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决赛结束得很快,快到有些荒谬,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别以为亚军听起来很厉害。一步乃天堑。冠军与亚军的差距,有些时候,不吝于亚军与普通人的差距。以碾压式优势取得胜利的端...江辰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滚烫、滞涩、带着灼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声带被那两个字生生掐断、熔毁。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可他浑身血液却像冻在冰层之下,连指尖都泛着青白。“……是男孩子。”端木琉璃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落进江辰耳中,却如惊雷炸裂,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微微发黑。不是预判。不是推测。不是模棱两可的“可能”“大概”“有迹象”。是陈述。是定论。是道姑妹妹用她那一双能窥见星轨偏移、能数清命格经纬的眼,斩钉截铁给出的——铁律。江辰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左腹下方——那里,就在藤原丽姬方才轻抚过的小腹位置,此刻正空荡、平静,毫无波澜。可就在刚才,那片皮肤之下,正孕育着一个被提前宣判性别、被提前锚定命运、被提前卷入风暴中心的——男孩。不是“可能”,是“是”。不是“未来会”,是“现在就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端木琉璃双眼。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没有戏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那是看透生死轮回后沉淀下来的静,是观尽万古长河后凝成的静。她不需要证明,也不屑于解释。她只是说了,于是它便成了。江辰忽然想起藤原丽姬那句“宝宝说,谢谢爸爸”,当时只当是情话里的娇憨,是母性本能催生的温柔幻觉。可此刻再想,那“宝宝”二字,竟像是某种隐秘的、早已写就的密语。她没说“宝宝说谢谢爸爸”,而是“宝宝说,谢谢爸爸”——停顿,郑重,仿佛那腹中之物,确有意志,确能开口。冷汗,无声无息地从他鬓角渗出,滑过下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怎么知道?”端木琉璃没答。她只是微微侧身,望向庭院里一株刚抽新芽的樱花树。粉白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玄色道袍的袖口,像无意点染的墨痕。“武圣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教过她认字。”江辰一怔。芽衣。那个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含着露水的小女孩。她叫武圣“哥哥”,而非“殿下”;她被允许靠近道姑妹妹,而其他侍女只能垂首三步之外;她能在危机四伏的东京自由出入藤原府邸,甚至直呼王妃为“嫂嫂”……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线骤然串起。不是恩宠。不是怜悯。是铺垫。是预演。是让一只被圈养的蝴蝶,在尚且懵懂时,便习惯振翅的方向——不是飞向花丛,而是飞向王座。“她……”江辰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硬抠出来,“……和那个孩子,有关系?”端木琉璃终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清澈,锐利,不容闪避。“她是他唯一的‘钥匙’。”“钥匙?”江辰眉峰骤拧,“开什么锁?”“东瀛国玺。”端木琉璃吐出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明治维新之后,国玺由天皇亲掌。但明治天皇曾留一密诏:若天皇血脉断绝,或国祚倾颓至不可挽回之境,则启‘双生印契’——以藤原氏嫡女为‘印’,以皇室遗脉为‘契’,二者合璧,方能重铸国玺,承续大统。”江辰呼吸一滞。藤原氏嫡女……芽衣。皇室遗脉……他腹中那个尚未出生的男孩。双生印契。不是联姻。不是摄政。不是辅佐。是绑定。是共生。是命格层面的强行缝合。一方存,则另一方活;一方亡,则另一方亦不得独生。这已非政治权谋,而是近乎巫蛊咒术的古老契约,将两个稚嫩的生命,钉死在同一根名为“国运”的绞索之上。“所以……”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她不会离开这里,是因为她根本不能离开。她的命,已经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焊死了。”端木琉璃轻轻颔首。江辰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被这残酷的真相压平了一角。不是平静,是绝望之后的死寂。他忽然明白了藤原丽姬那抹迷离笑意背后的全部重量——她抚摸肚子,不是在炫耀母爱,是在确认一件即将完成的、价值连城的“货物”是否完好无损;她甘之如饴地咽下口水,不是沉溺欢愉,是在汲取足以支撑这场豪赌的、最后一点力气。一百吨黄金,五十吨黄金,从来就不是买通某个人,而是买断一段历史。买断一个王朝重启的资格证。“四锭。”江辰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寒潭,幽暗无波,“成交。”端木琉璃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她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芒,无声无息地自她指尖溢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线条古拙的“印”形符箓。符箓悬浮片刻,倏然化作一点流萤,没入江辰眉心。没有灼热,没有异感,只有一瞬的清凉,仿佛一滴山泉坠入心湖。“印契已立。”端木琉璃道,“她,是你的。”江辰抬手,指尖触到眉心,那里光滑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他知道,某种东西已经烙下了。不是契约,不是诅咒,是一种比契约更牢、比诅咒更静的——锚定。从此,芽衣的命运之线,将与他腹中那个男孩的命运之线,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悄然缠绕、共振、同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接过一百吨黄金的筹码,刚刚签下五十吨黄金的欠条,刚刚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押上了整个身家性命。而现在,它又接下了一枚看不见的印。“你不怕我反悔?”他忽然问。端木琉璃静静看着他,眼神澄澈得令人心悸:“你会吗?”江辰一怔。不会。他当然不会。因为那个孩子,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无论结出的是福果还是祸根,他都得亲手摘下,亲手咽下。这是男人的债,更是父亲的命。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疲惫,却不再有丝毫动摇:“……不会。”就在这时,远处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深灰色和服的中年女性疾步而来,发髻微乱,面色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素白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神情同样惊惶。是藤原夫人。她一路奔至江辰面前,脚步踉跄,几乎要跪倒,却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江……江桑!快!快看这个!”她颤抖着,将那封信笺高高举起,递到江辰眼前。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枚朱砂印——形如盘龙,鳞爪飞扬,底部却赫然刻着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汉字:**武**。江辰瞳孔骤然收缩。武。不是藤原,不是皇室,不是任何已知的世家徽记。是“武”。是那个名字。他指尖微颤,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浓黑如血,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锋锐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甲子年,七月七日,东京湾·浮岛擂台。请君携‘印’赴约。——武”**没有落款,无需落款。江辰的手指,缓缓抚过那“武”字最后一捺的收锋处。那笔锋的锐利,仿佛能割破纸面,割破空气,割破他此刻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抬起头,望向端木琉璃。道姑妹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是芽衣。“印”是芽衣。而那个写下这封战书的人……是武圣。那个被小女孩唤作“哥哥”的、总是一脸懒散笑容的少年。江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资格做局外人。他以为自己是买家,是投资者,是那个手握黄金、俯瞰棋局的庄家。可原来,他早就是棋盘上最核心的那一枚棋子——一枚被提前标记、被精心打磨、被所有人默默等待着,去叩响那扇浮岛擂台之门的……钥匙。风更大了。吹得庭院里樱花纷飞如雪,也吹得江辰玄色衬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扇紧闭的、绘着藤原家纹的朱漆大门前。门内,是正在为自己腹中胎儿挑选乳娘的藤原丽姬。门外,是刚刚签下一桩关乎国运买卖的江辰。而门缝之间,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他脚踝、手腕、颈项,最终,全部系向他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道姑妹妹的清凉。他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信笺。纸页边缘,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甲子年,七月七日。东京湾·浮岛擂台。他忽然想起芽衣仰起的小脸,想起她认真比划着“长高了一点点”时,眼睛里闪烁的、纯粹而执着的光。也想起藤原丽姬舔舐唇瓣时,那甘之如饴的、近乎献祭般的神情。还有端木琉璃指尖那道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的金芒。江辰将信纸缓缓折起,动作平稳,一丝不苟。然后,他抬起手,将它仔细地、平整地,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那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口袋布料微微鼓起,像一枚沉默的、正在搏动的胎心。他转过身,对端木琉璃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迈步向外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浓,最终,彻底融进了门外那一片浩瀚无垠的、深沉的暮色里。风,还在吹。吹散了最后一片樱花。也吹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注定血火交织的七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