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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脉先生》正文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过往的痕迹

    我落回到地下森林。燃灯仙尊的身体栽到地上,已经开始腐烂。砍下来的脑袋更是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这脸皮是剥不得了。不过,不要紧。我看到了他阴神的样子,可以画一张脸皮出来。有精气神三征在手,只要燃灯仙尊的死讯没有传出去,那我就是燃灯仙尊。我祭了道祝融符,把燃灯仙尊的尸体和脑袋一并焚化,然后收拾起来扬进河水。出乎我意料的是,骨灰里剩了块圆碟状的骨头。那是燃灯仙尊的头盖骨。被火烧过之后,呈现出五彩斑斓......我搁下筷子,没接她这话,只起身把锅碗瓢盆收拾进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响,冷水泼在手上,刺得皮肤发紧。三花不知何时跳了下来,蹲在灶台边沿,尾巴一圈圈绕着爪子,眼睛盯着我洗碗的动作,瞳孔在昏黄灯泡下缩成两道竖线,幽幽地亮。我擦干手,拿抹布把灶台抹净,又顺手把地上几粒饭粒扫进簸箕。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实在。这不是讲究,是心里忽然沉下来,像有块青石坠进胃里,压得人喘气都得匀着来。回到堂屋,妙姐还站在木芙蓉树下,背对着院子,肩胛骨在薄衫下微微耸起,像两片未展开的蝶翼。风从西边来,吹动她耳后一缕碎发,也吹得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簌簌打颤,却始终不肯落。陆尘音坐回桌边,剥开一颗花生,咔一声捏碎壳,把米粒扔进嘴里,腮帮子轻轻鼓动。她没看妙姐,也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心——那掌纹深而直,中指根部一道淡金色细线蜿蜒而上,若隐若现,是阴脉初成之相。我认得这纹路。当年黄元君教我辨阴脉时,就在自己掌心画过同样的线,说:“阴脉非死脉,乃承劫之脉。它不救人,只载命;不渡厄,只记劫。谁敢以身为器,纳万劫入己身,谁才配走这条路。”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因被拒收而心魔缠身。她是恨自己明明承了阴脉,却连一个将死之人都救不了。她学遍外道三十六术,补全所有残篇,甚至能把松慈观失传的《顺天应势》口诀倒背如流,可唯独没有学过——怎么用阴脉去续别人的命。黄元君把阴脉祛邪的法门传给她,是让她对付邪祟、镇压阴煞、斩断因果线头。可没人教她如何把阴脉变成一条活水渠,引自己的命元去浇灌旁人的将枯之根。这才是她真正卡死的地方。不是输在本事不够,而是输在师承断代。玄相不懂阴脉真义,所以她逃出三仙观后一路向西,以为只要找到源头就能解开死结;结果高天观的门开了,黄元君也见了,可那扇门只开了一半——她得了术,却没得“用术之人”的资格。我慢慢走过去,在木芙蓉树下站定,离她三步远。她没回头,但肩线绷得更紧了些。我说:“你记得三仙观后山那口古井吗?”她身子微顿。“井底有块青苔石,上面刻着半句偈子,是你亲手凿的。”我声音不高,“当时你说,凿完这句,玄相就该死了。可你凿到‘月落千峰寂’就停了,剩下半句再没动过刀。”她终于转过脸来。眼尾泛红,不是哭过,是血丝密布,熬得太久。“你怎么知道?”她嗓音哑得厉害。“因为那口井,我也下去过。”我说,“你凿字的地方,我摸过。你没凿完的后半句,其实就刻在井壁另一侧,被水浸得模糊,但我认得那笔意——是黄元君的字。”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见过她写的东西?”“不止见过。”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她留在我这儿的东西,比你多。”她盯着我,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我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纹路——不是疤,也不是胎记,是嵌进皮肉里的阴脉显形图,盘曲如藤,末端分出三支细线,一支指向心口,一支缠绕喉结,一支没入颈后发际。整幅图线条纤细却极稳,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正是黄元君惯用的朱砂勾勒笔法。“她没给你画这个,是因为你那时还没真正踏进阴脉门槛。”我说,“可我不同。我入门那天,她就用银针蘸朱砂,一笔一笔,把这图刻进我皮肉里。她说:‘此图非授艺,乃授命。你若哪天想替别人活,就照着它来破。’”妙姐怔住,指尖无意识抠进树皮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不觉疼。“她骗了我。”我低声说,“她说这图只是教我认阴脉走势,可其实……这是阴脉反哺之法的总纲。”陆尘音不知何时已走到我们身后,静静听着,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完的花生。“反哺?”妙姐喃喃重复。“嗯。”我点头,“阴脉主承劫,但也主归流。就像江河奔海,看似一去不返,实则云升雨降,终有回环。阴脉亦然——它能纳万劫入己身,自然也能导一缕命元,逆流而上,渡他人之厄。”妙姐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沁出水光,却不是喜,是荒谬到了极点的哽咽。“所以……她把我赶下山,是怕我看见你身上这图?”“不是怕你看,是怕你忍不住去试。”我说,“这法子太险。施术者须先断自身三脉七息,令阴脉逆冲心宫,再以指尖血为引,借对方呼吸为桥,把命元一滴一滴渡过去。渡得少,白费力气;渡得多,自己当场心脉崩裂。黄元君当年教我时,亲手示范过三次,每次都在第七滴血落地前收手。她说:‘能渡六滴而不死,已是人间极限。第七滴,是给神留的位置。’”陆尘音忽道:“师傅第一次演示时,左手小指废了。”我点头:“她用的是自己左手。”妙姐盯着我胸口那图,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最后一丝光斜斜切过树梢,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你……已经试过了?”“试过一次。”我说,“三年前,在达兰地下铁道出口。有人拿刀捅向一个孩子,我推开了他,自己挨了三刀。那时候我刚学完这图,血流得太多,脑子发昏,就想着,既然阴脉能承劫,能不能也借点命元出来撑一撑?结果刚逼出第一滴血,眼前就黑了。醒来时躺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医生说我再晚送来十分钟,就是心包填塞。”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我胸口纹路上方半寸,不敢触碰。“那现在呢?”她问,“你现在还能不能……再试?”我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向屋内,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旧木箱。箱子四角包铜,锁扣锈死,我伸手按在铜扣上,默念三声,锈迹簌簌剥落,盖子应声弹开。里面没有符纸,没有罗盘,没有法器。只有一本蓝布面册子,封皮上烫着四个褪色金篆:《阴脉归流札记》。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发脆,字迹却是新墨所书,力透纸背:【癸卯年七月廿三,惠念恩于大河村小高天观,录黄元君亲授阴脉反哺之法。此法不可轻授,不可擅传,唯持心正、守诺坚、承劫厚者可习。今录于此,以待有缘。】底下一行小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另附:三仙观古井井壁残偈补全——月落千峰寂,风回万壑春。】妙姐一把抢过册子,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页。她翻得极快,哗啦哗啦,纸页边缘刮得指腹生疼。翻到中间某页,她突然停住,指着一段密密麻麻的小楷,声音发颤:“这里……这里说‘施术需取受术者贴身旧物为引,以血浸透,置于心口,方可导流’……你有没有他的东西?”我摇头:“没有。”她脸色霎时灰败下去。陆尘音却忽然开口:“有。”她转身回房,不多时捧出一方旧帕子——靛青底子,绣着半朵木芙蓉,针脚细密,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他上次咳血,我收着没丢。”她把帕子递过来,“洗过,但血渍还在。”妙姐接过帕子,凑近鼻端闻了闻,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子里燃起一团冷火。“够了。”她说,“今晚子时,我要开始。”陆尘音皱眉:“你连阴脉都没彻底通开,强行逆冲会碎经脉。”“那就碎。”妙姐把帕子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跳动的心,“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在三仙观后山悬崖边割开手腕放血,只为验证玄相说的“阴脉血可驱百鬼”是真是假。那时她手腕上血流如注,脸上却笑着,说:“血流干净了,我就知道什么叫真的了。”原来她从来不怕死。她怕的,是一直活着,却活不明白。我伸手,轻轻按在她握着帕子的手背上。“不用子时。”我说,“现在就开始。”她愕然抬头。“你缺的不是时辰,是信。”我看着她眼睛,“信你自己,也信黄元君没骗你——她把你赶下山,不是不要你,是等你走到绝路,再回头时,才能看清她留给你的路,从来不在山上,而在你脚下。”陆尘音忽然嗤笑一声:“啧,说得跟真的一样。”我瞥她一眼:“你刚才剥花生,左手食指第三关节有旧伤,是练‘阴脉锁喉指’时被反噬的吧?”她笑容僵住。“黄元君教你的杀伐之术,每一道都有承重之法,否则你以为她凭什么活到九十七?”我转向妙姐,“你学她的术,却只盯着她怎么杀人,没琢磨她怎么活人。现在,我把这本札记给你——不是让你照着做,是让你明白,她教你的每一式、每一咒、每一道符,背后都藏着一条活路。你找不到,是因为你一直在找‘怎么赢她’,而不是‘怎么像她一样活’。”妙姐低头看着手中册子,指尖慢慢抚过那行“风回万壑春”,久久不动。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白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把脑袋搭在木芙蓉树干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胖老鼠从她肩头滑下,顺着她手臂爬到她手背,仰起小脸,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行字。三花不知什么时候又跃上了我肩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我脖颈。我伸手,把那方染血的帕子从妙姐手中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木芙蓉树最低的一根横枝上。晚风拂过,帕子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风来了。”我说,“那就开始吧。”妙姐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咬破右手食指,一滴血珠迅速凝成,饱满欲坠。她没急着滴下,而是抬头望向我:“你信我?”我点头。她又看向陆尘音。陆尘音沉默两秒,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叮当一声脆响,铜钱落进她掌心。“正面,我帮你护法。”她说,“反面,我就把你打晕扛走。”铜钱翻转间,她已合拢五指。妙姐不再犹豫,指尖一倾,血珠坠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帕子中央那抹暗褐血痕之上。嗤——一声极轻的嘶响。血珠竟未散开,反而如活物般游走起来,在旧血痕迹上蜿蜒爬行,勾勒出一道微光流动的细线,直直指向帕子右下角——那里,用极淡的墨,画着一朵尚未绽放的木芙蓉花苞。花苞骤然一亮。整方帕子无火自燃,却不见明焰,只腾起一缕青烟,袅袅升空,绕着木芙蓉树盘旋三匝,最终没入树冠深处。树影婆娑,枝叶轻颤。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