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之上,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战场。风卷起灰烬,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仿佛无数亡魂仍在低语。许辰与陆玄机破土而出的一瞬,天地骤然一静,七师兄等人闻声回头,见两人狼狈归来,皆是心头一紧。
“大师兄!许辰师弟!”七师兄飞身迎上,扶住摇摇欲坠的许辰,“你们怎么样?下面……可有师父的消息?”
许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紧握那枚青铜小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
“有。”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师父还活着……但也快撑不住了。”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紫山神皇更是踉跄一步,颤声道:“那……葬天棺中的封印?”
“未破,但已松动。”陆玄机沉声开口,肩头染血,手中断剑仍未离手,“真正的敌人,不是饮血族,而是潜伏在我人族高层万年的‘剑尊’??他本就是吞天魔主的一具分身,一切布局,只为今日复活真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剑尊……是魔?”九师兄喃喃,眼中尽是不可置信,“那位统领东荒九大剑域、斩妖除魔无数的至高存在?那位曾以一剑镇压北漠邪龙、护我人族千年的神明?竟是……魔?”
“正因他伪装得太完美。”许辰闭眼,喉头滚动,“所以他才能在万年间不动声色,一步步掌控剑宗权柄,操纵宗门决策,甚至引导弟子走上他预设的道路。三年前葬神渊崩塌,便是他亲手所为,只为将师父囚禁,扫清障碍。”
四师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难怪……难怪近年来宗门内斗不断,亲传弟子接连陨落,原来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控!”
“不止如此。”陆玄机冷声道,“他早已在各大宗门安插心腹,甚至连一些神帝级强者,都被他以秘法炼化成傀儡。此次饮血族入侵,不过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血祭之力,削弱封印,等待月圆之夜天地灵气交汇,彻底唤醒魔主真身。”
“还有多久?”紫山神皇问,声音沉重如铁。
“三日。”许辰睁开眼,目光如剑,“师父说,最多三日,若不能在月圆之前摧毁封印枢纽,吞天魔主便会归来,届时,不只是东荒,整个九州都将陷入永夜。”
“那还等什么!”七师兄怒吼,“我们现在就杀回剑宗,揭穿他的真面目!”
“不行。”许辰摇头,语气坚定,“剑尊实力通天,又掌控宗门大权,我们贸然回去,只会被他一网打尽。而且……他既敢暴露身份,必然已有万全准备。我们现在去,无异于送死。”
“可若不去,难道坐等末日降临?”九师兄不甘。
许辰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乌云正悄然汇聚,隐隐有血光透出,仿佛苍天也在预示灾劫将至。
“我们不回剑宗。”他缓缓道,“我们要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
“葬神渊。”
众人一怔。
那是三年前师父失踪之地,也是剑尊布下杀局的起点。如今废墟犹存,阴气不散,传闻踏入者皆会心神失守,沦为疯魔。
“你是说……从源头入手?”陆玄机眸光一闪,“不错。葬神渊乃上古战场,残留着九大神帝联手封印魔主时的余威,若能寻得当年未毁的封印阵眼,或许可以提前引爆残阵,扰乱天地气机,打断魔主归来的仪式!”
“可那地方……早已被剑尊列为禁地,重兵把守。”紫山神皇皱眉。
“那就不是走正门。”许辰冷笑,“我们从地底潜行,沿着方才那裂缝延伸的灵脉逆行而上,避开明哨暗岗,直抵渊心。”
陆玄机点头:“可行。但我需留下一道分身在此布下疑阵,引开可能的追兵。许辰,你伤势太重,必须休整。”
“我没时间休整。”许辰猛然站直身躯,尽管体内经脉仍在撕裂般疼痛,他仍强行运转灵力,逼出一口淤血,“这一战,是我身为弟子的责任,也是我踏上剑道以来,最不能退的一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小剑,轻声道:“师父用三年性命换来的钥匙,不能在我手里生锈。”
众人望着他,无人再言。
那一刻,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年轻弟子,而是一柄即将出鞘、誓要斩断宿命的剑。
……
当夜,残月隐没,星河黯淡。
一行人悄然启程,沿地下灵脉疾行。许辰服下四师兄所赠的“九转续命丹”,勉强压制住反噬之痛,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五脏六腑如同被利刃搅动。夜鸢剑在他背后微微震颤,似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途中,他们穿越一片死寂的岩层,忽见前方幽光浮动,竟是一座废弃的古老祭坛,石柱断裂,符文明灭,中央矗立着一尊残破的青铜鼎,鼎身铭刻着模糊文字:
**“九劫不灭,剑心永存。”**
许辰脚步一顿。
这是《九劫剑经》的开篇箴言。
“这里……曾是师父闭关之地。”他低声说道,眼中泛起微光,“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感应到异常,独自前往葬神渊查探,从此音讯全无。”
陆玄机环顾四周,忽然神色一凛:“小心!这祭坛之下,有活物!”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数十条漆黑触须破土而出,带着腐臭腥风扑向众人!
“是怨灵根!”紫山神皇惊呼,“以死者执念为食,寄生于古战场残魂之中,专噬修士神识!”
七师兄挥剑斩断数根触须,却发现断口处迅速再生,且越长越多,转眼间已将整片区域封锁。
“这些不是普通怨灵……”四师兄面色凝重,“它们被人为驯化过,有人在操控!”
许辰闭目感知,忽然睁眼喝道:“东南角三十丈,地下七层,有一枚血玉符咒,毁了它!”
九师兄毫不犹豫掷出飞刀,精准命中目标。
轰!
一声闷响,血光炸裂,所有触须瞬间枯萎,化为灰烬飘散。
而在那符咒碎裂之处,赫然露出半块染血的腰牌??其上刻着三个小字:
**“玄天阁”。**
“玄天阁?”七师兄瞳孔一缩,“那是剑尊直属的情报机构,负责监察天下异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早就知道师父会来。”许辰冷冷道,“这座祭坛,是他设下的陷阱之一。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触发机关,引来怨灵吞噬神识,连尸骨都不留。”
陆玄机捡起腰牌,眼中寒芒闪动:“看来,剑尊不仅预料到了师父的行动,甚至连我们今日的路线,都在他的推演之中。”
“那就更不能按他的剧本走了。”许辰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听我说,接下来的路,我会以‘剑心通明’感知天地脉动,避开所有埋伏。但一旦进入葬神渊核心区域,恐怕会有更强的禁制和幻阵,你们必须完全信任我,哪怕我做出看似疯狂的决定。”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唯你马首是瞻!”
许辰点头,抬手一挥,夜鸢剑凌空划出一道弧光,照亮前方幽深通道。
“走!”
……
三日后,距离月圆仅剩一夜。
他们终于抵达葬神渊底部。
此处空间扭曲,时空错乱,天空不见星辰,唯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虚空中漂浮??有哭喊,有厮杀,有断剑坠落,有神帝陨落时的最后一声怒吼。
而在深渊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高达千丈,表面布满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红光芒,如同血管搏动。
**封魔碑。**
传说中,九大神帝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吞天魔主的真身锁链缠绕其上,最终封印于此。而碑文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若有后人开启此封,必遭万劫噬魂之苦。”**
许辰站在碑前,仰望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他知道,一旦动手,便再无回头之路。
“准备好了吗?”陆玄机问。
许辰缓缓取出青铜小剑,将其插入自己左胸心口。
鲜血涌出,顺着剑身流淌,瞬间激活了其中沉睡的力量。刹那间,万道剑影自他体内冲天而起,与头顶虚空中的剑意共鸣,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万剑归心,借我一用!”他仰天长啸,“今以我血为引,唤醒九劫遗意,重启封魔大阵!!!”
轰隆隆??
整座葬神渊剧烈震荡,封魔碑上的裂痕急速扩张,一道道金色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缠绕向四面八方的地脉节点。与此同时,远在剑宗山门之巅,正在举行祭祀仪式的剑尊猛然睁眼,灰白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暴怒。
“不好!他们找到了封魔碑!”
他猛地站起,衣袍猎猎,手中长剑出鞘,斩向虚空:“传令下去,所有傀儡神帝即刻出动,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许辰完成仪式!”
然而,迟了。
就在这一刻,许辰已将全部灵力注入青铜小剑,同时引爆体内尚未融合的“心剑”残余能量。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寸寸龟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依旧站立如初,双目死死盯着封魔碑。
“来吧……让我看看,是你先挣脱束缚……还是我先将你永远钉在这片大地之下!”
随着最后一声低语落下,青铜小剑轰然炸开!
亿万道剑气如银河倒灌,尽数涌入封魔碑裂缝之中。那些原本渗出红光的裂痕,竟开始逆转,由内而外被金光填满。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拖回深渊!
“不??!!!”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却又像千万人在同时呐喊,充满了无尽怨恨与不甘。
封魔碑剧烈颤抖,最终轰然闭合,所有裂痕消失不见,碑面恢复平整,仿佛从未开启过。
成功了。
许辰嘴角溢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陆玄机急忙上前扶住他:“撑住!我们马上带你离开!”
可就在这时,许辰忽然笑了,笑得温柔而释然。
“来不及了……我的肉身……已经承受不住万剑归心的反噬。”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不过……值得。”
“别说傻话!”七师兄吼道,“我们还能救你!”
“有些牺牲,注定无法避免。”许辰轻轻摇头,望向天空,“师父说过,真正的剑修,不在活得久,而在死得其所。”
他抬起最后一点力气,将夜鸢剑递向陆玄机:“替我……守住剑宗。”
陆玄机接过剑,双目通红,却重重点头。
许辰闭上眼,轻声道:“告诉师父……弟子……没有辱没师门。”
风起了。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随风消散,融入封魔碑的光辉之中,仿佛成为守护这片土地的新一道封印。
……
多年后,东荒太平,剑宗复兴。
新一代弟子常在夜晚仰望星空,传说中最亮的那颗星辰,便是许辰所化。每当风雨欲来,夜鸢剑总会无故出鞘,指向北方??那是葬神渊的方向。
而每逢月圆之夜,封魔碑前总会出现一束新摘的剑兰,无人知晓是谁所献。
只知碑后石壁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我以凡躯挡神劫,不负青锋不负卿。”**
世间再无许辰。
但他的剑,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