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溪黏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嘻嘻哈哈的下楼,一蹦一跳的,说都没有用。
“走楼梯也不好好走。”
“就要这样走,我高兴。”
“马上都大姑娘了。”
“不要,我还是小孩子。”...
夜色浓得化不开,海风裹着咸腥味拍打船舷,哗啦一声撞在铁皮上,震得人耳膜发紧。叶耀东站在“东渔号”驾驶台前,一手按着导航仪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还攥着刚挂断的BBS电台话筒,塑料壳被汗浸得发滑。他没松手,就那么悬着,像攥着一根快绷断的弦。
身后传来脚步声,焦黛斌端着两碗热姜汤进来,碗沿冒着细白气,雾气一晃,映得他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喝口热的。”他把一碗递过去,自己捧起另一碗,吹了吹,“刚跟阿正他们几个船长通完话,七艘船全掉头了,‘海鸥号’离得最近,已经折返四十海里,雷达上能扫到模糊回波。”
叶耀东没接碗,只低头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坐标??北纬28°17′,东经124°33′,那串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他眼皮底下。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开话筒,接过姜汤。滚烫的液体滑进喉咙,辛辣直冲天灵盖,他呛了一下,咳出几声闷响,眼尾霎时泛起潮红。
“不是这个点。”他抹了把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货船漂移了不到零点三海里,水流带它往东南偏了点,但船体没翻,没沉,连吃水线都稳得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导航仪旁贴着的一张泛黄旧图??那是他父亲手绘的东海暗礁分布草图,边角用蓝墨水标着几处“疑为沉船区”,其中一处,正压在当前坐标的西北方向三海里内。“这船……不该在这儿。”
焦黛斌一愣:“你是说?”
“我爹八三年跑远洋,最后失踪的航线,就经过这一片。”叶耀东指尖重重戳在图纸上那个蓝点,“他船上那台德国产罗兰C导航仪,还是我亲手装的。后来打捞队说残骸在舟山以北,可我信不过??那地方水太浅,船断成三截也浮得起来,可我们连块铁皮都没捞着。”他忽然抬眼,瞳仁黑得不见底,“这艘货船,船型不对,吨位不对,连铆钉排布的间距都不对。咱们国家八十年代造的万吨轮,龙骨钢板是单层焊接,可刚才我拿望远镜扫过它左舷第三道水线,有双层叠轧的压痕。”
舱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阿正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海风吹得竖着,手里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东子!气象台刚发的加急通报!台风‘海葵’胚胎在琉球群岛南侧生成,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加强为强热带风暴,中心路径直指东海中东部海域??咱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卡在它眼墙外围!”他嗓门拔高,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再不抓紧,别说拖船,连七艘船自己都得抢滩避风!”
叶耀东一把抓过那张纸。墨迹未干的等压线像毒蛇缠住坐标点,最内圈数值赫然标着982百帕。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冷硬,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好啊……老天爷也催命。”
他转身大步跨出驾驶台,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蹭着舱壁发出沙沙声。楼梯间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下到主甲板时,风猛地灌进来,卷起他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五十多个船员已自发围在船尾绞盘旁,有人叼着烟,火光明明灭灭;有人蹲着擦扳手,金属刮擦声吱呀作响;还有两个年轻水手正用绳索编渔网,手指翻飞如蝶。没人说话,可空气里绷着一股沉甸甸的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听见浪头撞上船壳的闷响,听见远处其他渔船引擎低吼着调转航向的震动。
叶耀东走到绞盘前,抬脚踢了踢锈迹斑斑的底座。哐当一声,惊得旁边蹲着的小伙子手一抖,半截麻绳掉进海里。“都听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那艘船,我们拖。但不是现在拖??先登船,查货,拍照,录视频,取样,测吨位,核对船籍港钢印。每一步,两个人一组,全程录像,镜头必须扫清船名、Imo编号、龙骨铭牌、救生艇编号,连厕所门上的磨损痕迹都要拍清楚。”他目光扫过每张脸,最后停在阿正脸上,“你带‘海鸥号’的人先上去,带齐防爆手电、氧气检测仪、水下声呐探头??别碰任何开关,别开任何舱盖,更别动驾驶台上的东西。发现可疑物,立刻撤,拉响警报。”
阿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明白!咱不是去捞钱,是去当考古队!”
“对。”叶耀东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绞盘上,“里面是七份空白《海上救助现场勘查记录表》,每人一份。填错一个字,扣三天伙食补贴??这钱,从我工资里扣。”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记住,咱们不是替谁卖命。是替自己,替这五百号人,替以后可能飘在海上的每一艘船,把规矩立住。”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笑声很快被风撕碎。叶耀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船首。那里,一艘充气橡皮艇正被吊臂缓缓放下,艇身漆着褪色的“东渔001”字样,船底还沾着昨夜捕捞的银鳞,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他跳进艇里,扯过缆绳系死扣,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遍。焦黛斌跟着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顺手抄起船尾的柴油桶晃了晃:“半满。”
“够了。”叶耀东拧开油箱盖,凑近闻了闻,“没掺水,浓度正常。”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正照在远处那艘幽灵货轮的烟囱上。漆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底下深红底色,像凝固的血。
橡皮艇劈开墨色海水,朝货轮驶去。越近,越觉压迫。那船静得诡异,甲板上空无一物,连海鸟都不肯落脚,只有海风穿过断裂的通风管,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叶耀东眯起眼,终于看清船尾锈蚀的船名牌??字母歪斜,油漆剥落,唯独中间三个字母清晰得刺眼:S-o-N。他心口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S.o.N.……萨凡纳海洋运输公司?可这家美国船运公司,早在七九年就因破产清算注销了执照。
焦黛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拧紧:“这牌子……不对劲。八二年国内还没引进过这种弧形铸铝铭牌工艺。”
“不止牌子。”叶耀东指着货轮左舷一道新鲜划痕,“你看这刮痕走向??是从水下往上,斜四十五度,宽三指,深度半寸。不是搁浅,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他忽然弯腰,从艇底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鱼叉,叉尖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泽,“我爸留下的。他说过,真正的海难,从来不在水面之上。”
橡皮艇靠上货轮侧舷时,绞盘链条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搭着软梯攀爬,梯阶湿滑,每踏一步都溅起浑浊水花。叶耀东左手抠住锈蚀的舷墙铁环,右手鱼叉横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眨地扫过甲板:没有救生圈,没有灭火器,连应急灯罩都碎得七零八落。唯有驾驶台舷窗完好,玻璃内侧蒙着层薄薄白霜,在探照灯下泛出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焦黛斌喘着气跟上来,手电光柱扫过甲板中央??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皮箱,箱角磨损严重,锁扣是老式铜质蝴蝶扣,表面覆着层淡绿色铜锈。“东子,这箱子……”他声音发紧。
叶耀东没应声,只蹲下身,用鱼叉尖轻轻挑起箱盖一角。咔哒轻响,盖子弹开半寸。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陈年纸张霉味飘出来。他屏住呼吸,手电光切进去??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册子,封面烫金隶书:《东海渔业资源普查报告(1978-1982)》。最上面那本翻开的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叶振国 亲勘。
叶耀东手指猛地一颤,手电光剧烈晃动,光斑在箱内疯狂跳跃,最终死死钉在册子末页的铅笔批注上。那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第十七航次,北纬28°17′,东经124°33′,海底声呐异常,疑似人工构造体。建议:立即上报,暂停该海域拖网作业。??叶振国,”**
日期下方,另有一行极细的蓝色圆珠笔小字,像是后来补添的:**“构造体坐标已核验,确认为沉没潜艇残骸。批准:东海舰队司令部,”**
焦黛斌倒抽一口冷气,手电啪嗒掉在地上,光柱乱滚。叶耀东却慢慢合上箱盖,铜扣咬合的轻响在死寂甲板上炸开。他站起身,从工装裤后袋掏出个军绿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支密封试管,标签上印着不同编号。他拔开一支,将瓶口对准皮箱缝隙,轻轻一挤??透明胶状液体缓缓注入,随即凝固成琥珀色树脂,将箱盖与箱体严丝合缝封死。
“走。”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转身走向驾驶台舷门。门没锁,推开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驾驶台内仪表盘漆黑一片,唯独中央罗盘仍微微转动,指针固执地指向正北。叶耀东伸手抚过舵轮,黄铜表面冰凉,却在他掌心留下细微震颤。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也是这样抚摸舵轮,然后回头对他笑:“东子,记住,大海最怕的不是风暴,是有人记得它的伤疤。”
焦黛斌紧跟进来,手电光扫过航海日志柜。柜门虚掩,他伸手拉开??柜内空空如也,唯独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16开纸,边角卷曲,墨迹洇开如泪痕。纸上是手绘的简易海图,用红蓝铅笔密密标注着数十个坐标点,每个点旁都写着不同日期与简短记录:“,磁异常”“,声呐盲区”“,不明金属回波”……最末一行,红笔狠狠画了个叉,旁边标注:**“此处为界,越界者后果自负。”**
叶耀东盯着那个叉,忽然弯腰,从帆布包侧袋抽出把折叠小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他径直割开自己左手食指指腹。血珠迅速涌出,饱满、鲜红,在探照灯下像一颗小小的石榴籽。他蘸着血,在海图那个血红的叉号旁,郑重写下三个字:**叶耀东**。
血字未干,驾驶台角落的广播喇叭突然嘶啦作响,电流杂音如毒蛇吐信。紧接着,一个冰冷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重复,重复,东海舰队通讯频道紧急接入。叶耀东先生,请立即停止一切登船行为。该船属军事管制区,未经授权接近视为入侵。十秒内撤离,否则将启动驱离程序。”
叶耀东没抬头,只用拇指抹去刀刃血迹,咔哒一声合拢小刀。他转身走向舷门,脚步沉稳如丈量过千遍。焦黛斌捡起手电,光柱追着他背影,照见他后颈处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十三岁那年,他偷开父亲渔船撞上暗礁留下的。
“东子!”焦黛斌低喊。
叶耀东在门槛处停住,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将染血的食指缓缓按在锈蚀的门框上。血印拓在铁锈里,像一枚猩红印章。
“告诉他们,”他声音穿透电流噪音,清晰得如同凿刻在钢板上,“我叶耀东的船,今天起,就停在这片海。想让我走?先把我爸的骨灰盒,从海底捞上来。”
广播骤然中断。死寂重新降临。唯有海风穿过断裂通风管的呜咽,愈发凄厉。远处,“东渔号”的探照灯忽然亮起,雪白光柱刺破黑暗,稳稳笼罩住货轮甲板中央那只黑色皮箱。光晕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只巨手,轻轻按住了整片沸腾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