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岳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我的脸色。
见我依旧如同一尊冰雕一样毫无反应，便悻悻的干笑了两声。
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将这个话题带过。
“要我说，分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无牵无挂，正好可以专心搞事业！凭您罡爷的本事手段，将来啥样的天仙找不着？对不对？到时候，只怕是您挑花了眼呢！嘿嘿……”
然而他这番自以为是的开解，非但没能让我有丝毫触动。
反而更加的冷漠起来。
仿佛任何事情都让我动容不了半分。
我缓缓抬起手。
端起面前那杯香气氤氲的龙井。
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一丝暖意。
清雅的茶香钻入鼻腔。
我见状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带着清润的香气滑过干涩的喉咙。
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大业？”
我放下茶杯，没有任何情绪的问道。
“我还有什么大业？我现在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并非非伪装。
而是此刻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这场婚礼，不仅带走了我全部的情感。
也仿佛在一瞬间，抽空了我过去所有的驱动力。
老岳闻言。
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深了，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闪烁起难以言喻的光芒。
老岳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十分敬畏的说道：“哎哟！我的罡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您的大业，那……那可是不敢想象的！是真正捅破天的大事！跟您将来要面对的比起来，今天这点儿女情长的小事，那简直是……不足为虑，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连一根毛都算不上！”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意有所指。
我心中微微一动。
那片死寂的眼底下。
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涟漪漾开。
从认识老岳这个代理城隍开始。
这个看似油嘴滑舌，满肚子算计的油腻中年人。
就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些超乎他身份的信息。
他坑过我钱。
也在我需要时提供过关键的帮助。
虽然吧。
往往都附带条件。
殷霜之前也曾明确告诫过我，让我少接触他。
说他水很深。
之前我或许大部分心思都沉浸在集齐九尾中。
单一的目标里，无暇去深究老岳背后的秘密，和他话语中的机锋。
但现在。
一切皆空，孑然一身。
反而有了一种奇特的清醒和……无所顾忌。
于是我抬起头，不再看雨，直直的看向老岳那张堆满谄笑的脸上。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冷声问道：“说说吧？”
老岳被我突然的目光盯得一怔。
脸上的笑容条件更是反射的僵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但立刻又被更厚的笑容掩盖。
他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对着我摊了摊手说道：“说啥啊罡爷？我……我不是说完了吗？您前途无量，将来……”
“少来这套。”
我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说说你个老小子，背地里还知道些什么？”
“毕竟都到这一步了，我现在百无禁忌，再跟我藏着掖着也没必要了不是？”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的话，就连靠在床边闭目调息的敖子琪，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虽然虚弱。
但目光同样带着审视看向老岳。
唐不萍假装喝茶，竖起了耳朵。
显然对这个话题也充满了兴趣。
老岳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那层油腻的伪装有些挂不住了。
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
眼神躲闪了一下。
但不敢与我对视。
干笑了两声。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呵呵，罡爷，您这……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有些事，它……它真没到时候，天机不可泄露啊，这是规矩！”
“时候到了，您自然就都知道了，真的，我老岳对天发誓！不，我不归上边管，我对冥王发誓行不行！”
他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状。
但眼神飘忽，显然没什么诚意。
又是这套说辞！
没到时候……
天机不可泄露……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在过去，我或许会被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但此刻，我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以及面对未来一片空白的茫然。
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近在眼前的宣泄口。
老岳这种我知道但我就不告诉你的态度。
彻底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脸色骤然一沉！
原本冷漠的面孔蒙上一层铁青。
周身那股沉寂的寒意轰然爆发。
混合着丝丝暴戾的黑色魔气。
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门房！
我没有拍桌子怒吼，没有暴起伤人。
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但眼神里的寒意即将彻底失控。
莫名的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连炉子上的开水壶都似乎发出了不安的滋滋声。
老岳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惊惧。
肥胖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那双精明的牛蛋眼飞快地瞟了一眼门房外暴雨如注的院子。
他连忙抬起双手。
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
声音都带上了急切，马上出口说道：“罡爷，罡爷！别！您可千万别冲动！消消气，消消气！”
“听我说，这……这可是公家的殡仪馆！不是我老岳的破窝！您要是在这闹起来，惊动了上边，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到时候惊动的不只是阳间的有关部门，阴司那边也得过问！对您对我，对咱们谁都没好处啊！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为这两位想想不是？”
他语速极快的解释着。
目光扫过重伤虚弱的敖子琪和一脸紧张的唐不萍。
试图用现实的利害关系压制我即将爆发的戾气。
我听到这话。
也是微微一愣。
随后无奈叹气。
在这里跟老岳翻脸，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不堪。
还能得到什么？
无非是发泄一口无用的恶气。
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缓缓向后靠向椅背。
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湿透的头发流进眼角……
几秒钟后，我再次睁开：“算了，不为难你，今天来找你没别的事，就是想先找个落脚点，我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下一步计划，在江水，我没什么朋友……”
我停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在老岳那张油腻而复杂的脸上。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