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刚把独轮车停稳,胖小子就举着他那歪脖子棒棒糖面花凑上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车斗里的拨浪鼓。那拨浪鼓是四九城的手艺,鼓面蒙着薄羊皮,红绸子穗子底下还坠着小铜铃,晃一下就“叮铃哐啷”响,比村里娃们自制的木头鼓好听十倍。
“货郎叔,你看俺这面花,”胖小子把面花举得高高的,晨光打在上面,倒显得那歪脖子不那么丑了,“王大婶说能放好几年不坏,换你那拨浪鼓咋样?”
货郎掂了掂那面花,又瞅了瞅拨浪鼓,故意逗他:“你这面花缺个角,俺这拨浪鼓可是新的,得再加样东西。”
胖小子急了,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薄荷糖——还是二丫昨天给的那块,没舍得吃:“加这个!四九城的薄荷糖,甜得凉丝丝的!”
二丫在旁边抿嘴笑,把自己的合心花面花递过去:“货郎叔,俺这面花绣……不,捏得像吧?换你那盒胭脂,就是红布包着的那个,给俺娘描眉用。”她指的是车斗角落里那方小巧的胭脂盒,四四方方的木盒上还刻着缠枝纹,看着就精致。
货郎接过二丫的面花,连连点头:“像!太像了!这花瓣捏得比真花还软和,换!不光换胭脂,再给你加包四九城的香粉,你娘准喜欢。”他说着就从车斗里翻出胭脂盒和香粉,又拿起拨浪鼓往胖小子手里塞,“你的也换,那薄荷糖留着自己吃吧,看你馋得直咽口水。”
胖小子乐得蹦起来,拨浪鼓在手里摇得震天响,引得石沟村的娃们都往这边跑。狗蛋举着个自制的木陀螺冲过来:“货郎叔,俺这陀螺能换啥?是俺爹用枣木刻的,转起来能顶一炷香!”
四九城的妞妞也挤进来,手里攥着个绣花荷包——是她娘给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只小猫:“俺这荷包换你那串琉璃珠,亮晶晶的那个!”
货郎的独轮车周围很快围满了人,石沟的汉子们扛着新打的柴来换四九城的铁镰刀,四九城的媳妇们提着篮子来换石沟的新米,连李木匠和赵井匠都凑过来,一个想用木雕换块好木料,一个想用藤筐换把新凿子。
“都别急,一个个来,”货郎笑得合不拢嘴,从车斗底下拖出个大粗布袋子,“俺这次带了四九城的新麦种,混了石沟的老谷种,种出来的麦子又抗冻又高产,谁要换?”
石沟的张老汉一听就来了劲,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看重种子:“俺用两斤新磨的玉米面换!俺那玉米面细得能当粉扑,四九城的媳妇们都爱要。”
四九城的刘掌柜也挤过来——他是跟着货郎来的,想看看石沟的紫苏酒能不能批量卖到城里去:“俺用四九城的酒曲换,这酒曲发得快,酿出来的酒带着甜味,配你那紫苏酒正好。”
赵井匠蹲在车斗边,翻看着那袋混合麦种,用手指捻了捻:“这谷种是石沟的老品种‘红秃头’吧?俺小时候就种这个,抗倒伏。”
货郎点头:“是啊,四九城的麦种高产,但怕涝,混在一块儿种,保准比单种一种强。”
李木匠没看麦种,正盯着车斗里一块花纹奇特的木头:“这是啥木料?红里带紫,看着就结实。”
“紫檀木,”货郎说,“四九城的老家具拆下来的,做个小摆件正好。你那木雕要是刻这个,保管比榆木的亮堂。”
李木匠眼睛一亮:“俺用三个合心花木雕换,咋样?刻得比真花还像!”
二丫拿着胭脂盒和香粉,正跟她娘显摆:“娘你看,这胭脂红得像合心花的花瓣,货郎叔说抹一点就显气色。”
二丫娘笑着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蘸了点往她脸上抹:“你个小丫头片子,哪用得上这个。不过这香粉倒好,四九城的手艺就是细,比石沟的滑石粉香多了。”她转头对货郎喊,“货郎哥,下次来给俺带两匹细布,要青蓝色的,石沟的靛蓝染不出这颜色,俺给二丫做件新褂子,配她那合心花荷包。”
胖小子摇着拨浪鼓,突然发现车斗角落里有个小竹笼,里面装着只小白兔,耳朵长长的,红眼睛像两颗小玛瑙。“货郎叔,这兔子卖不?”他蹲在竹笼前,拨浪鼓都忘了摇。
“不卖,”货郎笑着说,“是四九城的李员外让俺带给石沟张寡妇的,她家娃病了,说想养只兔子解闷。”
胖小子有点失落,二丫拉了拉他的胳膊:“有啥好看的,俺们去看合心花,说不定又开了片花瓣。”
俩人往花架那边跑,刚跑两步就被王大婶喊住:“胖小子,把你那拨浪鼓借俺用用,招呼远处的人来换东西!”胖小子赶紧把拨浪鼓递过去,王大婶摇着鼓,嗓门又亮起来:“石沟的玉米换四九城的糖,四九城的布换石沟的芝麻喽——”
合心花果然又开了片花瓣,现在有八片了,粉紫色的花瓣边缘还泛着点白,像镶了圈银边。赵井匠不知啥时候在花架上挂了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李木匠的玻璃碎,晨光一照,五颜六色的光落在花瓣上,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那光,”二丫指着花瓣上的光斑,“像不像四九城货郎车上的琉璃珠?”
胖小子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俺爹说,等收了秋,要把石沟的紫苏酿成酒,让货郎叔带到四九城去卖,再换回城里的冰糖,说这样酿出来的酒更甜。”
“俺娘也说,要学四九城的法子做酱菜,用石沟的黄瓜和四九城的酱油,肯定比单腌的好吃,”二丫说,“到时候让货郎叔也帮忙捎点去卖。”
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是李木匠和货郎在为那块紫檀木讨价还价。“三个木雕太少了!”李木匠把手里的木雕往车斗上一放,“你看这合心花的纹路,俺刻了三天才刻出来,最少得加个小木马!”
货郎举着紫檀木掂量:“加个木马可以,但得是你刻的胖小子骑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才有意思。”
“那是憨态!懂不?”李木匠气呼呼的,却还是转身去拿木马了。
石沟的婆娘和四九城的媳妇们凑在一块儿,围着货郎带来的花布挑拣。石沟的婆娘说:“这红底白花的好看,做个新褥子,铺着喜庆。”四九城的媳妇反驳:“还是蓝底碎花的素雅,做件褂子穿出去体面。”最后干脆你扯一块我扯一块,说要凑在一起拼床新被子,“石沟的粗布当里子,四九城的花布当面子,又结实又好看。”
胖小子突然拉着二丫往厨房跑:“快!王大婶肯定蒸了新馒头,去晚了就被货郎叔他们抢光了!”
二丫被他拽着跑,手里的胭脂盒和香粉包晃来晃去,却紧紧攥着没撒手。厨房的香味果然飘得老远,王大婶正把一屉刚出锅的馒头端下来,石沟的玉米面馒头黄澄澄的,四九城的白面馒头白胖胖的,中间还摆着几个黄白相间的花卷,是两种面揉在一块儿的。
“来得正好,”王大婶拿起两个花卷往他俩手里塞,“刚出锅的,热乎着呢。货郎和李木匠他们在戏台那边分货,你俩送去,顺便听听他们说啥新鲜事。”
俩娃捧着花卷往戏台跑,花卷的热气熏得手暖暖的,面香混着酵母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戏台底下,货郎正跟石沟的酿酒师傅说着什么,李木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新木料在比划,赵井匠则在给花架加固,嘴里还哼着石沟的小调。
“货郎叔,王大婶让俺们送花卷来,”胖小子把花卷递过去,眼睛却瞟着货郎车斗里的琉璃珠,“你那琉璃珠真好看,是四九城的巧匠做的不?”
“可不是嘛,”货郎咬了口花卷,烫得直吸气,“那是张记琉璃铺的手艺,一颗珠子要烧三天三夜才能成。下次来给你带一串,换你爹两坛紫苏酒咋样?”
胖小子拍着胸脯:“没问题!俺爹的紫苏酒,香得能引来蜜蜂!”
二丫把花卷递给赵井匠,趁机问:“赵叔,这合心花能开多久啊?货郎叔说四九城的花最多开七天。”
赵井匠放下锤子,摸了摸花架:“咱这合心花不一样,石沟的根扎得深,四九城的土养得肥,说不定能开到下霜呢。”他指着刚加固的地方,“你看这横梁,俺用石沟的枣木和四九城的梨木接的,比单一木头结实,花架稳了,花自然开得久。”
李木匠突然喊:“胖小子,二丫,快来看俺刻的新玩意儿!”他手里拿着块紫檀木,上面刻着个小戏台,台上胖小子摇着拨浪鼓,二丫举着合心花,台下还刻着李木匠和赵井匠,一个举着刻刀,一个抡着锤子,居然还在吵架的模样。
“刻得真好!”二丫由衷地夸道,“连胖小子那歪脖子棒棒糖都刻上了。”
胖小子凑近看,发现戏台柱子上还刻着行小字:“石沟四九一台戏”,笔画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热乎劲。“这字是你刻的?”他问,“比王秀才写的还丑。”
李木匠笑骂:“一边去,这叫‘拙劲’,懂不?王秀才那字太秀气,配不上咱这热闹劲儿。”
货郎的独轮车渐渐空了,车斗里堆满了石沟的山货、粮食和手工艺品,准备拉回四九城去。石沟的汉子们帮着把东西捆牢,四九城的媳妇们则往货郎包里塞了些新做的酱菜:“带给城里的亲戚尝尝,石沟的黄瓜配四九城的酱油,绝了!”
货郎要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合心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八片花瓣舒展开,像个小小的太阳。货郎回头望了眼花架,又看了看围着他的石沟和四九城的人,朗声说:“过半月俺再来,到时候给你们带四九城的新茶,再把你们的紫苏酒、合心花面花带去城里,保准让城里人知道,石沟和四九城凑在一块儿,啥都能成!”
胖小子摇着拨浪鼓喊:“别忘了给俺带琉璃珠!”
二丫也跟着喊:“给俺娘带两匹青蓝布!”
李木匠挥着刻刀:“给俺找块更像样的紫檀木!”
赵井匠扛着锤子:“给俺带点四九城的竹篾,要细的!”
货郎笑着应着,推着独轮车慢慢往村口走,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的响声渐渐远了,只有拨浪鼓的“叮铃哐啷”声还在石沟村的上空回荡,像在说“半月后见,半月后见”。
娃们还在戏台底下疯跑,胖小子的拨浪鼓响得最欢,二丫把胭脂盒和香粉包小心翼翼收进荷包,跟着胖小子一起摇拨浪鼓。李木匠又开始琢磨他的木雕,赵井匠则往花架上又钉了颗钉子,王大婶在厨房门口晒新收的芝麻,嘴里哼着石沟的小调,调子却混着点四九城的婉转。
合心花在花架上轻轻晃,花瓣上的光斑跟着动,像无数个小脚丫在跳舞。远处的田埂上,石沟的老汉和四九城的伙计正合伙翻地,准备种下那袋混合麦种,锄头起落间,石沟的黄土和四九城的黑土又混在了一块儿,软软的,肥肥的,像在孕育着什么新的希望。
胖小子突然停住拨浪鼓,指着花架喊:“二丫你看!又要开第九片花瓣了!”
二丫赶紧凑过去,果然,花心深处又冒出个小小的花瓣尖,嫩得像刚出生的小鸡。“货郎叔说得对,”她轻声说,“咱这合心花,真的不一样。”
胖小子重新闻起拨浪鼓,“叮铃哐啷”的声音又响起来,混着远处的锄头声、娃们的笑声、王大婶的小调,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在石沟和四九城的上空盘旋,慢慢往更远的地方飘去,飘向那些还没见过合心花,却早已听说过石沟和四九城故事的地方。
货郎的独轮车刚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胖小子手里的拨浪鼓还没停,王大婶的声音就从厨房炸开来:“你俩咋还在晃悠?快把这筐新摘的黄瓜送去给李木匠!他昨儿说要腌酸黄瓜,配着紫苏酒吃!”
二丫拎起竹筐,胖小子赶紧把拨浪鼓塞进兜里,伸手要帮忙,却被二丫拍开:“别碰,你手刚摸了泥土,弄脏了黄瓜咋腌?”胖小子嘿嘿笑了两声,跟在她身后往李木匠的木工房走,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老远,一路“踢踏踢踏”响。
木工房里满是木屑的香味,李木匠正趴在一块大木板上凿东西,鼻尖沾着点白灰,像只偷吃东西的花猫。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是胖小子吧?你那拨浪鼓再摇,我这木头都要跟着共振了。”
胖小子凑过去一看,木板上正凿着个戏台架子,比上次那个小木雕精致多了,连台柱上的花纹都凿得清清楚楚。“这是要刻全本的?”他伸手想摸,被李木匠用凿子柄敲了下手背。
“别乱碰,刚凿的榫卯,碰歪了就废了。”李木匠直起身,接过二丫手里的黄瓜,“正好,我这酸黄瓜的坛子刚洗好,你俩帮我把黄瓜切了?”
二丫找出菜刀,刚要动手,胖小子就抢过刀:“我来我来!俺娘说我切的黄瓜条粗细均匀,腌出来最入味。”他挽起袖子,一刀切下去,果然长短一致,看得李木匠点头:“还行,比你爹强,他切的那叫黄瓜块,能当武器。”
二丫蹲在旁边择菜,看着胖小子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早上货郎车里的琉璃珠,忍不住说:“货郎叔说,下次带串琉璃珠来换紫苏酒呢。”
“换!凭啥不换?”胖小子手没停,“俺爹的紫苏酒,去年在镇上比赛拿了头奖,那些酒贩子抢着要。”他切到最后一根黄瓜时,突然放慢速度,“不过……俺想留串琉璃珠给你,你那荷包上正好缺个装饰。”
二丫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转头去看李木匠的木雕,假装研究上面的花纹:“这戏台刻得真像,连台下的板凳都有模有样的。”
李木匠嘿嘿笑:“那是,我要把石沟和四九城的人都刻上去。你看这角上,这不是王大婶在蒸馒头吗?还有那边,货郎正扛着酒坛呢。”他指着一个凿了一半的小人,“这个是你,手里得拿着胭脂盒,旁边这个胖小子,手里摇着拨浪鼓——”
“才不是!”胖小子急着反驳,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我才不总摇拨浪鼓呢!”
正闹着,赵井匠扛着根长竹竿进来了,竹竿上还缠着几圈细铁丝。“李木匠,帮我看看这架子咋搭才稳当。”他把竹竿靠在墙上,“合心花长得太快,原来的花架不够用了,我想再加层横梁。”
李木匠放下凿子,跟着赵井匠往外走,胖小子和二丫也跟了出去。花架下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合心花的藤蔓已经顺着竹竿爬了半米,第九片花瓣正慢慢舒展,粉紫色的花瓣边缘沾着点晨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得从这边加根斜撑,”李木匠用脚在地上画着,“跟戏台的后台柱子那样,三角形最稳当。”
赵井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用枣木做撑子,耐腐。”
“顶端再加个小平台,”李木匠补充,“能摆两盆石竹,凑个热闹。”
“再加个鸟窝?”赵井匠突然说,“上次看见有只灰喜鹊在附近打转,说不定能引来筑巢。”
胖小子听得入神,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菜刀,被二丫拽了拽才反应过来:“俺家有去年编的竹筐,能当鸟窝!”
二丫也说:“我娘绣了块花布,能铺在鸟窝里当垫子。”
李木匠和赵井匠对视一眼,都笑了。赵井匠拍了拍胖小子的肩膀:“行啊,下午你把竹筐拿来,我帮你固定在花架上。”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胖小子抱着竹筐往花架跑,筐底铺着二丫娘绣的花布,上面还别着朵干了的合心花。路过王大婶家时,被堵在了院子里。
“正好,帮俺把这筐新蒸的窝头送去给你赵叔。”王大婶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篮往他怀里塞,“他在河边修水车呢,说要把水流引到合心花架那边,浇花方便。”
胖小子抱着竹篮和鸟窝,像只笨拙的小企鹅,刚走到河边就听见“哐当”一声,赵井匠正抡着锤子砸木桩,水花溅了他一身,却笑得满脸是褶。“赵叔!”胖小子喊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树荫下,“王大婶让俺送窝头来。”
赵井匠擦了把脸,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还是你王大婶的手艺,面里掺了黄豆粉,香!”他指了指旁边挖好的水渠,“你看,从这引水,顺着坡就能流到花架底下,以后浇水不用费劲挑了。”
水渠挖得不深,却很规整,岸边还种了几株薄荷,风一吹,清凉的香味混着泥土味飘过来。胖小子蹲在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货郎说的琉璃珠,忍不住问:“赵叔,四九城的琉璃珠,真的像星星一样亮吗?”
“那可不,”赵井匠咽下嘴里的窝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四九城,那大户人家的窗棂上镶着琉璃,太阳一照,屋里到处是彩色的光,比彩虹还好看。”他看着胖小子向往的眼神,补充道,“等你爹的紫苏酒换了珠子,赵叔帮你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保管比谁都神气。”
胖小子摸了摸兜里的拨浪鼓,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俺想给二丫串一串,她的荷包要是挂上,肯定好看。”
赵井匠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好小子,有眼光!二丫那丫头心灵手巧,配得上琉璃珠。不过你也得努努力,别总想着玩,多跟你爹学学酿酒,不然人家货郎下次不来换了。”
正说着,二丫提着个小瓦罐过来了,罐子里飘出淡淡的醋香。“俺娘让俺送点醋来,说赵叔修水渠出汗多,吃点酸的解乏。”她把瓦罐放在石头上,看见胖小子怀里的鸟窝,眼睛一亮,“这竹筐真合适!要不要我再绣点布条挂在边上?”
“要!”胖小子赶紧点头,“绣点合心花,喜鹊肯定爱来。”
赵井匠看着俩娃凑在一起摆弄鸟窝,突然喊:“快看!那边是不是货郎的车?”
远处的土路上,果然有个小小的黑影在动,还隐约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胖小子和二丫对视一眼,撒腿就往村口跑,鸟窝和醋罐都忘了拿,只留下赵井匠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跑到村口才发现,不是货郎,是邻村的张铁匠,推着辆独轮车,上面装着新打的镰刀。“你们这是咋了?火烧屁股似的。”张铁匠笑着问,“是不是盼着货郎呢?他托我带话,说四九城那边有点事,可能要晚两天来,让你们别急。”
胖小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二丫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晚两天就晚两天,正好俺把鸟窝的布条绣完。”
张铁匠把镰刀卸下来,指着其中一把说:“这是你爹订的,特意加宽了刃,割麦子省力。对了,他让我问你,上次说的那批紫苏,晒得咋样了?”
“早晒好了!”胖小子立刻来了精神,“俺娘说,今年的紫苏比去年的香,能多酿两坛酒。”
“那就好,”张铁匠扛起镰刀,“我先去你家送东西,回头再去李木匠那看看,他订的凿子做好了。”
胖小子和二丫往回走,脚步慢了许多。二丫突然说:“其实晚两天也挺好,俺可以把荷包再绣得精致点,到时候配琉璃珠更漂亮。”
胖小子点头,踢着路边的石子:“俺也可以多练会儿切黄瓜,到时候给货郎叔尝尝,说不定他能多换两颗珠子。”
俩人说着话,走到花架下,发现赵井匠已经把鸟窝挂在了最粗的横梁上,竹筐两边还系了两根红布条,风一吹,布条打着旋儿飞,像两只快活的小鸟。第九片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比其他花瓣略小些,却更显娇嫩。
“赵叔真快。”二丫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你看,上面还有只小瓢虫呢。”
胖小子凑过去看,瓢虫慢悠悠地爬着,翅膀上的黑点像撒上去的墨珠。“它肯定是闻着花香来的,”他说,“等鸟窝住了喜鹊,瓢虫和喜鹊就能做邻居了。”
二丫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里面是用红线串着的两颗酸枣核,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俺娘说,这个戴着能辟邪,比琉璃珠还灵。”
胖小子赶紧摘下发带,把酸枣核串戴上,红绳在脖子上晃悠,正好和拨浪鼓的穗子碰在一起。“好看不?”他问。
“好看。”二丫用力点头,阳光落在她脸上,脸颊的红晕比合心花还艳。
傍晚的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起,混着各家饭菜的香味。胖小子家的院子里,他爹正蹲在灶台前翻烤紫苏,紫褐色的叶子在火上卷曲,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今年的紫苏成色好,”他爹用蒲扇扇着烟,“等货郎来了,先给他装一坛新酿的酒,让他带去四九城给张老板尝尝。”
胖小子蹲在旁边帮忙添柴,时不时往灶里扔块干松果,火苗“噼啪”响,映得他脸通红。“爹,货郎叔说要带琉璃珠来换,”他说,“能不能多换几串?二丫一串,王大婶一串,赵叔和李木匠也各一串。”
他爹笑了,用烟杆敲了敲他的头:“你倒大方。不过也不是不行,就看你这几天的表现了。去,把那筐刚摘的紫苏叶送一半给二丫家,她家的酱菜该腌了。”
胖小子拎着筐往二丫家跑,路过戏台时,看见李木匠还在加班凿木雕,戏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连台口的对联都刻上了——“石沟土沃生金玉,九城艺精出玲珑”。
“李叔,还没歇呢?”胖小子喊了一声。
“快好了,”李木匠头也没抬,“你看这戏台柱子,我加了层祥云纹,比原来的好看不?”
胖小子凑过去,果然,柱子上的祥云刻得栩栩如生,像要从木头上飘下来似的。“好看!”他说,“等刻完了,能摆在花架旁边不?让合心花也看看戏台。”
“想得美,”李木匠笑,“这是要摆在村口新盖的祠堂里的,让来往的人都看看,咱石沟和四九城多合得来。”
二丫家的灯已经亮了,窗户纸上映着她娘和她一起腌菜的影子。胖小子把紫苏叶放在门口,刚要敲门,门就开了,二丫举着个刚绣好的香包站在门口,香包上绣着只展翅的喜鹊,嘴里还叼着根合心花枝。
“给你。”二丫把香包递过来,“里面装了薄荷和紫苏,闻着提神。”
胖小子赶紧把脖子上的酸枣核串拽出来:“你看,我戴着呢。”
二丫的娘从屋里探出头:“胖小子来啦?快进来坐,刚蒸好的南瓜饼,尝尝?”
屋里的桌上摆着个大坛子,里面泡着切好的黄瓜条,上面撒着盐和辣椒面,旁边还放着瓶四九城的酱油。“这酱油是上次货郎带来的,”二丫娘一边往坛子里倒酱油,一边说,“比咱自己酿的咸鲜,腌出来的黄瓜肯定好吃。等腌好了,也给货郎带一坛,让他分给四九城的人尝尝。”
胖小子拿起块南瓜饼,甜丝丝的,还带着点姜味。“婶子,二丫绣的香包真好看,”他说,“比货郎车上卖的那些还精致。”
二丫娘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这丫头随我,手巧。对了,你爹的紫苏酒酿得咋样了?要是不够酒曲,我这儿还有点四九城带来的新曲,发得可快了。”
“够呢!俺爹说这次的酒曲是用石沟的老曲和四九城的新曲混着做的,劲儿大。”胖小子说,“等酿好了,先给婶子你送一坛。”
从二丫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星星开始在天上眨眼。胖小子手里攥着香包,一路闻着紫苏的香味往家走,路过花架时,忍不住又停下来看。合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第十片花瓣的尖已经冒了出来,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悄悄探出头。
赵井匠提着马灯过来了,灯芯“滋滋”燃着,把花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来看看水渠通了没,”他说,“刚试了水,顺着渠流到花架底下了,水量正好,不涝不旱。”
马灯的光落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银子,缓缓流向花架根部。胖小子蹲在渠边,看着水流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说:“赵叔,你说货郎叔会不会带四九城的点心来?二丫说,那里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赵井匠被逗笑了:“你这脑子里除了琉璃珠就是吃的。不过说不定呢,货郎每次来都带些新鲜玩意儿。对了,明天跟我去山上采点野蜂蜜吧,给你酿的酒里加两勺,味道肯定更好。”
“好啊!”胖小子立刻答应,“俺知道哪有野蜂巢,去年跟爹采过。”
马灯的光晕里,合心花的第十片花瓣又展开了一点。远处传来李木匠收工的咳嗽声,王大婶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安稳,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期待——就像那坛正在发酵的紫苏酒,慢慢酝酿着更醇厚的滋味,也像那串还没到的琉璃珠,在遥远的四九城,等着被串成最美的项链,跨越山水,来到石沟,来到花架下,来到两个孩子的笑眼里。
夜色渐浓,花架上的鸟窝在月光下静静待着,仿佛已经能听见未来喜鹊的鸣叫。水渠里的水还在缓缓流淌,带着石沟的土味和四九城的期盼,一点点浸润着合心花的根,也浸润着这个正在悄悄融合的小世界。而那第十片花瓣,还在不急不慢地舒展着,像是在说:别急,好东西,从来都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