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国华的车刚停稳,游奇亚就推门下车,皮鞋踩在重汽公司斑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他抬头看了眼锈迹斑斑的厂牌,上面“京南重型汽车制造集团”几个大字早已褪色,边缘还挂着几缕蜘蛛网。秋风卷着碎纸片打转,掠过空荡的停车场,唯有一辆沾满油污的试驾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破。”游奇亚低声说。
马兆先紧了紧呢子大衣领口:“表面看着寒酸,里子可不差。你小舅哥这几年把一分厂搞得风生水起,产值翻了三倍不止。设备是旧了些,但工人手艺没落下。”
两人说话间,小朱已带着陆知章、易明钊迎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却挂着惯常的笑意。“文局、游处长,一路辛苦了!”声音洪亮,带着股不容忽视的精气神。
游奇亚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小朱会穿西装打领带,摆出副国企领导的模样来应付视察,没想到对方竟以最本真的面貌出现??就像个真正扎根车间的技术员。
“小朱同志,几年不见,越发精神了。”游奇亚伸出手。
“哪里是精神,是被活儿逼出来的。”小朱笑着握手,掌心粗糙有力,“咱们这种单位,不干活的人待不住。”
一行人往办公楼走时,陆知章悄悄落在后面,低声问马兆先:“你说他这是故意的?还是真就这么糙?”
马兆先笑了笑:“你觉得呢?能在四年里让一群老油条心甘情愿替他卖命,还能把亏损企业扭成利润大户,靠的是穿工装装样子?他是真把自己当一线工人用。”
会议室早已布置妥当。长桌擦得锃亮,茶杯整齐排列,投影仪也架好了。可就在众人落座后,小朱忽然拍了下脑袋:“哎哟,忘了件大事!”转身拉开柜子,抱出一堆安全帽和反光背心,“各位领导,按规矩进厂区得穿戴齐全,咱们不能坏了制度。”
易明钊脸色微变。这种细节通常会被忽略,谁也不会真让上级领导去戴安全帽。可小朱说得自然,动作干脆,仿佛这不是作秀,而是铁律。
游奇亚接过帽子,没犹豫便戴上,还仔细系好下颌带。“好习惯,就应该坚持。”他说完,看向易明钊。
易明钊只得跟着照做。一时间,堂堂副局长头顶黄色塑料帽,身穿荧光绿背心,模样滑稽却不便发作。
“现在,请允许我带各位实地看看生产流程。”小朱拿起记录本,“今天正好有一批新型底盘下线,是我们独立研发的承载结构,能提升百分之二十的载重效率。”
从冲压车间到焊接流水线,再到总装平台,小朱如数家珍地讲解每一环节。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数据精准,连一向挑剔的文国华都频频点头。
走到质检区时,一辆刚组装完毕的重卡正接受路试前检测。小朱突然招手叫来大朱:“老搭档,露一手?”
大朱会意,打开引擎盖,取出一根细铁丝,在发动机某个接头处轻轻一挑,再一拧,原本怠速不稳的机器立刻平稳运转。
“这是我们发现的老毛病,西南那边出厂的车型普遍存在线路接触不良问题。”小朱解释道,“换了三个供应商都没解决,最后是我们自己画图纸改了电路布局。”
游奇亚盯着那根不起眼的铁丝,忽然笑了:“你就靠这个,打赢了技术攻坚?”
“不是靠这个。”小朱摇头,“是靠这些人愿意为一个问题熬通宵。您看那边记录本,密密麻麻写了七十三次失败实验。最后一次成功那天,车间里有人哭了。”
气氛悄然变化。
原本次察本是一场例行公事,甚至暗藏角力??总公司想借合并之机安插亲信,陆知章欲借势扩张势力,易明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而小朱则要守住一分厂多年积累的成果。可此刻,所有算计都被眼前这群满脸油污却眼神明亮的工人冲淡了。
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原定汇报改为自由座谈。
“你们这份《扩张发展计划》,我看过了。”游奇亚开门见山,“接收全部人员、承担历史债务、保留原有管理架构……条件太优厚了,不像商业决策,倒像是扶贫。”
小朱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我们不怕负担,怕的是换汤不换药。西南重汽的问题不在设备落后,而在人心散了。厂长换一个走一个,政策朝令夕改,工人干一天算一天。如果我们接手后照搬他们的模式,不出三年,京南也会变成那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文国华问。
“我要人,也要权。”小朱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众人,“给我两年时间,我可以整合西南产能,实现本地化配套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人事任免由我主导;第二,财务独立核算,总公司不得随意调拨资金。”
会议室一片寂静。
这等于是在要一块“特区”。
易明钊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小朱有底气,但从没想过对方敢提这么硬的条件。
“你这是……另立山头?”他忍不住道。
“我不是要分家,是要治病。”小朱语气平静,“西南那摊子烂账,表面看是亏损严重,实则是机制僵化。如果只是派人接管,换个牌子继续生产,迟早还得垮。我想做的,是把一分厂这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复制过去??绩效挂钩、技术革新、扁平化管理。”
陆知章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动的是整个系统的利益链条。”
“我知道。”小朱点头,“所以我才请马局长亲自过来。资产管理局有权冻结不良资产、重组企业架构。只要您点头,我可以立刻提交详细方案。”
马兆先沉吟片刻:“你就不怕得罪人?”
“我已经得罪完了。”小朱苦笑,“上次我去西南调研,他们厂办主任私下跟我说,‘你要是真敢改革,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但我回来还是写了报告,建议彻底清退冗员、拍卖闲置厂房。”
空气凝固了一瞬。
游奇亚缓缓摘下安全帽放在桌上:“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来这一趟吗?不是因为陆知章找我,也不是因为马兆先是我亲戚。是因为上周我查了一份档案??过去四年,一分厂没有一笔违规采购,没有一次安全事故上报延迟,职工收入年均增长百分之十八,而管理成本反而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他顿了顿:“在整个国企系统里,这是个奇迹。”
小朱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过去。游奇亚翻开,里面全是手绘的设计草图、成本测算表和员工意见反馈,页脚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张写于1978年3月。
“那时候我还不是厂长。”小朱轻声道,“我就想着,哪怕只能改一个小零件,也能让司机在路上少抛锚一次。”
会议持续到傍晚。
最终达成的共识出乎所有人预料:总公司暂不派驻接收组,由京南集团组建联合工作组,先行开展为期三个月的试点运营。人事方面,允许小朱提名核心管理层人选,报备审批即可;财务上设立专项账户,接受双重监管。
散会后,易明钊独自留在走廊抽烟。陆知章走过来,递上火。
“你早知道他会这样?”易明钊吐着烟圈问。
“比我知道的还狠。”陆知章笑,“你以为我为啥拉游奇亚下水?他背后站着资产管理局,一句话就能卡死你的计划书。小朱聪明啊,他知道光靠我和他对抗不了总公司,所以干脆把更高层的棋子请进来,逼大家坐下来谈规则。”
易明钊掐灭烟头,苦笑:“他是真不怕乱。”
“所以他才能赢。”陆知章拍拍他肩膀,“你我都习惯在体制内绕弯子,可他不一样。他像一把刀,直插问题的心脏。”
夜色渐浓,厂区路灯次第亮起。小朱送马兆先上车时,老人忽然停下脚步。
“你妈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护住你。”马兆先声音低沉,“她说你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容易吃亏。可我现在看你,反倒觉得??这股劲儿,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
小朱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嗯”。
车开走后,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大朱发来的消息:【西南那边刚传回照片,他们车间主任把咱们的新电路图贴门口了,写着“外来和尚会念经?”】
小朱笑了,回了一句:【告诉兄弟们,明年春天,咱们一起去给他们上课。】
第二天清晨,一份加急文件送往总公司:《关于成立西南重汽技术改造专项小组的请示》,附件长达八十七页,涵盖人员调配、资金预算、时间节点及风险预案。署名处赫然写着:负责人??朱卫国(小朱)。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举报信也悄然寄达纪委:反映京南集团个别干部借合并之机搞“独立王国”,排斥组织监督,涉嫌违反干部管理规定。
风暴将至。
但小朱并不慌张。他走进车间,看见工人们正围在一起研究新图纸,有人拿着计算器核对参数,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流程图。阳光透过高窗洒落,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一张张专注的脸庞。
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来自头衔或权力,而源于一群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人。
中午时分,食堂飘来饭菜香。小朱打了份白菜炖粉条,坐在角落吃饭。邻桌年轻技术员偷偷看他,犹豫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朱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说。”
“您……真的不怕吗?”
小朱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湛蓝天空:“怕。每天都怕。怕设备出故障,怕项目被叫停,怕兄弟们流汗又流泪。可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走。停下来,才是最可怕的事。”
年轻人怔住,随即重重点头。
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传递??不是命令,不是利益,而是一种信念的传承。
傍晚,游奇亚在办公室接到马兆先电话。
“那孩子……像极了当年的我。”老人感慨,“不怕事,也不避事。或许,真是时候让新一代上场了。”
游奇亚望向窗外,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总公司的反弹、纪检的调查、西南方面的抵制都将接踵而至。但他同样清楚,有些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逆转。
就像春天的冰河,裂开第一条缝时,融化已是注定。
三天后,小朱主持召开首次专项小组会议。参会者除核心管理层外,还包括十二名基层推荐代表。会议议题只有一项:如何在一百天内完成首批五百台定制重卡交付任务。
会前,他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实事求是,敢为人先。**
底下有人拍照,有人抄录,更多人默默注视着那行遒劲有力的粉笔字,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轮廓。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西南重汽家属院里,一个孩子踮脚撕下了墙上那句嘲讽标语。他不懂大人间的恩怨,只知道父亲昨晚翻来覆去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爸,那个朱卫国到底是谁啊?”孩子问。
父亲沉默良久,轻声道:“也许……是我们等了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