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尽的雨声与浑浊的水流。我站在小高天观后院的空地上,望着那根静静矗立的剑柄,雨水顺着我的发梢、脊背、手臂不断滑落,像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抚摸这具早已麻木的躯壳。剑柄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古老纹路,那些篆刻般的痕迹在雨水中泛着幽光,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呼吸。它不是凡物,哪怕只是一截残骸,也依旧承载着千年前许真君镇压蛟龙时留下的道韵。
我伸手轻抚剑柄基座,指尖触到一处凹陷,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断的切口。断面极为平整,不似自然断裂,倒像是被人用更高明的手段强行斩断。我心中一动??这并非江底铁剑自行崩裂,而是有人以秘法从中截断,故意留下这一截供人打捞,引我入局。
是谁?毗罗?
不可能是毗罗亲自动手。九元真人虽强,但也不敢轻易触碰许真君遗留之物。一旦沾染其上封印的阳刚正气,轻则反噬经脉,重则魂飞魄散。可若非他亲自出手,又是谁有这般本事?又能驱使水鬼设伏、布下阴钉陷阱、操纵蛇群袭扰、甚至能在洪流之中精准传递消息?
答案只有一个:内应。
不止一个内应。
我回头看向苗正平。他已经指挥着手下将现场清理完毕,车队人员陆续撤离,只剩下几个心腹还在原地待命。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知道我在看他,却没有回避,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一切已安排妥当。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不是对奖励的疑虑,也不是对内鬼身份的担忧??那是他能解决的问题。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二眼和潘贵祥会来办奖励的事。”
这两个名字,在金城术士圈子里,分量极重。
二眼,本名莫三目,天生双瞳异色,左眼赤红如血,右眼漆黑如墨,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守陵道士转世,专精望气寻龙之术;潘贵祥则是地仙会中少有的“活财神”,手中掌握着数十条阴市暗线,连京城那边的高门大派都得通过他采买冥器符纸。他们二人向来只听我调遣,极少参与地方事务,更不会插手苗正平这种“江湖船帮”的私事。
我把他们派来,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再信任你们自己处理内部问题。
这是警告,也是清洗的前兆。
苗正平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神色微动,却不敢多言。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他低头:“为真人效力,理所应当。”
“但你手下未必这么想。”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些人,怕是觉得我惠念恩太过霸道,借机安插亲信,夺你权柄。”
苗正平猛地抬头:“谁敢?”
“不必问谁敢。”我淡淡道,“只要有人心里这么想过,就够了。人心一起,便是祸根。你现在还能压住,是因为你还够狠、够硬、够让人服气。可若是哪一天,你松了口气,这些人就会反咬一口。”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懂了。”
“你不一定要杀他们。”我说,“但必须换血。把那些老面孔换掉,提拔新人。年轻人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只有这样,你的队伍才不会烂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灌进嘴里也没察觉:“真人说得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了。”
他转身欲走,我又叫住他:“等等。”
他停下。
“那个对讲机,别急着动手。”我说,“让内鬼继续传消息。”
他一怔:“可是……”
“我要他知道,我放他一条生路。”我冷笑,“然后看他要不要走。”
他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默默点头,消失在雨幕中。
人群散尽,小高天观恢复了寂静。
我独自走入观内正殿。殿中供奉的并非三清四御,而是一尊铜铸的许真君像,手持长剑,怒目圆睁,脚下踩着一条扭曲的蛟首。香炉里积满了陈年灰烬,显然多年未曾焚香。我从怀中取出三支特制的安魂香,插入炉中,点燃。
火光微闪,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竟渐渐勾勒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凛然正气。
“许某在此。”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我躬身行礼:“晚辈惠念恩,参见许真君。”
“不必多礼。”虚影抬手,“你已将剑柄归位,此举顺应天机,功德不小。”
“弟子斗胆,请教真君。”我抬头,“此剑柄为何现世?又为何遭人截断?”
许真君目光微凝,良久方道:“此剑乃吾当年镇压鄱阳蛟龙所用,后投入江中,以剑气锁其魂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然近百年来,地脉动荡,阴气渐盛,更有邪修妄图掘开旧阵,释放蛟魂,借其戾气炼成‘阴兵百万’,成就伪道。”
我心头一震:“所以有人故意引我打捞剑柄,实则是为了破坏原有封印,让蛟魂脱困?”
“正是。”许真君沉声道,“那一截剑柄,本是封印枢纽之一。若被移走太久,或置于不洁之地,封印便会松动。你虽及时将其送回,但已有邪气侵入地脉,恐难完全复原。”
我皱眉:“那该如何补救?”
“唯有重祭。”他说,“需以纯阳之体为引,辅以七星灯阵、五雷符?,于子时登坛作法,重新激活剑柄中的残存道力,方可续封百年。”
我默然。
纯阳之体……整个金城,符合条件的不超过三人。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你愿否担此重任?”许真君问。
“弟子义不容辞。”我答。
他微微颔首:“然此仪式凶险万分。若中途受扰,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魄撕裂,永堕轮回。你可想清楚了?”
我笑了:“我惠念恩行走阴阳两界十余年,斩过妖、破过煞、烧过鬼楼、踏过冥河,若因惧死而退缩,岂配称‘阴脉先生’?”
许真君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好!有此心志,便不负道统传承。”
话音落下,虚影开始消散。
我急忙追问:“还有一事!幕后主使可是毗罗?”
他身形一顿,缓缓道:“此人确有 involvement,但他并非最终推手。真正的敌人,藏得更深。你须谨记??有些灾劫,并非人为,而是天数将至。防人易,防天难。”
言罢,烟消云散。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天数将至?
什么意思?
是说这场暴雨本就是劫数的一部分?还是说,蛟魂复苏,乃是命中注定?
我走出大殿,抬头望天。乌云依旧厚重如铅,雨势未减。远处江面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又一次洪峰过境的声音。
我回到后院,开始准备祭坛。
先是以朱砂混合雄鸡血,在剑柄周围画出北斗七星图案,每一颗星位皆埋下一枚雷击桃木钉;再取七盏青铜灯,按方位摆好,注入特制灯油??那是用百年老柏脂、童子尿、雷火灰混合而成,点燃后能照见阴祟踪迹;最后,我在中央设一座小型法坛,铺黄绫,摆法印、令旗、桃木剑、五帝钱、八卦镜等诸般法器。
一切就绪,已是深夜。
我沐浴更衣,换上全新的玄色道袍,头顶玉冠,脚踏云履,正式进入斋戒状态。随后盘坐于法坛之前,闭目凝神,调理气息,引导体内阳气缓缓汇聚于丹田。
子时将至。
忽然,耳边传来细微响动。
我睁眼,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求……求真人救救我孩子……”她声音颤抖,“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怎么都不退,脸上还长出了黑色的鳞片……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没见过这种病……有人说……说是中了水祟……”
我起身走近,掀开襁褓一角。
婴儿额头果然浮现细密黑鳞,皮肤冰凉,呼吸微弱,脉象几乎不可察。更可怕的是,我在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蛟气!
这不是普通的水祟作怪,而是蛟魂已经开始影响活人!
我立刻意识到:封印真的松动了。
而且比预想中更快。
“你家住哪里?”我问。
“就在村东头……靠近老堤坝那里……”
“难怪。”我低声说,“那里是当年许真君布阵的七处锚点之一,现在封印减弱,阴气外泄,住在附近的人最容易被侵染。”
我迅速从法坛取来一张“破秽清灵符”,贴在婴儿额头上。符纸刚一接触皮肤,立刻腾起一股黑烟,伴随着刺鼻的腐臭味。婴儿痛苦地哼了一声,随即昏睡过去。
“带他回家,把门窗关紧,烧艾草驱邪,明日天亮后再来一趟。”我叮嘱,“这段时间不要再靠近江边。”
女子千恩万谢地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才多久?不过几个小时,就已经出现感染者。若是等到明天、后天,会不会出现更多?甚至有人彻底蛟化,变成半人半蛇的怪物?
不能再等了。
我登上法坛,点燃七星灯。
火焰腾起瞬间,整座小高天观猛然一震!
地下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兽在苏醒。
剑柄开始发光,起初是微弱的银白,继而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贯云霄!
刹那间,风雨为之停滞。
漫天暴雨竟在半空中凝住,如同亿万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悬停于天地之间。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我高举桃木剑,朗声诵咒:
“天清地宁,日月吐精。
许君遗剑,镇我南溟。
蛟囚深渊,鬼哭幽庭。
今我代行,重锁阴灵!
雷部听令,风伯助形。
七星照路,万邪灭形!
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字,体内阳气便沸腾一分。七盏灯焰随之跳动,光芒交织成网,笼罩剑柄。光柱剧烈震荡,竟从地面延伸出七道金色锁链,深入地底,连接昔日封印节点。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东南方向,一道血红色的符?凭空浮现,迎风暴涨,化作百丈巨幡,上书“赦”字,笔划如蛇形蜿蜒,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直扑祭坛而来!
我眼神一冷:“终于来了。”
来人竟敢在仪式最关键时刻出手干扰,显然是要逼我中断施法,导致反噬身亡。
我左手掐诀,右手持剑,猛然挥出一道剑气,迎向血符。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血符碎裂,化作漫天血雨,却被七星灯焰尽数焚尽。
然而,这只是开始。
西北角骤然刮起一阵腥风,数十条巨蛇破土而出,每一头都有水桶粗细,通体漆黑,双眼赤红,张口喷吐毒雾,齐齐扑向法坛!
我冷哼一声,脚踏罡步,口中疾念《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妙经》中的一段驱蛇咒。音波所至,蛇群纷纷僵直,继而扭动翻滚,自相残杀,最终化为黑水渗入泥土。
紧接着,正南方江面掀起巨浪,一艘锈迹斑斑的铁船破水而出,船上站着七个披麻戴孝之人,手持招魂幡,口中吟唱诡异哀乐,步步逼近岸边。
阴兵借道!
这是典型的“冥渡之术”,借亡者怨气沟通阴阳两界,企图扰乱我的阳神之力。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八卦镜上。镜面顿时光芒大作,射出一道金光,直击铁船。只听轰然一声,铁船连同七名“阴兵”瞬间蒸发,哀乐戛然而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头顶乌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睛从云层中睁开,瞳孔呈竖线,宛如蛇类,冷冷俯视着我。
我心头剧震:这是……蛟目的投影!
传说中,蛟龙虽被斩首,但其一缕残魂仍藏于江心深处,借助阴气滋养,伺机重生。如今它竟敢显化神识,说明封印已濒临崩溃边缘!
我不能再保留实力。
当即撕下胸前一道保命符,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逆行五雷符,引动天劫之力。
刹那间,九天之上雷云汇聚,一道紫白色雷霆自虚空劈落,正中那只巨眼!
“嗷??!!!”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间的惨叫响彻天地,云中巨眼瞬间炸裂,血雨倾盆而下。
我亦被反震之力震退三步,嘴角溢血。
但仪式尚未完成。
七星灯摇曳不定,光柱已开始衰弱。
我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现身。
果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观墙之上,披着黑色蓑衣,戴着竹笠,看不清面容。
“惠念恩。”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何必执着于此?蛟魂觉醒,乃是大势所趋。你一人之力,挡不住天命。”
我抹去嘴角鲜血,冷冷道:“你说天命,我信。但你说我挡不住,那就错了。”
他轻笑:“你以为你是在救人?其实你是在逆天而行。每多维持一日封印,这片土地承受的代价就越大。你看不见吗?洪水、瘟疫、死亡……都是代价。”
“所以我更要撑下去。”我握紧短剑,“直到找到彻底消灭蛟魂的方法。”
“可笑。”他摇头,“你连它的真身在哪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踏上法坛,举起桃木剑,“我只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看着无辜百姓沦为祭品。”
话音落下,我将全身阳气尽数灌入法印,口中暴喝:“封!”
轰隆??!!
整座小高天观剧烈震动,七星灯同时爆燃,化作七道火龙缠绕剑柄,最终汇成一道璀璨金环,重重砸入地底!
大地龟裂,金光四射。
一声悠远悲鸣自江底传出,久久不绝。
封印,暂时续上了。
我瘫坐在地,筋疲力尽,几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再看墙头,那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雨,重新落下。
但这一次,雨势似乎小了些。
我仰面躺下,任由雨水冲刷身体,喃喃自语:“毗罗……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们赢不了的。”
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对抗黑暗,光明就不会彻底熄灭。
而我,正是那个人。
夜色深沉,小高天观灯火未熄。
新的一天,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