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工厂。
窦达道看着一条条流水线,上百个工人有条不紊地装配留声机,心头有些火热。
以前出喜峰口走私,辛辛苦苦,冒着杀头的危险,那才换来多少钱粮牲畜,再看当下,跟着晋王,那是了不得,日入斗金不是说说而已。
窦达道不由感叹:“牛兄,当年咱们摸爬滚打学来的生意经,与律令商学院的生意经一比,实在不在一个高度。”
牛承序一脸惭愧:“是啊,以前我们经商,最多的是左手倒右手,南来北往,东货西去,还有艰难的开......
马蹄踏破雪夜的寂静,顾青云一行四人穿行于北乡十八都的山道之间。寒风如刀,割面生疼,但他的心却热着。远处村落稀疏,灯火零落,唯有几处茅屋透出微光,映照出农人尚未歇息的身影。他知道,这些人家中或许正围炉而坐,谈论着近日朝廷新政带来的变化??田赋减轻、耕牛配给、水利修缮,件件都关乎生计。而今他要推行的“义务教育”,在旁人眼中或为奢望,在他心中却是必行之路。
抵达十八都时,天已微明。村口老槐树下,里正张德海早已带人等候多时,见顾青云亲至,慌忙率众跪迎。顾青云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人,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来此,只为一事:择地建塾。”
张德海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原是前朝老吏,因直言被贬归田。新政初兴时,他对顾青云半信半疑,直至亲眼见县府发放良种、修渠引水,才真正折服。此刻听闻要办义学,眼中竟泛起泪光:“大人……老朽活了六十载,从未想过我这穷乡僻壤,也能有书声琅琅的一日。”
顾青云点头:“正是为此而来。百姓苦无出路久矣。富家子弟可延师授业,贫者纵有天赋,亦只能埋没于田垄之间。若天下英才尽出于世家,国何以强?民何以安?”
众人随他步行至村东一片空地,背靠青山,面临溪流,地势开阔,阳光充足。顾青云环视四周,满意颔首:“就在此处。十所乡塾,以此为首。三日内动工,所需木石砖瓦,由县库统一调拨。另设厨舍一间,供教习与远道学子食宿。”
张德海颤声道:“只是……师资从何而来?”
“我亲自授课。”顾青云道,“此外,经世大学首批毕业生中,已有二十余人愿赴基层任教,每人分配两都之地,三年一轮换。教材由我亲编,以《千字文》《百家姓》为基础,辅以算术、地理、农事常识,务求实用。”
话音未落,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少年气喘吁吁奔来,扑通跪倒:“顾大人!小的是北岭村陈阿牛,昨夜父亲病重,咳血不止……求您派医官救命!”
顾青云眉头一皱,立即转身:“带路。”又对亲随道,“速回县城,请李医官携药箱赶来,务必半个时辰内到。”
少年领路,众人翻山越岭,行约三里,至一破败草屋前。推门而入,只见一男子卧于土炕之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顾青云俯身探其脉象,沉而细数,知是肺痨重症,然尚有救。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清肺丹”??此药乃格物院与太医院联合研制,专治南方湿热所致之咳疾,已在数县试用,疗效显著??命人温水送服,并嘱咐避风保暖、忌食辛辣。
临行前,他对少年道:“你父之病,需连服七日方可转安。明日自会有人送来后续药物。另有一事问你:你可愿读书?”
少年一愣,低头搓手:“小的……粗鄙之人,怎敢奢望?”
“不。”顾青云正色道,“你肯为父奔走求医,孝心可嘉;跋涉山路不惧艰辛,毅力可期。这样的人,正是我要的学生。待你父痊愈,便入新塾读书。学费全免,笔墨纸砚由县里供给。”
少年怔住,继而伏地痛哭:“谢大人再造之恩!”
回程途中,顾青云久久不语。亲随低声劝道:“大人仁至义尽,然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才要建塾,要育人,要让千千万万个‘陈阿牛’不再仰赖某一位‘顾青云’的出现,而是靠制度活得有尊严、有机会。”
三日后,十八都义塾正式破土动工。顾青云亲执铁锹,挖下第一铲土。围观百姓数千,男女老少齐聚,孩童趴在篱笆外张望,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开工宴上,他当众宣布:“自明年正月起,句容全县六岁以上孩童,凡愿入学,皆不得拒收。各里正负责登记造册,逾期不报者,以抗令论处。”
消息如风传遍江南。不出半月,邻县百姓纷纷携子前来打听入学事宜,甚至有徽州商人暗中遣仆打探:“可是真不要钱?”答曰:“分文不取,反赠笔墨。”彼时瞠目结舌,喃喃道:“古之所谓‘王道乐土’,莫非如此?”
然而,风暴总在光明最盛时悄然酝酿。
腊月初八,监察御史周文渊自南京抵句容,持兵部勘合,称奉旨巡查地方军政事务。此人出身江南士族,素与旧党交厚,曾多次上疏弹劾“格物一派蛊惑圣听,妄改祖制”。顾青云闻讯,亲迎于城外十里亭。
席间,周文渊举杯微笑:“顾参议推行新政,造福一方,朝野共睹。然近日有风闻,谓句容私设‘技术赎罪营’,收纳谋逆之徒,委以要职,甚至参与火器研发,恐有资敌之嫌。更有甚者,竟将朝廷命官应掌之权,授予未经科举之‘经世学子’,实乃坏我官制根本。不知尊意如何?”
顾青云神色不动,缓缓饮尽杯中茶:“周大人所言,句容确有其事。然请容我一问:若一人曾犯错,但愿悔改,且具真才实学,助我强国利民,该不该用?若不用,则人才流失,反助敌势;若用,则革故鼎新,化危为机。至于经世大学,招生虽不限出身,然考核严苛,淘汰率逾七成。其所学皆为实务,非空谈性理。今岁派往各县主持水利工程者三十七人,无一失职;督造火器安全装置者十九人,事故率下降九成。请问大人,这样的‘非科举出身’,难道不该用吗?”
周文渊脸色微变,冷笑道:“巧言令色,终难掩僭越之实。你可知,有人奏你‘收买人心,结党营私,形同藩镇’?”
顾青云起身,拱手朗声道:“若有此心,天诛地灭。我所作所为,皆出自东宫诏令、户部章程、兵部公文。账册、名册、工程图录、教学计划,俱在案可查。大人若疑,尽可调阅。若有半点虚妄,顾某甘受斧钺。”
周文渊拂袖而去,三日后离境。然五日后,南京传来消息:有御史联名上奏,弹劾顾青云“擅权妄为,扰乱纲常,图谋不轨”,请求罢官下狱。
朝堂震动。
建文帝览奏,沉默良久,召东宫詹事黄淮问策。黄淮奏曰:“顾青云虽行事激进,然所行皆利国利民,且深得民心。若因言罢之,恐寒天下改革之士心。不如遣使彻查,若无实据,反加褒奖,以彰陛下识人之明、容人之量。”
帝然之,遂命大理寺少卿胡广为钦差,携密旨南下。
胡广至句容,不入府衙,先访民间。他微服行走于田间市井,听农夫谈耕牛配给,闻妇人议义塾招生,观工匠操作新型犁具,又亲赴技术赎罪营,见赵元率众调试新式引信,效率远超旧法。归来后,仅见顾青云一面,便即修书回奏:“臣遍察句容,不见谋逆之迹,唯见百姓安居、仓廪充实、道路修治、教化大兴。顾青云虽权柄日重,然律己极严,居所不过三间瓦屋,饮食粗简如寒士。其所用之人,皆有实绩可考。所谓‘结党’,实为贤才归心耳。”
建文帝览毕,掷奏章于地,怒斥群臣:“尔等饱读诗书,竟不如一介布衣懂治国之道!自今往后,凡再有诬陷顾青云者,以诽谤新政论罪!”
圣谕既下,舆情逆转。昔日观望者纷纷表态支持,连原本持异议的礼部尚书也上表称:“顾氏所行,虽异于古,然合于时。愿陛下成其志业,以固江山社稷。”
风波渐息,然顾青云并未松懈。他深知,权力之争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换了形式。于是趁势而上,推动更大变革。
次年春,句容义塾如期开学。首批入学孩童三百二十一人,其中女童七十九。开蒙之日,顾青云亲授第一课,讲《三字经》中“人之初,性本善”,却另作新解:“性本善,非天生而成,乃教化所致。犹如良田,若不耕耘,终成荒芜;若勤灌溉,必产嘉禾。诸生今日入学,便是为自己开垦心田。”
台下稚童肃立,齐声诵读,声震屋瓦。
与此同时,海外捷报频传。陈元亮在爪哇站稳脚跟,与当地苏丹缔结盟约,设立“大明互市司”,每年可获香料十万斤、铜矿三千吨。更关键的是,他截获一封来自吕宋的秘密信函,揭露“沧溟君”真实身份??竟是前朝遗臣之后,名唤林啸海,早年流亡海外,积蓄力量多年,意图趁中原新政未稳之际,联合倭寇余部、闽南海盗及部分不满士绅,发动海上叛乱。
情报即刻上报。
顾青云立即下令:加强沿海巡防,调动新编“屯防团”轮值守卫;同时密令经世大学航海科加快海图测绘进度,务必在雨季前完成东海至南海主要航线标注;另派遣十二艘改装战船,伪装商船,潜入琉球海域,监视敌情。
五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毁了三艘敌舰,打乱了林啸海的部署。七月,福建水师在泉州外海设伏,一举击溃其先锋舰队,俘获火器图纸数十份,赫然发现其中竟有仿制“镇国炮”的设计图,且标注“献于蜀王密使”字样。
证据直指藩王勾结!
顾青云将全部卷宗密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并附密信一封:“蜀王虽未亲至,然其幕僚频繁出入闽粤,与林啸海使者多次会晤。若不早断,恐酿大祸。然处置藩王,牵一发而动全身。恳请陛下允我暂缓公开,容以智取。”
建文帝回信仅八字:“朕信卿,任卿为之。”
于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展开。
顾青云命人伪造一份“沧溟君致蜀王书”,声称愿献二十艘巨舰、五千精兵,助其“共清君侧”,条件是提供硝石、硫磺及内地布防图。文书故意泄露至锦衣卫线人手中,迅速传入蜀王府。果然,蜀王世子连夜召集心腹议事,决定秘密接洽。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一艘挂着“福”字号旗的商船驶入浙江台州港,船上“使者”自称代表“沧溟君”,携重礼求见。接待之人却是早已易容埋伏的锦衣卫千户与赵元亲自培训的火器稽查队。
当对方取出印信、密语完全吻合时,抓捕行动瞬间展开。当场查获黄金五百两、硝石配方三卷、边防虚实图一幅,以及蜀王亲笔复信:“待大事成,许尔割据东南,永为外藩。”
铁证如山。
九月初一,建文帝下诏,削蜀王爵位,贬为庶人,迁居凤阳守陵;其世子下狱待审;其余涉案官员二十三人,或斩或流,朝野震慑。
自此,内外隐患尽除。
冬去春来,第三年清明,句容新建成“经世书院”,集教学、研究、试验于一体,成为江南新政思想策源地。顾青云在此发表长篇讲演,题为《论新臣之道》:“昔之辅臣,在庙堂之上,代君理政;今之辅臣,在阡陌之间,为民开路。我们不再等待英雄拯救万民,我们要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成为英雄的机会。”
台下掌声雷动。
十年后,大明国力空前强盛。海外贸易网络覆盖南洋、印度、波斯,甚至远达非洲东岸。国内人口增长三成,粮产翻倍,识字率从不足百分之五升至百分之二十八。火器全面更新,边防稳固,北元不敢南窥,倭寇几近绝迹。
顾青云退居二线,出任经世大学山长,专注育才。他的儿子顾明远考入工程科,立志改良农具,让更多农民摆脱劳苦。
某个春日午后,他独自漫步于校园之中,听见教室传来朗朗书声: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
他驻足倾听,嘴角含笑。
忽然,一名年轻学子跑来,恭敬行礼:“先生,外面有一位老者求见,说曾与您共历风雨,不便通名。”
顾青云心头一动,快步出门。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一根竹杖,面容沧桑,却眼神明亮。
“赵元?”他轻声问。
老人微笑:“是我。技术赎罪营早已撤销,但我舍不得走。这些年,我在西北主持火药安全管理,防止误爆伤人。如今告老还乡,特来辞行。”
顾青云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
“谢谢你。”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元望着校园内奔跑的少年,“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变革,不是用火点燃世界,而是用光,照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