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正文 第18章 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为什么老虎、狮子不能吃呢?”两个小家伙好奇地问道。老虎、狮子之类的动物在他们看来真没什么特别,尤其是一开始就被灌输了那不过是食物的概念。他们并不会产生狮子、老虎很可爱或者值得崇拜的感...狄更茨太太的惊呼尚未落定,房东太太已将那张薄薄的支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颤,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念某种圣祷。她不是教徒,但巴林银行的印鉴、伦敦总部签发的编号、汇款人栏里“His Imperial and Royal Apostolic majesty, Franz Joseph I, EmperorAustria, KingHungary…”那一长串头衔,比任何主教祝圣都更具神性重量。她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如针:“查尔斯先生,您没惹上什么外交官司?这钱……是赠予,还是赎金?”狄更斯正用银匙搅动冷却的浓汤,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玛莎,把汤端下去热一热。再拿两块黑麦面包来——要刚烤好的,外脆里软那种。”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告诉厨房,今天加半磅黄油。”房东太太喉头一滚,终究没再追问。她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框,像被无形之手推了一把。狄更斯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放下银匙。汤面浮着细密油星,映出他眉骨投下的阴影。七万英镑——够买下泰晤士河畔整条街的联排屋,够资助三十所贫民学校运转十年,够让五百个孩子免于扫烟囱或拉纤的命运。可这张纸片真正灼烫他的,并非其面值,而是背面那行钢笔小字:“愿此微光,照见维也纳儿童福利院新落成的图书馆穹顶。”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维也纳街头见到的景象:一群穿靛蓝工装裙的十二岁女孩正排队领免费午餐,裙摆沾着木屑与铅灰,却齐齐将编着麦穗辫的脑袋转向广场中央——那里矗立着弗兰茨授意铸造的青铜雕像:一个赤足男孩高举铁锤,锤头化作翻开的书本,书页间跃出振翅的鸽子。雕像基座刻着拉丁文箴言:“Non labor, sed lumen”(非劳役,乃光明)。当时狄更斯嗤笑出声,身旁的奥地利军官却肃然行礼:“陛下说,童工制造砖瓦,而教育锻造星辰。”“星辰?”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支票边缘。窗外传来少年唱诗班练习《马太受难曲》的片段,歌声清越如刀,剖开四月维也纳潮湿的雾气。这声音让他想起曼彻斯特棉纺厂里那些永远喑哑的喉咙——他们吸入的棉絮比吐出的祷词更多。次日清晨,狄更斯带着支票与三本未出版手稿登上了奥地利皇家铁路公司的特快列车。车厢铺着波斯地毯,壁灯镶嵌青金石,侍者端来的咖啡杯沿描着金线。邻座是位戴单片眼镜的老者,正用德语朗读《儿童保障法》第七章:“……凡拒绝送子女入学之家户,其房产税额上调百分之三十;若该子女年满十四仍无基本读写能力,家长须接受为期六周的公民责任培训……”老人合上册子,镜片后目光如炬:“查尔斯·狄更斯先生,您小说里那个饿死在煤渣堆旁的奥利弗·退斯特,在维也纳已被登记为‘第1742号助学金受益人’。他上周在机械课上造出了能自动分拣废铁的木制装置。”狄更斯喉结滚动。他当然知道奥利弗只是虚构人物,可老人语气里的笃定,比任何法庭证词都更令人心悸。当列车驶过萨尔茨堡山谷,他看见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校舍红顶,宛如凝固的火焰。每栋建筑侧面都嵌着釉彩瓷砖画:左手持算盘右手握犁铧的农妇、戴着护目镜调试蒸汽机的少女、站在解剖台前举起镊子的男孩……所有画像下方统一镌刻着同一行字:“吾辈所学,皆为明日之粮。”抵达维也纳时已是暮色四合。狄更斯被引至美泉宫西侧的玫瑰厅。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唯有一面落地窗将整片玫瑰园纳入视野。弗兰茨皇帝正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制齿轮——那是维也纳技术学院学生制作的儿童自行车变速器模型。“您来得恰是时候。”皇帝转身,军服肩章上的鹰徽在夕照中泛着幽光,“刚收到消息:布拉格纺织厂主联盟向议会提交请愿书,要求豁免《儿童保障法》对家族作坊的约束。理由是‘祖传手艺需血脉相传,孩童观摹祖辈操作即为最佳启蒙’。”他轻笑一声,齿轮在掌心发出细微咬合声,“您猜我怎么回的?”狄更斯下意识攥紧公文包带子。包里装着他最新完成的短篇《雾都孤儿院》,描写伦敦某慈善机构如何借收容之名行贩卖童工之实。他本想以此作为谈判筹码,此刻却突然明白,自己带来的匕首,对方早已铸成教堂尖顶。“我批准了。”弗兰茨说。狄更斯猛地抬头,撞进皇帝深灰色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准许他们保留家族作坊,但所有学徒必须注册为‘工艺传承见习生’。课程表由教育部与工会共同制定——每周二十小时纺织技术课,十小时数学与物理,五小时道德与法律基础。毕业考核不合格者,不得继承作坊执照。”他踱至壁炉前,拨弄着青铜柴架上缠绕的葡萄藤雕饰,“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昨天已有十七家作坊主动申请加入‘工艺传承计划’。因为孩子们学会计算织机经纬密度后,次品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晚宴在异常安静中进行。侍者撤下第三道菜时,弗兰茨忽然问:“狄更斯先生,您是否认为‘自由’这个词,需要加注脚?”“比如?”“比如当一位父亲签下契约,让八岁儿子每日在锅炉旁站立十小时,换取三便士工钱——这是自由选择,还是生存胁迫?当您描写伦敦贫民窟母亲用围裙裹住濒死婴儿奔向医院,却因付不起诊金被拒之门外时,您称其为‘社会之痛’。那么在维也纳,当同一场景发生时,我们称之为‘行政失职’。前者需要诗人流泪,后者需要官员辞职。”皇帝用银叉尖挑起一粒黑醋栗,“我的改革从不回避血淋淋的真相。去年有三十七名工厂主因违法雇佣童工被判刑,其中二十一人原是您小说里‘善良雇主’的原型。他们跪在维也纳地方法院台阶上哭诉时,手里攥着的正是您《艰难时世》的德译本。”狄更斯手中的餐巾滑落在地。他弯腰拾取时,瞥见皇帝军靴侧帮沾着一点新鲜泥渍——那是从美泉宫后山儿童农场归来的痕迹。昨夜暴雨冲垮了新修的灌溉渠,弗兰茨带着技术学院学生彻夜抢修,亲手搬运了六十三块石板。“您不必为授权犹豫。”皇帝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怕惊扰窗外栖息的夜莺,“我真正需要的,是您那支笔的锋芒。您曾写道:‘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现在,请您告诉我——当最好的时代拒绝承认最坏的伤口,它还算得上‘最好’吗?”狄更斯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初抵维也纳时,在施瓦岑贝格广场看见的奇景:十几个孩子围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那人正用玻璃管演示水压原理,管中游动的几尾小鱼随着水流忽快忽慢。围观者中有个卖花女童,踮脚将最后一束勿忘我塞进年轻人手中,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这是给科学的贡品!”她大声宣布,引得众人哄笑。狄更斯当时觉得荒谬,此刻却突然懂了——在维也纳,连最卑微的生存都自带庄严仪式感。三天后,狄更斯出现在维也纳国立师范学院礼堂。台下坐着三百名即将赴各地任教的毕业生,他们制服左胸别着银质鸢尾花徽章,徽章背面刻着微型罗盘。“我曾以为教育是拯救灵魂的方舟。”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让全场寂静如真空,“直到在维也纳看见你们——一群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正把数学公式写在面包店橱窗玻璃上,只为教流浪儿认数;把莎士比亚台词谱成洗衣歌谣,让码头女工边捶打衣服边记住‘生存还是毁灭’。”他停顿片刻,从公文包取出《雾都孤儿院》手稿,“这篇小说不会出版。但我把它交到你们手中,因为真正的改编权从来不在君主或书商手里,而在每个敢在水泥地上画出字母的孩子掌心。”礼堂后排,奥尔加·冯·梅特涅伯爵夫人悄然抹去眼角泪痕。这位以犀利著称的宫廷教育总监,此刻正悄悄将狄更斯演讲稿中“儿童不是待填满的容器,而是等待点燃的火炬”这句话,抄在随身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已密密麻麻记满弗兰茨近年批阅的教育奏折批语:“……教材插图须有真实儿童面孔,禁用天使翅膀”、“手工课成品定价不得高于成本价15%,余款注入学生互助基金”、“教师薪资应高于同级公务员12%,因其工作对象是国家未来而非当下政绩”。离维也纳前夜,狄更斯独自来到多瑙河畔。春汛使河水浑浊湍急,一艘运沙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几个少年,他们赤裸的脊背在夕阳下泛着古铜光泽,手中缆绳勒出深深血痕。狄更斯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怀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表盖内侧刻着“Timemoney”。可当他凝视那些少年绷紧的颈项肌肉,突然发现他们耳后都纹着小小的蓝色数字:1742、1809、1912……那是维也纳儿童福利院的编号,也是他们获得免费医疗与职业培训的凭证。“他们在挣自己的学费。”身后传来弗兰茨的声音。皇帝未着军装,只披着深蓝斗篷,斗篷下摆沾着草屑,“船运公司支付的日薪,三分之二存入个人账户,三分之一充作河道清理公益金。明年这些孩子若通过机械师考试,就能操作新引进的蒸汽挖泥船。”他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造船厂,“看见那排红屋顶了吗?是孩子们设计的宿舍,屋顶坡度经过风洞测试,能最大限度收集雨水用于浇灌校园菜圃。”狄更斯长久伫立。河水奔涌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曾经坚信“制度无法改造人性”的英国文豪,此刻站在多瑙河畔,终于触摸到某种比小说更坚硬的真实——那真实不在羊皮纸诏书上,而在少年们勒出血痕却依然紧握缆绳的指节里;不在帝国宏伟的蓝图中,而在每一滴被精准计算、用于滋养下一代生命的雨水中。返程列车启动时,狄更斯将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车窗缝隙。纸上是他连夜写就的《维也纳手记》序言:“世人总爱比较伦敦的雾与维也纳的云,却忘了二者本质相同:都是悬浮的微粒,区别只在于——当它们穿过不同肺叶时,有人咳出鲜血,有人吸进星光。”列车驶离站台,弗兰茨展开纸片。墨迹未干的字句在暮色中浮动:“……您让我明白,最锋利的批判从来不是匕首,而是显微镜。它不割裂肌体,只照见细胞如何分裂、如何死亡、又如何新生。今晨我在儿童农场看见一株葡萄藤被雷劈断,农艺师未加修剪,只将断口接入导管,引其汁液滴入旁边陶罐——那罐中正在发酵的,是专供小学营养餐的维生素浓缩液。陛下,您治下的奥地利,或许正以同样方式,将所有创伤转化为光合作用的原料。”皇帝将纸片夹进随身携带的《儿童保障法》修订草案,转身走向玫瑰厅。窗外,第一批由福利院儿童设计的太阳能路灯刚刚亮起,柔光如纱,温柔覆盖着沉睡的帝国首都。而在遥远的伦敦,狄更斯寓所书桌上,那张七万英镑支票静静躺着,背面多了行极淡的铅笔字:“已捐,购建三十所乡村图书馆。另附《艰难时世》德译本勘误表三处——贵国印刷厂工人指出,原文‘饥饿的幽灵’应译为‘饥饿的刻度’,因计量比隐喻更能刺穿虚伪。”多瑙河依旧奔流。它不关心诗人是否改写命运,只默默携带泥沙,在入海口沉淀出新的陆地。而陆地上,维也纳儿童福利院新落成的图书馆穹顶正反射着晨光,那光芒如此锐利,竟在对面教堂彩窗上投下一道清晰的、不断生长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