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八十九章 吵架,也是一种幸福
李野一口气写完了文章,才心满意足的睡觉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刚刚起床,负责维护网站的萧知鱼就风风火火的打来了电话。“厂长厂长,你昨天晚上发的那篇文章又出事儿了,下面全是争论的帖子,一晚上都快吵翻天...裴文慧这话一出,李悦挑了挑眉,没再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李野一眼,那眼神里三分是信,七分是纵容——她太清楚这个弟弟的脾性了。他嘴上能说会道,骨头却比谁都硬,苏鹅那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内地这边,他硬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半条命。前年为建那个金属冶炼厂,他连着三个月没回过家,图纸改了十七稿,工人罢工他蹲在车间熬通宵谈条件,设备出了故障他亲自钻进高温炉膛抢修,出来时安全帽都烤变了形,后颈被烫脱了一层皮。吴菊英哭着给他擦药,他一边嘶气一边笑:“妈,这算啥?当年咱家蒸馒头,灶膛烧红了,我还往里扒拉过柴火呢。”这话不是吹牛。真扒过。李野揉了揉后颈那道早已淡成银线的旧疤,没吭声,只把手里拎着的两个纸包往石桌上一放——一个印着“东山副食店”蓝字,另一个是“南街糖酒公司”红标。孩子们眼尖,立刻围上来,小墩儿踮脚扒着桌沿:“野叔!是不是糖?”“不是糖。”李野笑着拆开第一个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琥珀色的麦芽糖块,每一块都裹着薄薄一层熟芝麻,油光温润,甜香混着焦香缓缓浮起来。他掰下一小角,指尖捻碎,糖丝拉得细长透亮。“这是麦芽糖,古法熬的,不加色素,也不加香精。你们谁想尝,先背一句《千字文》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兜儿抢答,声音清亮,像敲了口小铜钟。李野点头,把那小块糖塞进她手心。小兜儿立刻含住,眯起眼,舌尖一卷,糖块在嘴里化开,甜得她脚尖都踮了起来。李智、王元超几个立马举手,争先恐后:“野叔我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不对,”靳占强突然插嘴,小脸绷得认真,“野叔说的是‘开头’,你背的是第三句。得从‘天地玄黄’开始。”“你咋记得这么清?”王元超不服气。“因为我爸书房挂的扇面就绣着这八个字!”靳占强挺起小胸脯,“我爸说,写字要从头练,做人更要从头立。”话音刚落,李悦“噗嗤”笑出声,靳鹏抬手就揉他儿子脑袋:“小兔崽子,倒学会拿你老子压人了?”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往上扬着,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李大勇也笑着拍靳鹏肩膀:“老靳,你这儿子将来准考清华,我看比你当年强。”“强个屁!”靳鹏佯怒,“他连‘玄’字还写反呢!昨儿作业本上,‘玄’字下面多画一横,跟‘弦’似的!”“那您当年‘玄’字写对了吗?”李大勇坏笑。“……我当年抄《毛主席语录》,错一个字,抄一百遍。”靳鹏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抄到第三十七遍,手抖得墨汁滴在裤子上,我妈拿肥皂搓了三天,最后还是留了块青印子。”众人哄笑。笑声里,李野默默拆开了第二个纸包——里面不是糖,是十二枚青灰色的小陶丸,每枚不过拇指大小,表面粗粝,带着未施釉的哑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微带余温。“这是啥?”李智好奇地伸手。“别碰!”李野轻轻挡开,“这是‘泥铃’,我亲手做的。”他摊开手掌,托着一枚泥铃。指尖轻叩铃身,一声极清越的“叮——”,短促,干净,余音如游丝,在晚风里颤了三颤,才消散。孩子们瞬间静了,连小兜儿都忘了嚼糖,眼睛睁得溜圆。“野叔,它怎么响的?”小墩儿屏着气问。李野没直接答,只把泥铃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米粒大的小孔:“里面是空的,但不是全空。中间用细泥条盘着一道螺旋,像蜗牛壳。你们摇一摇。”小兜儿小心接过,轻轻一晃——没有声音。她又晃得重了些,依然无声。她皱起小鼻子,有点急。“不是晃,是转。”李野示范,拇指与食指捏住铃身,手腕灵巧一旋,泥铃便在他指间匀速转动起来。刹那间,一股极细的气流被螺旋导引,在铃腔内急速回旋、挤压,再从那个小孔喷出——“呜——嗡——”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蜂鸣,竟隐隐带着几分古琴泛音的韵致。孩子们倒抽一口凉气。“哇——!”“野叔,教我!”“我也要学!”“兜儿姐姐先学!”小兜儿攥紧泥铃,仰起小脸,眼里亮得惊人:“爸,这是你做的吗?”“嗯。”“为啥以前不做?”“以前没时间。”李野看着女儿,目光柔软,“也怕你们觉得它丑——没商店里卖的塑料铃铛亮,也没电子玩具响。”“可它会唱歌啊!”小兜儿把泥铃贴在耳边,侧着头听,“你听,它在喘气……像老爷爷打太极时的呼吸。”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怔。李悦最先反应过来,她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女儿鬓角汗湿的碎发,声音忽然有些哑:“兜儿说得对。这铃,是有呼吸的。”靳鹏没说话,只默默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慢慢按回烟盒——他戒烟三年了,此刻却下意识想点一支。李大勇瞧见,拍拍他肩膀,递过去一根棒棒糖。靳鹏接了,撕开糖纸,把那截粉红色的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冲淡了喉头莫名涌上的酸涩。晚风渐凉,院角几株晚开的月季簌簌抖落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孩子们交叠的手背上,落在李野那双布满薄茧、指节分明的手上。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菊英端着一只青花大碗站在门口,碗里热气腾腾,是刚出锅的葱油拌面。面条根根分明,淋着琥珀色的猪油渣和碧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她身后跟着文乐渝,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儿子李昂,孩子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自己一缕软乎乎的胎发。“都堵在这儿干啥呢?”吴菊英笑着问,目光扫过孩子们手里的泥铃、麦芽糖,扫过李野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目的白,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把青花碗往石桌中央一放,热气腾腾地氤氲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温柔地笼罩住所有人的脸。“吃面。”她只说了两个字。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去拿筷子。小兜儿却没动,她把泥铃轻轻放回父亲掌心,然后踮起脚,伸出小手,极其郑重地,把李野鬓边一根翘起的白发,仔细地、一点一点,捋顺,抿平。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李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女儿。小兜儿仰着脸,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盛着晚霞的金红,也盛着他自己的影子。“爸,”她小声说,“白头发不难看。像月亮照在雪地上。”李野没忍住,笑了。他抬起手,不是去拨开女儿的手,而是用拇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芝麻粒。就在这时,李昂在文乐渝怀里忽然醒了,小胳膊小腿蹬了几下,咿呀一声,朝着李野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含糊地喊:“爸——爸——”李野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李昂扑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颈窝,带着奶香的湿热气息一下下喷在他皮肤上。李野紧紧抱住他,下颌抵着孩子柔软的头顶,闭了闭眼。石桌上,麦芽糖在晚照里泛着蜜色的光;泥铃静卧着,仿佛刚才那一声悠长的蜂鸣,还凝在空气里,未曾散尽;葱油面的热气袅袅升腾,缠绕着孩子们争抢筷子的笑闹,缠绕着大人们压低声音的闲话,缠绕着李悦悄悄替李野掖好被晚风吹乱的衬衫下摆,缠绕着靳鹏默默把那根没点的烟,彻底碾碎在掌心。远处,广播喇叭正播着晚间新闻,声音断续:“……我国首台自主设计制造的万吨水压机,于今日在上海江南造船厂成功试车……标志着我国重型装备制造业迈入新阶段……”声音飘进来,又被孩子们的喧哗轻轻盖过。没人特意去听。可那声音,确确实实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小兜儿忽然挣开李野的手,跑进屋,再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铁皮盒子。她爬上石凳,踮着脚,把盒子郑重地放在李野面前。“爸,”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十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齿轮,最大的不过指甲盖,最小的细如针尖,每一只都边缘锐利,齿牙清晰,“这是我存的,从你换下来的旧机器零件里捡的。你教我认过,这是蜗轮,这是斜齿轮,这是行星轮……我都记得。”她拿起一枚最小的齿轮,塞进李野摊开的掌心,小小的手覆上去,用力一握。“等我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种子落进松软的泥土,“我要造一艘船,比万吨水压机还大的船。船头,就安一个你做的泥铃。”李野的手猛地一颤。掌心里的齿轮冰凉,可女儿的手心滚烫。他抬起头,越过女儿乌黑的发顶,望向院门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线。炊烟从邻居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晚霞融为一体。更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微光的海洋。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背着行囊站在村口土坡上,回头望去,老屋的炊烟正融进血色的夕阳里。那时他以为,离开就是奔向辽阔;后来才懂,所谓辽阔,不过是故乡的炊烟,在心上刻下的第一道年轮。“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小兜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像一道小小的、通往未来的门。李悦拿起筷子,挑起一筷油亮的面条,吹了吹,送进小墩儿嘴里。孩子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李大勇给靳鹏碗里夹了两块肥油渣,靳鹏笑着骂了句“狗腿”,却把油渣全送进了嘴里。文乐渝把李昂抱得更稳些,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胸前的纽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李野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沉默的齿轮。晚风拂过,院角那丛月季的最后一片花瓣,悄然坠落,无声无息,融进石桌缝隙里,融进孩子们未吃完的麦芽糖渍里,融进李野鬓角那几缕不肯驯服的白发里。时间在这里,既奔流不息,又仿佛凝滞不动。它带走一些东西,又固执地留下另一些——比如一碗面的温度,比如一声泥铃的蜂鸣,比如孩子掌心滚烫的印记,比如父亲鬓边刺目的白,比如,一代人用脊梁撑起的、正在缓缓升起的地平线。李野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女儿的小手,连同那枚冰冷的齿轮,一起拢进自己宽厚、粗糙、布满岁月刻痕的掌心。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额角。晚风穿过院墙,掠过晾衣绳上未干的蓝布衫,拂过石桌上尚未冷却的面汤,最终,停驻在李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里,一点将坠未坠的夕照,正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