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樱闻言,转头去看景枫,见他去看欧阳逸仙的杏目之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也不由的去瞧欧阳逸仙的脸色,她与欧阳逸仙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早就看过了他太多的装疯卖傻,越是这样,这个人便越是深不可测,夏樱相信若是他不想说的问题,那么,便是让他受尽刑部千万种刑法,他也不会多开一句口的。 </p>
欧阳逸仙的一双修长地素手依旧停留在那几幅山水画之上,哪怕相对于山水来说,那道身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然而,看得出来,在欧阳逸仙的心里,除了那道背影,别的……都不算什么了。</p>
欧阳逸仙没有对景枫的问题表示出任何不满,然而,他也没有立刻便去回答,只是轻轻地叹息着,唇角带着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笑意,这么一会,却没有人去催促他,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直到他开口说出第一个音符,“是的,不是偶然!”</p>
景枫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就连那双掩藏在金色龙袍下的双手,也因此而合了起来……可见,对于一切与北冥玉有关的信息,景枫是看得极重的。</p>
“其实……真正说起来,这画,也不能算我一个人的作品。”欧阳逸仙收回了手,对着归海归黎招了招手,“你小孩子家,别听这些东西!”</p>
“我……我都说了,我可以保护姐姐和我在意的人!”这么说的时候,归海修黎连忙用去去抓着夏樱的衣摆,夏樱心下一动,面上没表示什么,可是,心下却不自觉的多跳了几下,当归海修黎说出‘在意的人’时,分明是望着夏樱的,也难为夏樱为他倾注了不少的心血,在这孩子心里,一样将她看得如此之重。</p>
“去!”欧阳逸仙翻了个白眼,“便是要保护你姐姐也得留着命才对!”</p>
与欧阳逸仙在一起这么久,夏樱很少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可见,他要说的那件事,的确不简单。</p>
“我不!”归海修黎有些不悦,双手捏着他从不离身的弹弓微微颤抖了起来,“我偏不去,你杀了我也不去。”</p>
这孩子还来了气,瞪着欧阳逸仙,激动的好像眼珠子都要掉来了一般。</p>
梅月见气氛不对,连忙去将昆华宫的门给合了起来,连着窗子也关上,虽然明知道她这昆华宫比冷宫还是冷清几分,而且,听过墙角的人也被百里凤烨抓到过几次,每一次都被送到了刑部,连死都不能死得个好,更何况连影凭也要被百里凤烨提起来摔个跟头,夏樱也将龙渊架到过影凭脖子上……从那天起,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后,几乎已经没人敢躲墙角,便是真的有人想来看看也得是大晚上的,如今午时正好,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啊?</p>
昆华宫里从来不吃宫里的送来的东西,一直都是在小厨房里自己弄,梅月看着归海修黎,也是将他当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这会关了门便去小厨房找了几块点心,“去,拿着回去路上吃……听话。”</p>
归海修黎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的厉害。</p>
梅月见归海修黎一直不动,这才叉住了腰,“你要再不听话,我便将你推出去了。”说着,将那点心塞到了归海修黎的怀里,“去陪陪你姐姐吧!”</p>
归海修黎这么一会又是委屈又是生气,拿过那点心,对着梅月的脸便丢了过去,“……”</p>
“胡闹!”一直没有开口的夏樱突然吼了一句,“归海修黎!”</p>
对任何人都敢不阴不阳地讽刺两句,可是,到那了夏樱这里,听见这么一声吼,归海修黎便老实了,一直没有掉来的泪珠子,哗哗地便是落个不停,“你也要想我出去,是不是?”</p>
“捡起来!”夏樱拿着龙渊,指着地上的糕点。</p>
归海修黎吓了一跳,夏樱用剑指着糕点时候的气势是那么锋利,与夏樱对望了好一会,归海修黎终是败下了阵,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当真将那糕点拾了起来,末了,他带了几分讨好地哽咽着,“夏樱姐姐!”</p>
夏樱见他果然拾起了糕点,这才将龙渊收回腰间,顿了顿,方道,“吃了!”</p>
归海修黎脸色一变,他再怎么样也是堂堂地王子,纵是被了些欺负,可还不至于落迫到这种地步!</p>
梅月也惊住,夏樱一向好说话,只要不与她相干,那么,她也从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这才劝道,“小姐,别……别这样。”</p>
夏樱没有理会梅月,而是依然注视着归海修黎,“你上次说过这点心好吃,所以你梅月姐姐准备了一个月的材料,才能做足了这么一盘。”</p>
归海修黎身子一抖,想起刚才自己往梅月脸上丢糕点的行为,不由的红了脸,然而,瞧着那块糕点,归海修黎倒底还是吃不下去,他虽是一个孩子,可从小也生活在贵族圈子里,地上的糕点脏与不脏是另一回过,可却代表着一个人的尊严,他从来便不想被人看成一个小孩子,“我……我错了,以后不会了!梅月姐姐,对不起。”归海修黎话音一落,梅月早就一连摇头,“没事,没事……我怎么会和你计较。”</p>
“我以后不会了,真的,夏姐姐,我……我不吃,这是折辱尊严的事!”归海修黎盯着手心里那已经碎了的糕点,微微咬了咬下唇。</p>
“尊严?”夏樱嗤笑了一声,“归海修黎,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尊严么?”</p>
“……”归海修黎张口想答,然而,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两个字,他懂,可又好像不懂。</p>
“尊严是什么?归海修黎……”夏樱又重复了一遍,见归海修黎还是没有答话,这才又笑道,“如果你连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又说什么尊严,你好好地记着……尊严不是仗着身份横行霸道,尊严也不是不让你对下人低头,什么人有尊严?不是那些有了个好世家便鱼肉乡民的纨绔?也不是那些生下来便含着金钥匙的公子哥……每日里辛苦劳作,凭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的人才叫有尊严,一分一厘全靠自己挣来的人才有尊严!”</p>
归海修黎呆住了,垂着头不说话。</p>
“归海修黎,这块点心怎么了?我告诉你,我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我也在兵败的时候喝过自己的血!”一字一句,夏樱的语调平缓,可听在人的耳朵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整日里说自己不是一个小孩子,可是,你做过任何一件大人该做的事没有,把糕点丢了,这是使性子……每日仗着欧阳逸仙宠你,你便咬着他骗过你一次的事,事事与他为难,这就叫做男子汉?”</p>
“我……”什么都说不下去了,夏樱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可是,他却觉得比打了他骂了他还要难受,因为,仔细思考……这些事,夏樱一句都没有说错。</p>
“我有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与哥哥一起对面虎狼了,我在野外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可是……你呢,你会做几个菜?你知道怎么瓣明方向么?”夏樱的声音已经不复先前的那种威势,反而带着几分焦急,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归海修黎一般,“你知道你和你姐姐是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么?”</p>
“……”</p>
“是,归海修黎,我承认,比起一般的皇子,你与你姐姐算是不幸了,可是,比起平民百姓,你又好了多少,你若现在不懂得蒙尘,将来,又怎么办?”夏樱放低了语气,问道,“你记得你凤烨哥哥说过什么吗?他说……这四国的平衡唯持了太久,我问你……若是百里凤烨真的料对了,那么,待那时,那你如何去保护你姐姐?你会什么?我告诉你,若你们真的流落到宫外,守皇是不会接一个弃妇回国的,而华褚又容不下你们,到时候,你待如何自处?你以为……那时,还会有比这个更好的食物么?”</p>
夏樱说完全翻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不一样的表情!</p>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在政治环境中活下来的,自然知道夏樱的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慕臣更是吃了一惊,这些话,他就算心里想着,可也不敢说出来,就算是在心腹面前,他也不敢轻易谈论,却不想,夏樱居然什么都敢说。</p>
“居安思危!”夏樱最后吐出这么四个字来,归海修黎方是一楞,一个月前,百里凤烨非常郑重地给他写下了这四个字,当时归海修黎看了一眼便没有放在心上,这几个字的意思,他如何会不知道,是再浅显不过的,他甚至还曾洋洋得意过。</p>
如今再想起来,归海修黎又愧又臊,想来,在那个时候,百里凤烨便在暗示他想长远些了。</p>
多看归海修黎一眼,慕臣心下一动……</p>
夏樱能为归海修黎考虑的那么长久,可见……那真是一个幸运的孩子。</p>
一滴一滴的泪打在糕点之上,归海修黎一把将糕点全都放进了嘴里,每咀嚼一次,他便多想一分!</p>
这一件事在归海修黎的一生中都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这不长不短的几句话,毫不意外的影响了归海修黎的一生,甚至在百年之后,他已经满头白发,在弥留之际,他脑海之中想到的,依然是儿时的这一件事!</p>
夏樱叹息着,见归海修黎这个模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她并不后悔,这么去指责他!</p>
欧阳逸仙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有些憨憨傻傻的,“哇,观音土也能吃啊,不是说吃了会死人么?在下……在下也想试试!”</p>
见没有人理他,欧阳逸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等归海修黎将那些点心全都吃完了以后,这才道,“好……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反正你不能听。”</p>
这一次,归海修黎没有大喊大叫了,却是用眼神寻问夏樱,这个时候,若是夏樱说上一句不让他听,那么,他便是怎么都不会继续呆下去的。</p>
“你还不去!”欧阳逸仙急了,轻轻地推了归海修黎的肩膀一下,“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知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么?我是被人撸来的,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我知道一些事,说不完,我今儿说完这些,明日就没命了,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当心被人抓去杀了。”</p>
欧阳逸仙这么一急,居然没有开口闭口便是在下这样,在下那样,而是用了一个简单的我字。</p>
司徒青怜笑了一声,“先生这么说话,好像青怜和陛下都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了,您哪会明日就没命啊,说的多么不吉利。”</p>
“罢了!”夏樱拉着归海修黎的手,定定的看着欧阳先生,“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可是……我一向觉得,让他多经历一些事也并不是坏事,只是……修黎,你做好准备了么?对未来可能会遇见的危险,你相信可以保护好自己么?”</p>
“……”归海修黎没有立刻回答出来,不过,这却让夏樱非常满意,这样才能说明,他是认认真真的思考过了。</p>
“能!”</p>
这一声,说的极小,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自信,然而,不知为什么,欧阳逸仙却也不再坚持非要让归海修黎离开了,好半天后,欧阳逸仙才从归海修黎怀里一把揪出了他的那个绘猫的钱袋,“你个死孩子,再拿在下的回乡路费,看在下不打你。”</p>
欧阳逸仙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看着夏樱,瞧着那个一身玄衣,站得挺拔的女子,轻声而由衷地说道,“你这老师,比在下好!实在好得太多,太多……跟你一比,在下惭愧、惭愧!”</p>
“不!”夏樱摇头,“我不是他的老师,百里凤烨才是……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好老师。”景枫瞧着提起百里凤烨时,夏樱脸上的微笑,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恍然间,夏樱犹觉不够似的,眸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傲意,“百里凤烨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先生……最好的!”</p>
“……”</p>
“听他给修黎上课,我也学了很多!”</p>
归海修黎暗暗吐了一口气,再去仰望夏樱时,心中,又多了一分沉重!</p>
高山止水……</p>
他还差得太多。</p>
咳了两声,欧阳逸仙这才算是进入了正题,“这几幅画……其实,已经绘了好几年了,也许,足足是八年了!”指着那些山水,“这些是在下所做没错,可是……当年倾歌在这个四幅上都修改过一些东西,可是……在下虽知道这画修改过,却是眼拙,完全不知道所改的地方究竟是在哪里,说来惭愧……这无疑是一个画师最大的悲哀啊!”</p>
“这……这四幅画改过?”夏樱一惊,“改得连你都看不出来!”</p>
见欧阳逸仙依旧点头,夏樱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淳于倾歌为什么要去改?她改的,还有没有别的画作?”</p>
欧阳逸仙一直摇头,“除了这四幅之外,倾歌再也没有动过在下任何画作。”</p>
正在众人都在惊讶于这个一个天方夜谈一般的信息时,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打鼾声,足足如同响雷一般。</p>
所有人都冲着那鼾声响起的地方瞧去,只见慕臣这么一会,已经睡得直点头了,在夏樱昏迷的这些天里,慕臣已经守了很多天了,想来也是累极了的,他看着景枫的神色,虽也知道接下来他们要说的那些东西,很可能非常非常地重要,然而,这些画啊,女人的,他又是着实听不懂,就算这些人再郑重几分,可是,还是架不住他的瞌睡虫啊,这么一恍神,一眯眼,居然就真的睡着了。</p>
夏樱摇头,不时地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羡慕与欣喜,她活的很好,可是,她却一直把自己弄得很累,不得不说,能说慕臣一般,也着实需要一种态度。</p>
慕臣是武将,他睡着了,倒也不用担心他会受凉,巴巴地给他添被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夏樱只是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p>
欧阳逸仙也笑了起来,盯着慕臣看了好一会,方笑道,“真是有意思的人!”</p>
夏樱扫了这人的参绿色锦服一眼,那眸光好像是在说……你不知道这里最有意思的人,其实是你么?</p>
“至于倾歌为什么要去改那幅画作,在下也答不出来。”欧阳逸仙轻声一笑,“也许……靖安王爷日后可以替在下解答。”</p>
这样的回答倒叫所有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完全不知是哪一会事,而且,在此之前,欧阳逸仙还从来没有叫过夏樱为靖安王爷的!这一次突然改口,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什么深意。</p>
“问我?”夏樱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怎么会知道?”</p>
欧阳逸仙耸了耸肩膀,“倾歌还活着的时候,他告诉过在下,让她付出改那画的人,是一个和尚……”</p>
夏樱手骨不紧、不由地捏紧了龙渊!</p>
和……和尚!</p>
看见夏樱的脸色,欧阳逸仙便知道了夏樱也想什么,很自觉地点了点头,对着夏樱说道,“夏姑娘,你没有想错!那个和尚,的的确确就是灯烬大师!”</p>
夏樱认识灯烬大师是在五年前,然而,早在八年之前,早在夏樱还不知道灯烬大师的时候……灯烬大师便有意无意地给夏樱留下了些线索,不……是留下了一个个的谜团。</p>
“在下也曾问过倾歌……她究竟改了在下那画的什么地方,她却摇头不言,只是对在下说过,她与大师立过誓言,表示绝对不会把改过的地方告诉在下的,倾歌告诉在下,若是想知道,便是大夏找靖安王爷!”</p>
苦笑了一声,想起灯烬大师,夏樱不由的摇了摇头,眼中却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敬意,“大师给的好一个哑谜,我一个粗人,带兵打战还略懂一些,可是要我观画品茶,实在难为我了,我如何去知道!”</p>
夏樱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惆怅,盯着那些画,左看右看,最后只得一再苦笑……连欧阳逸仙自己都看不出来,她怎么可能看得出来,而且……面前这画还不是真迹。</p>
“至于这百偿山的四季图,同样是灯烬大师央求在下所做!”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欧阳逸仙接着说道,“其实那一年,在下是不太想作的,因为……那个时候正值冬天,百偿山地势高,比起守皇更冷,在下一向畏寒,所以第一次便拒绝了,后来实在央不住大师所求,便在深冬到了百偿山,绘出了第一幅画!”</p>
那一年,欧阳逸仙一个人来到了大夏与华褚的边界,大冬天的把那幅画画了出来,可是,待他回到守皇之后,将画交给了灯烬大师,大师只看了一眼便将画作撕了,他当时莫名,却也不至于对灯烬大师发火,只是寻求灯烬大师,问他自己所画究竟哪里不好?</p>
当时,灯烬大师是这样回答欧阳逸仙的,“阿弥陀佛,贫僧求欧阳施主绘一幅百偿山的图,然而,贫僧这一看,实在不知道这里是百偿山,故而不如了去了罢!”</p>
欧阳逸仙的画技着实不错,只是拿着他的图去到百偿山脚下,那么,任谁都可以知道那个地方就是百偿山。</p>
欧阳逸仙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淳于梦娜告诉他,她说,“百偿山是个之所以会成为华褚与大夏的交界,无非是因为一种叫作‘齐方’的植物,那种植物在大夏种出来是一个颜色,在华褚种出又是另一种颜色,而旁的地方,都是无法种出来的。”</p>
得到了这个说法之后,欧阳逸仙恍然大悟……</p>
又对灯烬大师佩服了几分,这样小的细节,很少会有人注意到的。</p>
而那之后,欧阳逸仙再次作画,便再也不是特别写实了,毕竟,只要用心的人看见了那名叫‘齐方’的植物,便也知道这个地方是哪了!</p>
欧阳逸仙第二次交到灯烬大师手上的画作,被灯烬大师表示肯定了。</p>
听着欧阳逸仙的叙述,夏樱倒是对这淳于一家充满了好奇,而这淳于梦娜也着实是个聪慧的女了!(未完待续。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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