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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正文 第1036章 给点小震撼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到了原定法会开始的时间,八点零八分。三处分会场的法台上,各有十几面法旗迎风招展。黄大仙祠前广场,提前搭好的法台高达三丈三,上面摆着一张小小的云床坐榻,坐榻上有一只...汪阿姐话音刚落,台下那片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声浪,骤然炸开——不是欢呼,不是尖叫,而是近乎失语般的集体抽气,继而如海啸倒灌,轰然掀翻整个海运大厦前广场。无数人猛地从折叠椅上弹起,手里的荧光棒、海报、小国旗全被甩得乱飞;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互相抓着胳膊,指甲掐进对方肉里,眼睛却死死盯着后台入口,嘴唇哆嗦着,连“杨从灵”三个字都喊不全,只余一片破碎的呜咽和尖锐的哨音。杨从灵本人就站在后台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杯温水,听见这动静,指尖一颤,水珠溅到腕表表盘上。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墨绿旗袍,襟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陈凡上周从深圳梧桐山采回来、连夜托人镀了层哑光银边送来的。她没戴耳环,也没抹口红,只在眉尾极淡地扫了一道青黛,整个人像一株静立山涧的竹,清冷,挺直,却又在风过处微微泛着柔韧的光。“……真没想到。”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外头的声浪吞没。站在她身侧的陈凡却听得真切。他今日没穿运动服,换了一身深灰羊绒西装,领口松着一颗纽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骨凸出,指节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塞进西装内袋——那是方才在后台,杨从灵趁没人注意时塞给他的。纸面微潮,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上面只有两行铅笔小字:“电厂图纸第三版,冷却塔结构已按罗兰士意见重算。另:他昨夜咳了七次。”陈凡没看第二眼,便收了进去。他抬眸,目光掠过杨从灵微抿的唇线,掠过她垂在身侧、指腹还残留着铅笔印的左手,最后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儿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他记得第一次在省城中医院走廊撞见她时,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那颗痣上投下一小片暖金。“他们喊的不是‘杨从灵’。”陈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周遭嗡鸣,“是‘灵姐’。”杨从灵睫毛一颤,没应声。陈凡又道:“你写的字,比去年在罗湖桥头教小学生写‘电’字时,稳多了。”她终于侧过脸,眼角余光扫他一眼,极快,像蜻蜓点水:“……你还记得?”“记得。”陈凡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杨从灵心头莫名一紧,“你教完,转身去捡被风吹跑的作业本,风把你鬓角一缕碎发吹起来,我数了,一共飘了三秒十七帧。”她怔住,耳后那颗小痣倏忽红透。就在这时,汪阿姐的声音穿透幕布:“让我们以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杨从灵女士!”掌声如雷,混着哭腔与尖叫,几乎要掀翻穹顶。杨从灵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所有人鼓膜上。她掀开幕布一角,光瀑倾泻而下,瞬间将她整个人笼入金箔般的亮色里。台下骤然寂静一瞬,仿佛连呼吸都被抽空,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声浪——那已不是欢呼,是朝圣者目睹神迹时的战栗。她没走向中央话筒,而是径直走到舞台最前端,微微俯身,向第一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伸出手。老太太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枯瘦却异常有力,一把攥住她的指尖,老泪纵横:“灵姐……你、你真是来啦?我孙女说你拍电影,我还不信……我信!我信啊!”杨从灵轻轻回握,声音透过无线麦传遍全场,清晰、温润,毫无杂质:“阿婆,我来了。您孙女在哪儿?让她上来,我们一起合个影。”老太太立刻回头嘶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跌跌撞撞挤上台,扑进杨从灵怀里。杨从灵单膝微屈,将小女孩稳稳抱起,侧过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极淡、极暖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明星的营业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本身的珍重。台下无数镜头疯狂闪烁,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海。陈凡站在幕布暗处,静静看着。他看见杨从灵抱着孩子时,右肩胛骨在薄薄旗袍下微微凸起的弧度;看见她低头时,颈项弯成一道温柔的弦;看见她将小女孩放下时,顺手替她理平被蹭歪的蝴蝶结——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陈先生。”身后传来叶语风压低的声音,“罗兰士先生的司机刚来电,说老爷子临时改了行程,下午三点直接来海运大厦,想……看看现场。”陈凡没回头,只点了点头:“让他从B3停车场上,走员工通道,别惊动媒体。”“是。”叶语风顿了顿,又迟疑道,“表少爷,杨小姐刚才……好像把图纸给您了?”陈凡这才抬手,指尖隔着西装面料,轻轻按了按内袋位置:“嗯。”“那……要不要我先去技术部,把新结构图调出来,等罗兰士先生到了,直接演示?”“不用。”陈凡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图纸在他自己脑子里。罗兰士要看的,从来不是纸上的线,是画线的人。”叶语风一愣,旋即领悟,郑重颔首。台上,汪阿姐已顺势引出下一个环节:“灵姐,听说您这次来港,除了支持《道士下山》,还带了个特别的任务?”杨从灵笑着点头,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盒盖掀开,一枚造型古朴的铜质徽章静静躺在丝绒上——徽章中心是交叉的闪电与齿轮,外围一圈细密繁复的岭南窗花纹样,最下方一行烫金小字:“深圳南山电厂·奠基纪念”。“这是?”汪阿姐故作惊讶。“是我们为南山电厂设计的第一枚纪念徽章。”杨从灵指尖轻抚徽章边缘,“它不会挂在墙上,会别在每一位建设者的工装左胸。工人师傅们扛水泥、浇混凝土、调试机组时,它就在那儿,硌着他们的肋骨,提醒他们——这不是一份工,是刻进深圳土地的第一道年轮。”台下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中学生都屏住了呼吸。“今天,”杨从灵举起徽章,让它迎向正午的太阳,“我想请现场所有朋友,一起见证它的诞生。”她没看陈凡,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目光精准地越过喧闹人群,穿过层层叠叠的镜头与手臂,稳稳落在幕布暗影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四目相接,不过半秒。陈凡没笑,只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杨从灵收回视线,转向观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属淬火般的清越:“所以,谁想第一个戴上它?”话音未落,台下早已沸腾。几十只手同时高举,挥舞着,几乎要够到舞台边缘。一个穿着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年轻人拼命往前挤,嗓子喊得劈了叉:“灵姐!我!我在蛇口码头干过两年!”杨从灵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指向他:“就是你!”年轻人狂喜,几乎是被旁边人推搡着冲上台阶。杨从灵亲手将徽章别在他工装左胸口袋上方,指尖无意擦过他脖颈滚烫的皮肤。年轻人僵住,眼眶瞬间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用力挺直腰背,像一棵骤然被春雷唤醒的幼松。“记住这个位置。”杨从灵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它将来会长出铁塔、电缆、电流,流进香港的每一家茶餐厅,每一盏霓虹灯,每一台正在播放《道士下山》的电视机里。”“哗——!!!”掌声如潮,淹没了所有杂音。有人开始自发合唱《东方之珠》,歌声起初零散,很快汇成洪流,浩荡奔涌,竟隐隐压过了维多利亚港的潮声。陈凡仍站在原地。他看见杨从灵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扩音喇叭,没用,只是把它轻轻放在脚边。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那只手曾握过粉笔、扳手、设计尺,此刻空无一物,却像托着整个南中国海初升的太阳。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弯下腰,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不是九十度,是近乎六十度,脊背绷成一道谦卑而坚韧的弧线。旗袍下摆垂落,墨绿如深潭静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三秒,纹丝不动。再抬头时,眼底有水光浮动,却无泪落下。“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相信,深圳能发光。”这一句,比之前所有宣言都更重,更沉,砸在每个人心上,嗡嗡作响。就在此时,后台通道入口处,罗兰士·嘉道理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由沈弼搀扶着,悄然立定。老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褐格子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铂金电火花胸针。他没看台上光芒万丈的杨从灵,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了幕布阴影里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陈凡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罗兰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手杖顶端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不是警告,不是试探,是一种古老而沉默的确认——确认契约已缔结,确认疆界已划定,确认两个家族的命运,从此将以深圳湾为轴心,开始同频共振。陈凡亦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于胸前轻轻一点。没有言语。无需言语。罗兰士微微颔首,手杖再次点地,这一次,是两下。笃。笃。——合作,已成定局。台下,歌声仍在继续。杨从灵已走下台阶,正俯身倾听一位拄拐杖的老伯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修广九铁路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接过老伯递来的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椰子糕,小心掰开一半,分给身边的小女孩。陈凡的目光从罗兰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杨从灵身上。他看见她接过椰子糕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一条微型的溪流——那是去年在深圳工地,一块坠落的钢筋擦过留下的印记。当时她只用纱布随便裹了裹,第二天就戴着那截渗血的纱布,在烈日下给三十多个技术员讲解变压器绕组参数。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周亚丽趴在楼梯栏杆上,冲他嚷嚷:“陈凡!你跟杨从灵到底啥关系?她给你画图纸,你给她改方案,她咳嗽你递水,你熬夜她送宵夜……你俩搁这儿演《梁祝》呢?”他当时没答,只把桌上那杯刚沏好的冻鸳鸯推过去:“喝你的冰奶茶,少管闲事。”此刻,他望着台上那个被阳光与人潮簇拥的身影,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原来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就像罗兰士懂他为何能在寒冬饮冻饮,就像杨从灵懂他为何总在图纸角落画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那鹤的翅膀,永远朝着深圳湾的方向。台下,合唱渐入高潮。有人踮起脚,把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奋力挥向天空。旗面猎猎,红得灼目,映着维港粼粼波光,也映着台上杨从灵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陈凡终于迈步,从阴影里走出,汇入人流。他没走向舞台,而是逆着人潮,稳步走向B3停车场方向。西装下摆随着步伐轻扬,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帜。他要去接罗兰士。要陪这位八十多岁的犹太老人,去看一眼尚未动工的南山电厂选址沙盘。沙盘上,代表冷却塔的微型模型正静静矗立,基座之下,埋着杨从灵手绘的第三版结构图,而图纸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陈凡,此处需加防震基桩三根。另:你答应我的,腊月廿三,带我去吃深圳第一炉炭火烤生蚝。”字迹清峻,力透纸背。陈凡没看见。但当他推开B3停车场沉重的防火门时,冬日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下意识抬手拂开,动作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按压西装内袋时,那张薄薄纸片的微凉触感。风里,隐约飘来台上的歌声,混着维港咸湿的潮气,温柔而执拗:“……共你分开可不可再遇上……”他没回头,只是将手插进西装裤袋,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是早上杨从灵塞给他的那枚银杏叶胸针。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悄别在了衬衫口袋内侧。风更大了,吹得停车场顶棚的铁皮哗啦作响。陈凡迎着风,大步前行。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稳定、不容置疑的声响。笃。笃。笃。像某种新生的脉搏,正一下,又一下,坚定地,叩击着1977年冬日的香港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