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火小镇，是深入边关大漠的最边缘城镇，完全是一座沙海孤城，虽非边关却驻扎有几十名边防官兵。长宽不足300米的残破砖墙上，几名巡逻士兵没精打采地走动，眼光不时瞥向西边与南边，没有一个鬼影子。中年瘦子似乎是本地人，一路赶着马车进镇，与偶尔路过的行人打招呼，一副非常熟悉的神态。他将5人送到一家小客栈门前，待人下了马车，径直赶车进了后院，就像到了自家一样。一个中年妇人出门，热情地将5人迎进石头屋，......武部练武场的午后阳光灼热如熔金，蒸腾起岩木擂台表面细微的焦味。子书银月坐在修部后廊阴凉处，膝上横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脊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昨日“潜龙过江”收势时，剑尖擦过马大个剑鞘留下的印记。她没换比赛服，灰布短打还沾着几星干涸的红颜料，像几粒凝固的血珠。牧良蹲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半块风干鹿肉，慢条斯理地撕成细丝，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你刚才看长枪那场，有没有注意到第三十七式‘回马挑’的腰胯发力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根细线精准穿过喧闹人声，直抵她耳中。子书银月抬眼，瞳仁里映着廊外晃动的树影：“腰没转足，左膝压得太死，挑出去的力道全散在枪杆震颤里，看着威风，实则七分虚三份实。”她顿了顿，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叩，“要是用凤式双剑的‘绵里藏针’化进枪势里……借他震颤之力反向拧腰，枪尖该能绕着他右肋转半圈。”牧良撕肉的手指一顿，嘴角微扬：“绕半圈？你当他是木桩？”“不是木桩，是活靶。”她忽然将木剑竖起，剑尖朝天，左手食指沿着剑身缓缓上移，指腹在距剑尖三寸处停住，“这里，受力最脆。他若真使出全力挑刺，我剑尖轻点他枪杆中段，震波顺杆而下，他虎口必麻——那时他左肩下沉自救，右肋就空了。”她指尖倏然下压，木剑嗡鸣一声，剑尖抖出一点虚影，“这一抖，比他挑枪快半息。”话音未落，廊柱阴影里忽有低笑传来。两人侧首，只见三名高年级学生不知何时倚在廊柱旁，领头那人玄衣窄袖，腰间悬着柄乌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他右手随意搭在刀鞘上，拇指正缓缓摩挲着鞘口一道暗青色蚀纹。“小师妹这手‘听劲辨虚’，倒像是跟老药圃的陈瘸子学过。”玄衣青年嗓音略哑，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惜陈瘸子三年前就断了右臂，如今只配给灵药园浇粪。”子书银月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牧良却没看那人，只将最后一缕鹿肉塞进嘴里，慢嚼两下，喉结滚动：“陈瘸子教过我辨草药毒性的‘三息法’——第一息闻土腥，第二息嗅叶脉苦气，第三息听根须断裂声。你刀鞘上蚀纹渗出的青锈味，混着三分腐叶三分铁腥，倒是跟陈瘸子去年埋在药圃东角的‘断肠藤’根汁气味一模一样。”玄衣青年搭在刀鞘上的拇指猛地一滞。廊外蝉鸣陡然尖锐，仿佛被无形利刃劈开。两名随从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牧良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转向子书银月：“走，去兵器库。给你看看真正的‘震波借力’。”他转身时衣袖掠过廊柱，袖角不经意拂过玄衣青年腰间刀鞘。那截红绳突然绷直，发出极细微的“嘣”一声，竟从中断裂。青年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探向刀柄——牧良脚步未停，声音飘在身后：“刀鞘第三道蚀纹下，埋着三粒‘蚀心砂’。陈瘸子说，这种砂子遇汗即融，融后钻入经络，三日发痒，七日溃烂，十三日……”他忽然停步，侧过半张脸，阳光勾勒出下颌清晰的线条，“……会让人梦见自己亲手砍断的每一条手臂。”玄衣青年僵在原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腰间刀鞘内，第三道蚀纹正悄然渗出淡青色湿痕，像一道无声裂开的伤口。兵器库在修部最西端，青砖垒成的矮楼终年阴凉。守库老匠姓鲁，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正用一把黄铜镊子夹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在强光下细细打磨。见两人进来，他眼皮都未抬，只将镊子往旁边铜盆里一浸，水面上浮起几丝淡青烟气。“鲁伯，借‘惊雷木’一截。”牧良径直走到墙边兵器架前，指尖拂过一排静置的木剑，“要三寸长，截面带年轮纹的。”鲁匠终于抬眼，独目在子书银月脸上停了三息，又落回牧良手上：“惊雷木？那玩意儿劈不开山石，削不断铁器，连凶兽皮都扎不透——你要它作甚？”“教她认‘真震’。”牧良伸手取下架子最底层一柄黑沉沉的木剑，剑身毫无光泽，仿佛吸尽了周遭光线，“您老当年在北境冰原，用惊雷木棍敲碎过九头冰蛟的颅骨。那不是靠力气，是找准了蛟骨共振的‘破音点’。”鲁匠独目骤然收缩，铜盆里青烟猛地窜高三寸。他沉默片刻，转身推开身后暗格，取出个油纸包。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截三寸长的木料，截面年轮如墨色漩涡，中心一点朱红，宛如凝固的血滴。“拿着。”他将木料抛向子书银月，动作看似随意，木料却在半空突然加速，直射她面门！子书银月本能后仰，木料擦着鼻尖掠过，她右手木剑早已斜挑而上——剑尖即将触到木料刹那，牧良的声音同时响起：“别碰！听它震！”她手腕硬生生刹住，剑尖距木料仅半寸。就在此刻，那截惊雷木突然发出极细微的“嗡”声，如同千万只蜂翅在耳膜内震动。子书银月眼前一花，仿佛看见木料表面年轮骤然旋转，朱红一点迸射出蛛网状金线，瞬间蔓延至她持剑的右臂经络！“啊！”她低呼一声，木剑脱手坠地。右臂皮肤下竟浮现出淡淡金纹，顺着小臂经脉蜿蜒而上，直逼肘弯。“稳住气海！”牧良一步上前，左手三指疾点她膻中、神阙、气海三穴，右手并指如剑，自她腕关穴逆向疾划——金纹如退潮般簌簌消散，却在她掌心留下一枚微烫的朱砂印。鲁匠盯着那枚朱砂印，喉结上下滚动：“……真震反噬？你竟能引动惊雷木的‘髓震’？”牧良没答，只拾起地上木剑，剑尖轻点子书银月掌心朱砂印：“震波不是外力，是万物本有的呼吸。剑术八式，劈撩挂点，不过是替它找出口。你昨日赢马大个，靠的是‘借他之力’；今日若想赢第三轮，得学会‘替他代震’。”子书银月喘息未定，掌心朱砂印灼热如烙。她盯着那截惊雷木，忽然问：“鲁伯，冰蛟颅骨的破音点，在第几道年轮？”鲁匠一怔，独目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暗：“第七道。可那年轮……是你师父留下的刀痕。”空气骤然凝滞。牧良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子书银月却缓缓笑了，笑声清越如碎玉：“难怪他总说，天下武功，不过是在替天地校准心跳。”暮色渐染练武场时，子书银月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擂台上。她没拿木剑，只将惊雷木料含在唇间，舌尖抵住那点朱红。晚风拂过，她闭目感受木料在齿间细微的震颤——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大地深处缓慢搏动的脉搏，像星轨运行时虚空泛起的涟漪，像牧良每次呼吸时，袖口逸出的、几乎不可察的微光。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鸣响，宣告今日赛程结束。她吐出惊雷木，指尖抚过唇上淡红印痕，忽然纵身跃下擂台，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廊柱阴影里，玄衣青年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半截断掉的红绳，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回到修部小院，牧良正用炭笔在青砖地上画着什么。子书银月凑近一看，竟是幅精密的人体经络图，但所有穴位都被替换成了星辰符号，而任督二脉蜿蜒成银河轨迹，最终交汇于心口——那里用朱砂点着一颗微小的、正在旋转的星核。“这是……”她指尖悬在星核上方。“‘牧子星球’的引力源。”牧良抬头，眼中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你昨日刺中马大个，靠的是身体记忆；明日若想刺中第三轮对手，得让这颗星核，先替你记住他的每一次心跳。”子书银月忽然蹲下身，手指蘸了檐角滴落的雨水，在星核旁画下另一颗稍小的星辰。两颗星之间，她以水为墨，勾勒出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引力弧线。“那就让它记住。”她轻声道，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星核上晕开一小片朦胧水光，“记住所有想打倒我的人，心跳的节奏。”夜风卷起地上的炭笔灰，灰烬盘旋上升，竟在半空凝成微弱的星轨形状。牧良望着那抹转瞬即逝的轨迹，许久，才将炭笔搁在青砖上，发出轻微一响。远处武部方向，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第三轮淘汰赛结束，榜单正被张贴。子书银月的名字赫然列在剑术组第三十二位——这个位置，恰好卡在新生与老生交界线上，像一道刚刚劈开的裂缝，正有微光，从裂缝深处，悄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