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的话,如同沉寂长夜中的一道微光,虽未驱散所有阴霾,却让阿糜空洞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却渐渐平复了些许。
“我……明白你说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道理上,我明白。可这心……它不听道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次闭上眼,都是张婆婆推开我的那一幕;每一次风声响起,都像小豆子最后的哭喊。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苏凌默然,他知道有些伤痛,并非言语可以抚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给予她沉默的陪伴。
良久,阿糜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渊中艰难地爬出一截,终于愿意继续讲述那段她本想永远埋葬的过往。
“那天……我在废墟中跪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从烈阳高照到暮色四合。我不知自己为何还活着,也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我只是跪着,守着那些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人。”
“直到天黑,我又回到了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台角落。夜里冷得刺骨,我蜷缩着,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的孤兽。饿得胃里发疼,渴得喉咙冒烟,可我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意识又一次模糊,即将陷入昏睡时……我忽然听到……海上传来了声音。”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命运转折的夜晚。
“是船!有船在靠近小岛!”
“起初我以为是那些恶魔回来了,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本能地想钻进地窖,可地窖入口早已被烧毁的木梁压住,根本进不去。我只能死死贴在断墙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重。”
“可那船靠岸的声音很轻,不像之前那些凶徒那样粗暴喧哗。没有马蹄,没有狂笑,只有脚步声,而且……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探路。”
“我躲在阴影里,透过倒塌的窗框缝隙往外看……月光下,我看到几个人影上了岸。他们穿着深色的衣裳,身形挺拔,动作利落,腰间佩刀,但不是乱兵那种杂乱无章的打扮,反而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他们分成几组,在村中搜查,动作迅速而安静。有人蹲下查看尸体的伤口,有人翻检残存的物品,还有人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判断风向。”
“我认不出他们是哪一路人马,只觉得他们与之前的劫匪完全不同。他们没有抢劫,没有放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现身求救时,其中一人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扫向我藏身的方向!”
阿糜的声音陡然紧绷,仿佛那一刻的恐惧至今仍缠绕在心头。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到了吗?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停顿了一下,朝这边走了两步。我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海边传来??低沉、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惊戈,别浪费时间。这里已经没人了。’”
“惊戈?”苏凌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阿糜点了点头,神情复杂:“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叫惊戈。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披风,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步伐沉稳如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峻,像一把出鞘未归的刀。”
“他没再往我这边走,而是对那名叫惊戈的手下说了句:‘收队。明日启程回京。’”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登船离开,船帆升起,借着夜风悄然驶离海岸,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那一刻,我几乎又要陷入绝望。他们走了,带走了最后一丝希望。我依旧被困在这座死岛上,孤立无援,前路茫茫。”
“可第二天清晨,当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准备最后一次去海边看看有没有渔船经过时……我却发现,那艘船……竟然还在!”
“它没有走远,而是停泊在离岸不远的一处隐秘礁湾里,船帆落下,灯火熄灭,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躲在岩石后观察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向海边。就在我快要接近时,一个身影从船头跃下,稳稳落在浅滩上,正是昨夜那个被称作‘惊戈’的人。”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知道我会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跪倒在沙滩上,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求……求你们……带我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像寒潭深处的冰,看不出情绪,也没有怜悯。他打量了我很久,才淡淡开口:‘你是谁?为什么活下来?’”
“我说我是渔家女,父母双亡,全村遭劫,侥幸躲过。我说我懂水性,能干活,只要能离开这里,做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们是另一伙匪徒?’”
“我摇头,苦笑:‘若你们要杀我,昨夜就已动手。你们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烧的。你们……是在查案。’”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竟微微颔首:‘你倒不蠢。’”
“然后他说:‘上船。但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渔家女阿糜。你是我惊戈的暗影,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你要学会闭嘴,学会藏身,学会杀人,也学会被遗忘。’”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冰冷,却说出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因为你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样。’”
阿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仿佛那句话至今仍在她耳边回响。
“于是,我上了船。那是一艘快艇,船身漆黑,无旗无号,船舱狭窄,却装备精良。船上共有七人,除了惊戈,其余皆沉默寡言,各司其职,行动如一。他们自称‘影卫’,是隶属于京都某位权臣的秘密力量,专门处理朝廷不愿见光的事务。”
“惊戈是他们的首领,也是唯一能与上峰直接联络的人。他对我极为严苛,从不给我任何特殊待遇。上船第一天,他就逼我写下渔村惨案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名,每一处伤痕,都要如实记录。”
“写完后,他当着我的面将纸烧了,说:‘过去的事,必须死。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名字??影六。’”
“影六?”苏凌低声重复。
“是。”阿糜点头,“在影卫中,我们以数字代号相称。我是第六个加入者,也是唯一的女子。惊戈说我资质尚可,尤其是耳力与记忆力远超常人,适合做密探与暗线。”
“他开始训练我。教我识字、读律、记地图、辨风向、解密信、藏踪迹、下毒、易容、杀人于无形。他从不手软,一次失手,便是鞭刑;一次泄密,便是禁食三日。他像锻铁一样锻我,要把我打造成一把没有感情、没有过去的刀。”
“可奇怪的是……尽管他待我如此严酷,我却从未恨过他。相反,我感激他。因为他给了我一条生路,也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复仇。”
“我要查出那晚屠村的凶手是谁。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夺走了我的一切。”
苏凌神色凝重:“那你查到了吗?”
阿糜缓缓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深藏已久的恨意:“没有直接证据。但惊戈告诉我,那伙人所用的兵器,带有北疆游骑的特征;他们行事狠辣,不留活口,更像是军中败类,而非普通海盗。更关键的是……他们在村中搜刮时,专挑值钱的铜器、铁器,甚至撬走了灶台上的铁锅,却对粮食和衣物不屑一顾。”
“这不像劫财,倒像是在为一支秘密军队筹备物资。”
“惊戈怀疑,这是某位藩王私自豢养的私兵,在沿海一带劫掠补给,以避朝廷耳目。而渤海州地处边陲,沈济舟虽为刺史,却一向对境内军务管控松散,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无法上报。惊戈也只能将此事记录在案,暂且搁置。”
“而我……只能把这份仇恨,埋进心底。”
她顿了顿,声音渐缓:“在船上,我跟着惊戈辗转南北,执行各种隐秘任务。我学会了如何混入市井,如何窃取情报,如何在人群之中消失不见。我也渐渐明白,惊戈并非无情之人,他只是……把自己封得太深。”
“有一次,我们在江南执行任务,遭遇伏击。我为他挡下一箭,伤在肩胛。他亲手为我拔箭、敷药,整整三日未曾合眼。我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偷偷藏在怀里的那块麦芽糖??那是张婆婆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问我:‘你还记得他们?’”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记住他们,但别被他们困住。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替死者讨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再只是我的统领,更像是……一个懂得痛的人。”
苏凌静静听着,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所以,你跟随惊戈多年,最终随他来到龙台?”
“是。”阿糜点头,“三年前,惊戈接到密令,奉召入京,负责监察九卿百官中的不轨之举,尤其是涉及边军与藩王勾结的线索。我作为他的副手,随行入京。”
“龙台城繁华似锦,可在我看来,却比那孤岛更加危险。权贵如云,暗流汹涌,一句话可兴邦,一句话亦可丧命。”
“我们潜伏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对外宣称是商旅人家。我化名‘阿禾’,扮作婢女,行走市井,收集情报。惊戈则深居简出,只与少数几位可信之人联络。”
“日子一天天过去,线索零星浮现,却始终拼不成全貌。直到……一个月前,我偶然在西市一家旧书铺中,发现了一本残破的?丸古籍。”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那本书上,记载着一段我从未听闻的?丸王室秘辛??关于一位流落海外的公主,其母为晋人宫女,因战乱被掳至?丸,后诞下一女,此女血脉纯正,却被王室视为污点,秘密囚禁于离宫,后因一场大火,母女双亡。”
“可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晋文写着一行小字:‘公主未死,火中逃生,渡海而去。其名??阿糜。’”
阿糜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偶然流落渔村的幸存者。我是被人……送走的。”
“那场海难,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我母亲死后,冒着生命危险,将我送出?丸,送往大晋。因为知道,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活下来。”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玉子。”
苏凌瞳孔微缩:“玉子?那个照顾你的侍女?”
“是。”阿糜声音哽咽,“她从小陪我长大,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若非她,我早在幼年就被害死。她懂晋语,曾偷偷教我写字。她常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那里,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她死在那场大火中。可现在想来……也许,她是故意引开追兵,让我先走。也许,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她把我送上船,自己却留下面对死亡。”
阿糜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所以,我并非灾祸之源。我是被保护下来的火种。而我这些年来的苟活与挣扎,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完成她未竟之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再无半分迷茫与自厌。
“苏督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寻求庇护。我是想让您知道??我阿糜,虽出身卑微,命运多舛,但我从未真正屈服。”
“如今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查明渔村血案,不只是为了寻找玉子生死的真相,更是为了……亲手揭开那些被权力与谎言掩盖的黑暗。”
“而您,苏督领,执掌刑狱,明察秋毫。若您愿助我一臂之力,我愿以‘影六’之身,为您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苏凌久久未语,只是凝视着她,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历经劫难却仍未低头的女子。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扶她站起。
“阿糜姑娘,”他声音低沉而郑重,“你不必称自己为‘影六’,也不必自称棋子。”
“从今日起,你是我苏凌的证人,是我手中一柄利剑,更是这场对弈江山中,不可或缺的一步棋。”
“你要的真相,我帮你找。你要的复仇,我陪你走。”
“但记住??我们所行之路,不在黑暗,而在光明。我们所求之义,不在私怨,而在天下公理。”
阿糜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终是缓缓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我……明白。”
烛火之下,两道身影并立,一高一瘦,却同样挺直如松。
窗外,夜色深沉,黎明未至。
可在这密室之中,已有微光,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