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电影？”林远祥看看手里的文件袋，再看看陈凡，眉头紧皱，“十五年都没拍成，这部电影应该不简单吧？”陈凡嘿嘿笑道，“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林远祥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梁云鹤刚送走张福海一行人，后殿檐角铜铃忽被山风撞得一响，清越悠长，震得他肩头微颤。他抬眼望去，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澄澈的蟹壳青，初阳斜切过狮子山脊，将龙翔道蜿蜒如金带的轮廓镀上一层薄刃似的光。可那光再亮，也照不透前广场密密匝匝的人浪——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连石阶缝隙里都挤着踮脚翘首的少年；有人攀上古榕枝杈，有人踩着自行车后座踮脚张望，更有老人被儿孙架在肩头，手执香束，烟气袅袅升腾，混着晨雾与汗味，在祠前凝成一道灰白雾障。梁云鹤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疾步穿过侧廊，青布道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窸窣轻响。他没回正殿，而是拐进东厢一间半塌的旧库房。门轴吱呀呻吟，霉味裹着陈年檀灰扑面而来。角落堆着几只蒙尘木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黄纸符箓——朱砂未干，墨迹犹新，边角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那是昨夜子时，青莲真人亲手所绘的“安神镇煞符”，七十二张，每一张都用指尖蘸了鸡冠血点睛，笔锋沉稳如刀刻。梁云鹤伸手拈起一张，纸面微潮，朱砂在指腹留下灼热的腥气。他忽然记起真人昨夜收笔时说的话：“今日法会，不诵《度人经》，不启《北斗章》，单讲《清净经》三章。人心若乱，万咒皆废；心灯不灭，何须外求？”他攥紧符纸，指节泛白。原来真人早知今日之局，早知人潮汹涌非为香火，实为心焦——港岛地产跌了三年，观塘新界寮屋拆了又建，蓝营子弟工薪薄如纸，孩子学费涨似潮，连冬至祭祖的腊肉都得掰成三份……这满山满谷的人，哪是来拜元始天尊的？分明是攥着最后一把米、最后一炷香，来叩问苍天：这日子，何时能见亮？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梁云鹤迅速将符纸塞回箱底，拂袖掩去痕迹。门被推开，一名穿深蓝制服的警务处督察快步进来，肩章在昏光里闪出冷硬光泽。他摘下警帽，额角沁着细汗：“梁道长，约翰处长命令，即刻开放内院西角门，允许信众分批进入。飞虎队已部署到位，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东华三院董事方宏昌先生刚到，说要见真人。”梁云鹤瞳孔骤缩。方宏昌？那个半年前还在观塘码头收购废弃货仓、三个月前突然斥资两亿港币买下九龙湾整片填海地皮的方宏昌？他怎会在此？更遑论亲自登门？他来不及细想，只点头道：“请方先生稍候，我这就去通禀。”话音未落，却见廊下人影一闪——青莲真人竟已立于门前。她未着正式法衣，只一身素净月白道袍，腰间松松系着青绦，发髻以一根乌木簪挽住，鬓角几缕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润微光。最奇的是她手中并无拂尘、玉圭，只托着一方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面无纹，温润如脂。梁云鹤慌忙稽首：“真人……”阿玉抬手止住他，目光掠过督察肩章，又落向他身后半掩的库房门：“方先生到了？请他来此一叙。”声音不高，却如檐滴落玉盘，字字清晰入耳。督察愣了一瞬，随即领命而去。梁云鹤垂首侍立，心却狂跳如鼓——真人从未在法会前接见过任何政商人士！今晨破例，莫非……念头未尽，门外已传来沉稳步声。方宏昌踏进库房，身形挺拔如松，灰呢西装一丝不苟，腕上劳力士表盘反射一道锐利寒光。他目光扫过梁云鹤，微微颔首，最后落在阿玉身上，眸光湛然，不见丝毫市井浮躁，倒似两泓深潭，静水之下暗流奔涌。“青莲真人。”他开口，声线低沉而平滑，像一块浸过冰泉的黑曜石，“冒昧打扰，只为一事。”阿玉未答，只将手中紫檀匣轻轻置于积尘的旧案之上。匣盖无声滑开，内里衬着绛红丝绒，静静卧着一枚印章。印纽为螭龙盘踞，龙目嵌两粒墨玉，幽光内敛；印面镌着四个阳文小篆——“道法自然”。方宏昌呼吸一滞。梁云鹤更是浑身一震，险些失声惊呼。此印他见过！三十年前梁道长祠重修碑文落款处，赫然便是这四字！彼时梁云鹤尚是十岁童子，亲眼见师父捧印拓碑，那印泥鲜红如血，至今烙在记忆深处。可师父临终前亲口说过，此印随梁道长遗蜕一同火化，灰烬撒入狮子山涧——这枚，绝不可能存世！阿玉指尖抚过印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方先生认得它。”方宏昌喉结上下滑动，良久，才缓缓道：“家父生前，常言此印乃梁道长羽化前最后一刻所刻。印成之日，天降异香，满山杜鹃一夜盛放。他说……此印非为镇坛，实为‘契’。”“契？”梁云鹤脱口而出。“对。”方宏昌目光始终锁在阿玉脸上，一字一句，“契者，约定也。梁道长与港人之约——纵使山崩海竭，此地香火不绝；纵使世道翻覆，此心清净常在。”他顿了顿，从内袋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家父弥留之际，将此物交予我。嘱我若遇真能持此印者，便以此相赠。”阿玉未接信封，只将紫檀匣推至案沿。方宏昌会意，取出信封内物——非金非银，乃是一叠泛黄图纸。展开最上一张，竟是梁道长祠全景手绘图！墨线遒劲，连瓦当纹路、梁柱榫卯皆纤毫毕现。更令人骇然的是，图右下角朱砂小楷题着日期：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梁云鹤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那正是港英当局严禁一切“赤色活动”之日！梁道长竟敢在此日绘下全祠图谱，且以朱砂题记——这岂非自投罗网？阿玉却只是凝视图纸，指尖在“后殿丹房”位置轻轻一点：“此处，原有一口古井。”方宏昌眼中精光暴涨：“真人果然知道！家父说，井下藏有梁道长亲撰《清静要诀》手稿，共三卷。一卷讲心性，二卷讲药理，三卷……”他声音陡然压低，几乎气音，“讲如何以风水局，护佑一方水土气运，避过十年大劫。”库房内霎时死寂。窗外人声鼎沸，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梁云鹤脑中轰然作响——师父确曾提过丹房古井，却说井已枯竭，填满碎石。难道……阿玉忽而抬眸，目光如电直刺方宏昌：“令尊既知此秘，为何三十载隐忍不发？”方宏昌迎着那目光，竟不退半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苦涩笑意：“因为家父看懂了第三卷最后一句——‘气运如潮，非人力可挽；唯以身饲，方得一线生机。’他试过。五年前，他悄悄打通井壁，取走第一卷手稿，想用其中‘导引术’救治观塘肺病矿工。结果……”他喉结剧烈滚动，“矿工们咳血更甚，三日内死了十七人。家父当场呕血昏迷，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书，不是救人，是索命。’”梁云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忽然记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师父拖着病体冒雨奔来，浑身湿透，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残破竹简，上面墨迹被雨水晕染成诡异的暗褐色，像干涸的血……原来那竟是《清静要诀》！阿玉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叠图纸。她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动作轻缓如抚婴孩：“方先生今日来，不是为寻古井，亦非为取手稿。”“是。”方宏昌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是为求真人一句真言——若借今日法会之势，将梁道长祠正式注册为‘香港道教文化保护中心’，由政府拨款修缮，纳入法定古迹名录……此举，可护得住调景岭三千户，八千余口人的活命根基么？”梁云鹤猛地抬头，心脏几乎撞碎肋骨。注册古迹？拨款修缮？这念头如惊雷炸响——梁道长祠若成法定古迹，调景岭寮屋区便再难被轻易拆迁！那些被港府视为“违章建筑”的棚户，将因依附古迹而获得合法身份！方宏昌这哪里是献图？分明是捧着一座金山，叩响一道生死之门！阿玉却未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向库房最里侧一堵斑驳土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砖，砖缝间钻出几茎倔强绿草。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苍白。就在梁云鹤屏息凝神之际，她指尖竟毫无阻碍地插入砖缝——不是撬，不是凿，而是像插进温软泥土，悄无声息，直至没入指根！梁云鹤倒抽一口冷气，方宏昌瞳孔骤然收缩。阿玉缓缓抽出手，指尖沾着些许灰白粉末，掌心却赫然托着一枚青砖。砖面光滑如镜，映出她沉静眉眼。她将砖轻轻置于案上，砖面朝上。刹那间，砖面竟如水面般漾开涟漪，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墨字，字迹与图纸上朱砂小楷如出一辙：【井底藏三卷，卷卷皆砒霜。欲救三千户，先焚自身光。古迹名可换，气运不可量。若问护得否？问尔肯舍否？】墨字浮现三息，倏然消散，青砖复归寻常。库房内唯余三人粗重呼吸声。方宏昌死死盯着那方青砖，额头青筋暴起，良久，忽然解下腕上劳力士，轻轻放在砖上。金表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泪。“舍。”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铸，“我舍方宏昌集团全部控股权，换调景岭三年不拆之约。若三年内，梁道长祠未能成为法定古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玉手中紫檀匣，“我愿亲手将此印，沉入狮子山涧。”梁云鹤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方宏昌这是在赌命！一旦失败，他倾注半生心血打造的地产帝国，将瞬间易主！可若成功……三千户人家，八千余口性命，便真能在港府铁腕之下，喘过这口气！阿玉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在青砖表面轻轻一划。砖面墨字再显，却只余二字，如刀劈斧凿：【可矣。】方宏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再睁眼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真人……可需我做何事？”阿玉将紫檀匣合拢，抱在胸前，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方宏昌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明日午时，你带齐所有地契、账册、银行流水，来此。不必带律师，不必带保镖。只带一颗……不怕烧成灰的心。”话音落，她已推门而出。门外，朝阳正跃出山巅，万道金光如熔金泼洒，将整座狮子山染成赤金色。前广场人潮的喧哗声浪，此刻听来竟如潮汐涨落，宏大而有序。方宏昌伫立原地，久久未动。梁云鹤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今日法会，从来就不是什么祈福禳灾。从何宝珍钦定此地起，从佳宁股价暴涨的妖风刮起时，一场无声的豪赌，早已在香火与算盘之间，悄然开局。而真正的“妖股”，从来不在股市。它蛰伏于人心深处，在绝望与希望的断崖之上，等待一个敢以血肉为引、焚尽自身光明的操盘手。库房门在阿玉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梁云鹤最后望了一眼案上那枚青砖，砖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所有异象，不过是幻光一瞥。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调景岭的冬天，再也冻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