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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六十七章 仗义十倍

    夜雨淅沥,敲打着重汽一分厂办公楼的铁皮屋顶。小朱坐在灯下整理会议纪要,窗外偶尔闪过几道闪电,照亮他桌上摊开的八十七页《技术改造专项小组请示报告》。这份文件已通过总公司初审,正式进入备案流程,但纪委的调查函也同步送达??措辞严厉,要求就“人事独立、财务分立”等条款作出说明。

    他没急着回。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今日基层代表会上的意见逐条归类:焊接工老李提出新夹具需适配现有平台高度;质检员小周建议增设临时检测点以压缩流转时间;还有三位青年技工联名提交了一份简化线束布局的改进图。这些声音琐碎却真实,像车间里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共鸣,不显眼,却是整条生产线能否顺畅运行的关键。

    手机震了一下。大朱发来消息:【西南那边炸锅了。举报信的事传开了,说你要搞山头主义,连退休的老主任都打电话问我还活着没有。】

    小朱笑了笑,在对话框里敲:【替我问候老主任,就说等春天见面喝两盅,让他备好酒。】

    刚按下发送,办公室门被推开,陆知章披着风衣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雨水。“你倒沉得住气。”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总公司转发的纪检问询函,措辞可不太友好。”

    “我知道他们会查。”小朱起身泡了杯茶递过去,“但我做的事,经得起查。”

    陆知章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墙上的厂区平面图上。那是一张手绘加打印拼接的图纸,密密麻麻标注着设备位置、人员流动路线和能源管线走向,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第一稿”。

    “你还留着这个?”陆知章有些意外。

    “每一版我都留着。”小朱轻声道,“从七九年到现在,改了四十三次。每次停产检修、每次工艺升级,都要重新画一遍。工人看不懂CAd,但他们看得懂粉笔画和标尺量出来的距离。”

    陆知章沉默片刻:“你知道这次不只是程序审查。有人已经在常委会上提了‘政治问题’??说你借改革之名,行割据之实。”

    “我不是割据,是突围。”小朱坐回椅子,“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薄,可浪费太大。一个零件换个供应商能省三毛五,全省下来就是几十万;一个人多干一小时能多装半台车,全厂加起来就是产能翻倍。我不争权,我争的是让这些东西别再白白流走。”

    窗外雷声滚过,灯光忽闪了一下。

    陆知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跟我当年真不像。我做事讲究稳妥,步步为营;你呢,一脚油门到底,不怕撞墙。”

    “因为墙后面未必是死路。”小朱望着窗外雨幕,“您还记得八零年那次军品订单吗?上面说三个月交货,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结果我们拆解工序、倒排班表、连夜改装模具,最后提前五天完成。那天晚上,整个车间的人都坐在地上喝酒,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到哽咽。”

    陆知章点头:“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国企不是铁板一块,也能活起来。”

    “所以现在更要试。”小朱语气坚定,“西南那边厂子空了三分之二,设备停摆,人心涣散。可他们的底盘设计基础比我们强,钢材供应体系也完整。只要把我们的管理机制嫁过去,配上激励政策和技术支持,一年就能起死回生。”

    陆知章叹了口气:“可你动了别人的蛋糕。总公司那些人,靠的就是层层审批、指标分配、资源卡控来维持影响力。你现在绕开他们直接组团队、设账户、定规矩,等于断了人家的手腕子。”

    “那就让他们来砍。”小朱直视着他,“但得先问问一线工人答不答应,问问那些天天盼着有活干的技术员同不同意。我已经让大朱牵头做了份民意调查,下周公布??愿意随项目赴西南支援的,已有二百六十七人签字。”

    陆知章猛地抬头:“这么多?”

    “都是自愿。”小朱说,“不升职、不加薪、家属暂不能随迁,只有一句承诺:干成了,你们是功臣;干砸了,我第一个担责。”

    房间里静了下来。

    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叩门。

    良久,陆知章站起身:“我会在党委会上替你说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太刚。体制内做事,有时候弯一下腰,是为了跳得更高。”

    “我懂。”小朱点头,“该低头时低头,该亮剑时亮剑。可有一点不能让:方向不能偏。我们要的不是救一个厂,是要?出一条路,告诉所有人,国企可以不一样。”

    陆知章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雨中。

    第二天清晨,纪检组抵达京南集团。带队的是副组长陈国栋,五十出头,面色冷峻,曾在多个大型国企巡视中“拔出萝卜带出泥”,素有“铁面”之称。他未进办公楼,直奔车间。

    小朱已在门口等候,身后站着十二名基层代表,清一色蓝工装、安全帽,手里拿着各自的岗位记录本。

    “陈组长,按制度,请您佩戴安全防护用品后再进入生产区。”小朱递上一顶崭新的黄色安全帽。

    陈国栋略一皱眉,身旁秘书低声提醒:“这是他们厂规,连文局长上次来都戴了。”

    他接过帽子,戴上时动作略显僵硬。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陈国栋走遍冲压、焊装、总装三大车间。他不听汇报,只看现场、查台账、问工人。一名女焊工正在作业,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摘下面罩回答提问时声音清晰:“我们班组实行计件奖励,每月公示绩效。上月我拿了全组最高分,多挣了四十一块六。”

    “你怕不怕得罪同事?”陈国栋问。

    “怕啊。”她笑了,“可大家都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怨谁。倒是以前那种‘干多干少一个样’的日子,我才真怕??怕混日子,怕没希望。”

    陈国栋记下了这句话。

    中午,他在食堂自费打了份饭,与普通职工同桌而食。没人刻意回避他,反而有人主动说起对西南项目的期待:“要是能把咱们这套办法带过去,那边兄弟们也能过上踏实日子。”

    下午座谈会上,陈国栋开门见山:“有人说你们排斥监督,搞特殊化。我想听听你们自己的说法。”

    小朱站起来,没有讲稿,只拿出了那份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七九年记到现在的本子。”他说,“每一页都是问题、尝试和反思。我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只有一个信念:让工厂活下去,让工人活得有尊严。这四年,我们取消了二十项形式报表,砍掉了八项冗余审批,把省下的时间和钱全都投到了技术革新和员工培训上。我们不是不要监督,而是要有效的监督??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数字,而是走进车间听声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如果坚持这样做是对抗组织,那我认罪。但如果这是错的,为什么我们的事故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二?为什么离职率连续三年低于百分之一?为什么客户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会议室鸦雀无声。

    陈国栋合上记录本,缓缓道:“我会如实上报所见所闻。至于结论,由组织决定。”

    当晚,游奇亚接到马兆先电话。

    “陈国栋给我打了通电话。”老人声音透着欣慰,“他说,这是他巡视十年来,第一次看到纪检谈话变成了一场思想洗礼。”

    游奇亚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灯火,低声道:“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一周后,纪检组撤离。调查报告结论明确:未发现小朱存在违反干部管理规定的行为;其提出的管理模式具有推广价值,建议作为试点经验上报国务院体制改革办公室。

    风暴暂歇,但暗流仍在。

    西南方面传来消息:原厂领导班子集体抵制联合工作组入驻,声称“本地情况特殊,外来模式水土不服”。更有甚者,在内部会议上公开放话:“让他们来,我们就停工抗议!”

    压力再度袭来。

    小朱却异常平静。他召集专项小组召开紧急会议,议题仍是那一个:**如何在一百天内交付五百台定制重卡?**

    不同的是,这次会议全程录像,并刻录成三份光盘,分别寄往总公司、资产管理局和机械工业部。

    “他们想看我们乱。”小朱站在黑板前,粉笔写下“信心”二字,“我们就演给他们看??看一支队伍怎么从无到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宣布启动“百日攻坚计划”:

    - 每日晨会通报进度,问题不过夜;

    - 成立六个突击队,涵盖研发、采购、装配、质检、物流、售后;

    - 实行“双岗轮值制”,管理层下沉一线,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

    - 设立“创新贡献榜”,凡提出有效改进建议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公示表彰。

    他还做了一件事:邀请西南重汽派出观察团,全程参与项目运作,食宿费用由京南承担。

    “不是去接管,是去合作。”他对记者说,“我们不输出权力,只输出方法。信得过的,就学;不信的,就看。”

    十天后,第一支来自西南的五人观察团抵达。带队的是技术科副科长周建国,四十岁上下,神情戒备。他带着相机和笔记本,准备“抓漏洞”。

    可当他走进车间,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凌晨四点,冲压班组长老赵仍在调试模具,只为将板材利用率再提高0.3%;

    中午休息时间,青年设计师围在图纸前激烈争论,连饭盒都忘了打开;

    傍晚例会上,一名实习生指出某螺栓规格选型错误,经核实后立即修正,避免了批量返工……

    第三天,周建国找到小朱:“我能去装配线试试吗?”

    小朱递给他一副手套:“欢迎。只要你愿意流汗。”

    第五天,他在日记本上写道:“这里没有‘差不多’,只有‘必须准’。他们不是在造车,是在雕一件命脉相连的作品。”

    一个月后,首批底盘顺利下线。整车装配进入冲刺阶段。

    那天夜里突降暴雨,供电系统出现短暂故障。应急灯亮起瞬间,所有工人没有离开岗位,而是掏出随身手电筒,围在车架旁继续作业。焊花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星火燎原。

    监控视频传回西南,一夜之间转发上千次。有人说这是作秀,可更多人沉默了??尤其是那些曾躺在废弃厂房里打牌喝酒的工人,他们看着屏幕里那些满脸油污却眼神明亮的脸,突然觉得羞愧。

    两个月零七天,五百台重卡整装待发。

    验收当天,总公司派来专家组。为首的正是曾质疑小朱的易明钊。他绕着车队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焊缝、每一个接插件,最后在一个驾驶室门前停下。

    他拉开门,看见方向盘下方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

    【师傅您好,我是装配工王建军。这辆车我装了三天,每一个螺丝我都亲手拧紧。它也许不是最贵的,但一定是最用心的。祝您一路平安。】

    易明钊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办公室抽屉里那份曾打算否决的审批书,想起那些躲在会议室里议论“小朱太激进”的闲言碎语。此刻,面对这五百辆静静排列的钢铁巨兽,和它们身上承载的五百份承诺,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落后于时代的人。

    他拨通游奇亚电话,声音沙哑:“……我错了。这个人,不该被遏制,该被保护。”

    交付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彩旗锣鼓,只有工人们自发列队,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厂门。小朱站在路边,向每一辆车挥手致意。

    最后一辆经过时,司机摇下车窗,大声喊:“朱工!明年我还来接新车!”

    全场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当晚,一封新的举报信被投入邮筒,内容却是:【反映西南重汽个别领导干部阻挠改革进程,压制职工进步意愿,建议上级介入调查。】落款写着:匿名,但附有十二枚鲜红的手印。

    小朱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进车间。那里,新的图纸已经铺开??下一代新能源重卡的研发正式启动。

    他拿起粉笔,在墙上写下一句话:

    **只要有人愿前行,光就不会熄灭。**

    窗外,晨曦微露,照在尚未擦净的白板上。那里还留着昨日的会议笔记,其中一行格外醒目:

    【预计投产时间:1983年春季。目标:全国领先,世界可比。】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小城,那个曾经撕下嘲讽标语的孩子,正趴在桌上临摹一张照片??那是网络流传的交付仪式现场,小朱站在晨光中的背影。

    他在作业本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一句话:

    “我长大也要当那样的人。”

    父亲走进房间,看见这一幕,久久未语。

    最终,他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低声说:

    “去吧。这个时代,正需要这样的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