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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正文 第17章 吃什么

    此时的普鲁士腓特烈·威廉四世中风无法主政,他留下的隐患全部在威廉一世(霰弹亲王)摄政时爆发。不仅仅是东西二元的分裂问题,此时的容克地主可没有和普鲁士国内的资产阶级联合起来,更可怕的是普鲁士国内...俾斯麦站在露台边缘,风从十二层高空灌入他厚实的羊毛大衣领口,像一把冰凉的匕首沿着脊椎缓缓滑下。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旅行社传单——上面印着“维也纳地下之心:皇家下水道系统一日导览(含消毒喷雾、安全头盔与官方认证洁净水样)”,右下角还盖着一枚烫金徽记:双头鹰衔钥匙,下方一行小字:“弗兰茨·约瑟夫一世陛下钦准,1873年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七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橄榄。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柏林夏洛滕堡宫地下室见过的排水沟——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砖缝里长着墨绿色霉斑,老鼠尾巴扫过铁栅时发出刺耳刮擦声,连最勤勉的宫廷侍从都只敢用长柄刷子远远捅一捅。而此刻他脚下这座城市的血脉,正以混凝土拱顶、釉面陶管、青铜泄压阀和每公里三处自动清淤口的规格,在地表之下纵横交错达两百四十七公里。更可怕的是,它居然有编号、有地图、有巡检日志,甚至设有六座地下通风塔,顶端装着镀镍风车叶片,在阳光下转得比维也纳歌剧院顶上的金天使还要从容。“大叔,您挡着光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踮脚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他身后玻璃幕墙外的多瑙河弯道。她自行车后座绑着铁皮桶,桶沿还沾着没擦净的番茄酱渍——这会儿维也纳人连送外卖都骑车,连殡仪馆运棺材的平板车都装了齿轮变速器。俾斯麦侧身让开,目光却钉在女孩车筐里半截露出的《新维也纳报》上。头版标题赫然是《帝国卫生部新规:即日起,所有新建住宅必须配备双管道供水系统,违者吊销建筑执照并追缴二十年排污费》。他数了数报缝里夹着的广告——三家自来水公司竞标市政工程,两家德国厂商报价比奥地利本土企业低百分之八,可招标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投标方须提供近三年维也纳本地水质检测报告原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三点十七分。按行程表,再过四十三分钟他该出现在美泉宫外交厅,与奥地利外交大臣梅特涅亲王讨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问题。可此刻他脑中盘旋的却是早上在肉汤馆目睹的一幕:穿蓝布围裙的老妇人掀开铜锅盖,蒸汽涌出瞬间,二十个孩子同时举起搪瓷碗。没有争抢,没有哭闹,只有勺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老妇人手腕一抖,浓汤里浮起三片薄如蝉翼的牛肉,油星在汤面绽开细密金花——那绝不是普鲁士军粮罐头里泡发三天的褐红色肉糜。电梯下行时他反复按动关门键。轿厢镜面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以及背后玻璃幕墙外急速缩小的维也纳。突然,电梯猛地一顿,灯光频闪。应急灯亮起幽绿微光,金属墙壁传来沉闷撞击声,像巨兽在啃食钢筋。他听见上方传来孩童齐声背诵:“……第七条,所有下水道检修井盖须铸有帝国纹章与铸造年份;第八条,井盖开启需双人同步旋转四十五度,单人操作触发警报……”“先生?需要帮助吗?”声音从头顶通风口飘下来。俾斯麦仰头,看见一张戴护目镜的脸——制服左胸绣着交叉水管与天平图案,肩章是银色齿轮。“我是市政工程局三级巡检员克劳斯,负责本片区压力监测。”那人递下一根黄铜短管,“您闻闻这个。”俾斯麦迟疑着凑近。没有腐臭,没有沼气腥气,只有一丝类似雨后松针的冷冽气息。“这是……”“臭氧净化器排风口。”巡检员敲了敲管道,“每个主干道交汇处都装了三台。上周刚处理完施瓦岑贝格宫下水道里的鸽子窝——四十七具幼雏尸体,全靠这味道把成鸟驱离了巢穴。”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真正难缠的是那些意大利人。”电梯重新启动。俾斯麦盯着镜中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意大利人?”“啊,就是后勤部队的兄弟们。”巡检员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们总说下水道比老家西西里山洞还干燥。上个月帮我们在环形隧道里建了三座移动厨房,用废弃通风管改的,火候比圣斯德望主教座堂的蜡烛工坊还稳。”他指了指自己制服袖口磨亮的铜纽扣,“看见没?这纽扣模具还是从米兰运来的,工匠说当年给拿破仑造过马鞍扣。”轿厢停在一层。俾斯麦跨出时差点撞上推餐车的修女。不锈钢餐车三层托盘上码着三百个纸包,每个纸包都印着红十字与展翅鹰徽。修女头巾下露出半截青色刺青——那是罗马尼亚边境某支吉卜赛游医团的标记。“早餐配送,”她语速飞快,“九点前要送到玛利亚·特蕾莎医院地下二层产科病房。新生儿今天领第一张身份卡,得赶在脐带脱落前盖章。”餐车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快的咔嗒声,像一串未拆封的银币。俾斯麦转身走向美泉宫方向,却在霍夫堡宫侧门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没有自行车铃声,只有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以及墙上褪色的蓝漆字迹:“ 意大利军团驻地”。他伸手抚过砖墙,指尖蹭下些微盐霜——那是地下水汽经年累月析出的结晶。巷子尽头有扇铁门,门楣锈蚀处嵌着半枚断裂的鹰徽,门环是缠绕的蛇形,蛇眼位置被磨得锃亮。“别碰那个。”沙哑嗓音从头顶传来。俾斯麦抬头,见二楼窗框里探出张沟壑纵横的脸,老人叼着没点着的烟斗,“那蛇眼能照见人影。上个月有个普鲁士记者想偷拍,结果相机里全是自己后脑勺。”老人吐出团灰白雾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扇门后头,是当年给意大利军团洗伤口的药水池。氯化锌浓度够腌三年火腿,您手上的皮屑掉下去,明天就能长出新指甲。”俾斯麦收回手。老人忽然从窗台拎下个陶罐,揭开盖子递过来。罐中液体泛着珍珠母光泽,浮着几片干枯的鼠尾草。“尝一口。弗兰茨陛下钦定的‘清洁之吻’,专治消化不良。”他咧嘴一笑,缺了三颗牙的牙床泛着暗红,“当然,您要是信不过,可以去查市政档案第1872卷宗第44页——‘关于将战地医疗废液纳入城市净水循环系统的可行性论证’。”俾斯麦没接陶罐。他盯着老人烟斗里那截始终未燃的烟草,忽然问:“你们怎么保证意大利士兵不往下水道倒泔水?”老人哈哈大笑,笑声震落窗台积灰。“倒?他们连菜叶都舍不得扔!上礼拜我在克恩顿街检修口看见两个意军伙夫,正用滤网捞漂浮的意大利面——说是要晒干了当弦乐弓毛用。”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喏,那儿有块砖松动。掀开看看。”俾斯麦蹲下身。撬开青砖,底下是水泥封层,凿开水泥,露出半截陶管。管壁刻着歪斜拉丁文:“PAX ET PULCHRA”(和平与美丽)。他掏出怀表链上的小刀刮开管壁苔藓,底下显出更深的刻痕:三个并排的意大利字母“S.o.S.”,旁边画着歪扭的叉烧包。“他们用这个标记私藏的朗姆酒窖。”老人眯起眼,“去年飓风掀翻了多瑙河码头,三百桶牙买加朗姆顺水漂进下水道,全被意军伙夫截胡了。现在那些酒还在环形隧道第三段恒温区躺着,标签都换成‘医用酒精’。”他忽然压低声音,“知道最绝的是什么?他们把酒桶改造成微型发电机,用酒精蒸汽推动涡轮,给整条隧道的应急灯供电。上周市政局来查线路,愣是没发现开关在哪——因为开关装在酒桶塞子里,拔塞子就断电。”俾斯麦直起身时,后腰传来钝痛。他这才发觉自己已弯腰超过五分钟。巷口传来清脆哨声,两个穿灰制服的少年正推着改装自行车经过,车后架焊着黄铜喇叭,喇叭口塞着浸过薄荷油的纱布。“公共卫生巡查!”左边少年扬起手臂,袖口露出半截蓝色刺青——与修女袖口的纹样严丝合缝。“今日重点:检查学校饮水机滤芯更换记录!”右边少年举起铁皮本,封面上烫金印着“维也纳少年水务监督队,1873级”。俾斯麦下意识摸向外套内袋。那里原本该有份梅特涅亲王要求他转交的密函,此刻却只剩半张被汗水浸软的纸片,边缘焦黑蜷曲。他记得今早离开旅馆时,壁炉里那簇火苗跳得异常欢实。“火炉有问题?”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烟斗终于燃起一点猩红,“哦,那是‘帝国清洁委员会’的特别服务。所有外交官住所壁炉灰烬都会回收——”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里面掺了云母粉,烧出来是彩虹色。昨夜有七位外国使节的灰烬被送进实验室,据说发现了三克纯金、半枚俄国勋章,还有……”老人眨了眨眼,“一缕奥地利皇后头发。”俾斯麦猛地转身。巷子空荡,唯有青砖缝隙里钻出的蕨类在风中轻颤。他抬手抹过额头,掌心湿冷。远处教堂钟声响起,十二下浑厚余韵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竟与钟声渐渐同频。某种认知正撕裂颅骨:这城市根本不是由砖石筑成,而是用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永不堵塞的管道、在暗处发光的菌群,以及意大利士兵偷藏的朗姆酒蒸汽共同编织的活体器官。他快步走出巷口,迎面撞上支送葬队伍。棺木覆着深蓝绒布,四角缀着银铃,抬棺人统一穿着改良版军装——裤脚收束在及膝靴内,腰带扣是微型水泵造型。最前方神父手持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一截剖开的铸铁水管,管腔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白玫瑰花瓣。“安魂弥撒改在下水道主泵站举行。”神父瞥见俾斯麦胸前的普鲁士鹰徽,微微颔首,“弗兰茨陛下认为,灵魂升天前该先体验下水流的秩序感。毕竟……”他轻轻摇晃水管,水波荡漾,“所有归途,终将汇入同一片海。”俾斯麦僵在原地。送葬队伍渐远,铃声混着水声渗入耳膜。他忽然想起清晨在煎饼摊前,那个卖糖块的胖神父递来的净水片包装纸上印着行小字:“本品活性成分:维也纳地下深层岩溶水,经双鹰徽认证,含锶、锂、偏硅酸各0.3毫克/升——此为上帝赐予哈布斯堡家族的独家矿脉。”他摸向口袋想掏怀表确认时间,指尖却触到硬物。掏出一看,是枚黄铜齿轮,齿尖锐利,中央镂空处嵌着半粒琥珀色结晶。背面刻着极小的字:“赠予观察者——您已通过第一道滤网。K.K.市政工程局 敬启”。齿轮在他掌心发烫,像一块刚从熔炉取出的真理。远处美泉宫尖顶刺破云层,而脚下大地深处,无数陶管正无声奔流,载着婴儿初啼、朗姆酒香、消毒水雾与未写完的密函残片,浩浩荡荡涌向多瑙河口。俾斯麦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真正踏入过维也纳——他只是被这座城市精密运转的某个齿轮,轻轻咬住了一瞬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