“也许……只是我想错了。”沉默许久后，摩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叶桀探寻的目光。“你确定吗？”叶桀挠了挠头，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迷茫，搞不好这末法之阵真跟...艾烟袅袅升腾，如一缕灰白游丝缠绕在摩罗臂上，那青黑溃散的边缘竟似被无形之手缓缓推拒，微微向内收缩。她睫毛轻颤，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仿佛沉入一场滚烫而粘稠的梦魇——梦里有无边血海翻涌，有万丈金乌坠落，有九重天阙崩塌时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还有……一滴赤金血珠自指尖滑落，在虚空凝滞三息，继而爆开千重烈焰，焚尽三千里阴云。叶桀垂眸，手指未停。他将最后一片捣烂的马齿苋敷实，又以芭蕉叶覆其上，再用竹片夹紧、藤蔓缠牢。动作熟稔得近乎刻进骨缝里，可额角渗出的汗珠却比先前更密、更冷。他不敢看摩罗的眼睛，怕看见那双曾照彻幽冥、睥睨万古的星眸，此刻正浮着一层薄薄水光——不是痛楚催生的生理性泪水，而是某种更沉、更钝、更令人心口发紧的东西。山洞深处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你……”摩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刚才吐出来的血……是黑的。”叶桀顿住，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汁：“嗯。”“不是说……我的血，一滴便能点化蛇神？”“是。”叶桀答得干脆，却把目光落在火堆里一段将熄未熄的竹节上，青皮焦卷，噼啪迸出细小火星，“可你现在不是蛇神。你是人。”火光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像一尊被风雨蚀刻多年的石像，表面粗粝，内里却埋着未冷的岩浆。摩罗没再说话，只缓缓闭上眼。可那睫毛仍在轻轻抖动，如同受惊的蝶翼，一下，又一下，撞在叶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入广王殿时，史梁荔曾指着殿中一幅褪色壁画，低声对他道：“你看那龙首人身的神祇，脚下踩着九条黑鳞大蛇，每一条都被钉在青铜柱上，脊骨断裂，却未断气——那是摩罗旧部，叛她者，皆如此刑。”那时他只当是震慑后辈的传说。可今夜，看着摩罗手臂上那两枚细小却狰狞的齿痕，看着她因剧毒而泛青的唇色，看着她强撑威仪却止不住颤抖的指尖……他忽然明白，所谓“旧部”，或许并非叛逆，而是早已被末法之阵无声抹去修为、沦为凡躯之后，仍试图护她周全，却被她亲手斩断脊骨、钉死柱上的忠魂。——原来她早知此地蛇虫成群，却执意独自清理山洞深处。——原来她宁可咬牙硬扛烟熏之苦，也不愿让他多费一道工序去寻更温和的草药。——原来她骂蛇“丑得碍眼”，可真正碍眼的，是这具再不能护她周全的凡胎；真正想抽筋扒皮的，从来不是那条蛇。叶桀喉结滚动，终是起身，从洞壁凹陷处取出一只半旧竹筒——那是他昨日劈开三根青竹，挑最厚实的一段剖制而成，内壁还留着未刮净的竹膜，泛着微黄油光。他蹲回摩罗身侧，掀开她袖口，指尖避开包扎处，轻轻按在肘弯内侧。那里皮肤薄，青色脉络若隐若现，正随她急促呼吸微微搏动。“抬手。”摩罗掀开眼皮，目光如刀：“做什么？”“放血。”叶桀语调平静，“毒已入经，单靠外敷，压不住。得引一道新血冲开淤滞，再以艾火逼毒。否则明日晨起，你整条手臂都会发硬、发紫，三日内若无解药，便要坏死。”摩罗冷笑：“你倒懂得不少。”“灶王掌百味，也通百病。”叶桀不避她视线，“火候差一分，菜就焦；针脚错一寸，伤就深。我早把命交给了分毫之间。”摩罗怔了怔，忽而嗤笑一声，竟真依言抬起右臂，任他用石刃划开肘弯浅表静脉。血珠涌出，鲜红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芒，在火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叶桀瞳孔骤然一缩。——果然。末法之阵虽削尽神通，却未能彻底湮灭她血脉本源。那一丝金芒，是圣谛之力残余的烙印，是诸天万界对至高存在的本能敬畏，更是当年广王殿主史梁荔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也要窃取的……活体神格。叶桀迅速将竹筒凑近伤口，让血滴入其中。血落竹壁，竟未四散流淌，而是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自行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金圆点，静静悬浮于筒底。他默然收起竹筒，塞入怀中贴肉存放——那点血，比世上任何灵丹都珍贵，也比任何毒药都危险。他不敢让它沾地，怕引动地脉躁动；不敢置高处，恐招来天雷试探；更不敢交予摩罗，怕她一时兴起，捏碎它，再召来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现在……”摩罗声音微弱，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该说说，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叶桀正撕下一段干净布条擦拭石刃，闻言动作一顿。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鬼火。他抬眼，第一次直视摩罗双眼：“因为我也死过一次。”洞内空气骤然凝滞。连篝火噼啪声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只剩余烬深处细微的碳粒爆裂声，咯、咯、咯，像谁在颅骨内敲打骨笛。摩罗瞳孔收缩，星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却死死压制着，未让一丝波澜溢出眼眶。她盯着叶桀，仿佛要将他这张平凡无奇的脸，连同皮肉之下深埋的过往，一并剥开、烧穿、碾碎成灰。“你说什么？”她嗓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岩壁。叶桀没回避，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拨了拨火堆，让几块烧得通红的炭滚至中央，又取来三支新削的艾条，一一插在炭火边缘。青烟渐浓，带着苦涩而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悄然覆盖了方才那一瞬的死寂。“灶王司人间烟火，亦掌生死轮回。”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炉膛深处淬炼而出，“凡人之死，并非终点，而是灶膛里最后一块未燃尽的柴。灰冷之前，尚有余温；余温散尽，方入轮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摩罗苍白的脸，扫过她绷紧的下颌线，最终落回跳跃的火焰上。“我那一次……是被人推进灶膛的。”摩罗呼吸一窒。叶桀没再说下去，可山洞里已无需更多言语。那“推进灶膛”的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钩镰，狠狠剜进两人之间的虚空——一个曾统御冥狱、执掌万鬼刑律的至高存在，一个如今连毒蛇都躲不过的凡人女子；一个被活活焚杀、尸骨无存的灶王遗徒；一个被末法之阵囚禁于此、连自保都成奢望的堕神。命运从未公平。它只擅长把最锋利的刀，递给最痛的人。摩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却奇异地驱散了脸上最后一丝病容。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拂过自己颈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疤——那是当年撕裂天幕时，被混沌罡风割开的痕迹。“所以……”她声音轻缓下来，竟带了几分久违的、近乎温柔的试探，“你早知道我会中毒？”叶桀摇头：“不知道。”“那你为何……”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准备艾草、马齿苋、空心竹……甚至提前劈好竹筒？”叶桀沉默片刻，伸手将那截熏得微焦的艾条从炭火边取下，轻轻吹去浮灰，重新插回摩罗伤口上方。青烟缭绕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我见过太多凡人，死于‘没想到’。”“没想到溪水突然暴涨，冲垮了简陋的木桥；”“没想到野果表面泛着诱人光泽，内里却裹着蚀骨寒毒；”“没想到最信任的同伴，在分食最后一块干粮时，悄悄把霉变的部分留给了自己；”“更没想到……”他指尖悬停在艾烟上方，距离摩罗肌肤仅半寸，热气蒸腾，“有人宁愿独自面对满洞毒蛇，也不愿承认自己也会怕黑、怕冷、怕疼。”摩罗怔住。火光映在她眼中，终于不再只是冰冷的星芒，而是漾开一圈极淡、极软的涟漪。她没反驳，只是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良久，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灰烬上：“……我确实怕。”叶桀没应声，只将手中艾条换了个角度，让烟气更均匀地笼罩伤口。火光跳跃，映得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坚毅同样深刻。就在此时，洞外忽起异响。先是窸窣，如枯叶被风卷过石隙；继而窸窣转为沙沙，似无数细足同时刮擦岩壁；最后，沙沙声骤然拔高，化作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不是虫豸振翅，而是……鳞片摩擦、尾尖拍打、信子吞吐的复合之声。叶桀霍然起身，抄起倚在洞壁的削尖竹矛，竹矛顶端还残留着今日猎兔时未洗净的暗红血渍。他挡在摩罗身前，背脊挺直如剑，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洞口幽暗。“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比预想的快。”摩罗勉力撑起身子，右手按在左臂包扎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看洞口，目光却牢牢钉在叶桀后颈——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形如半枚残缺的符印，隐没于发际线下，若非此刻他绷紧肌肉，几乎无法察觉。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奇异地透出一股笃定：“你身上……有广王殿的禁咒。”叶桀握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洞外，嗡鸣声已至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