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很有道理，”席勒说，“光凭你的脾气，或者是做事的方法，确实不能笃定你就不是达米安。毕竟，从高楼坠落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那短短的几秒之内，就可能会完全击毁一个人的人格，让他们因恐惧而性情大变。
“你受到奈威的刺激，想向自己的父亲讨个说法。虽然确实有些不理智，但考虑到你的年龄，也不是不可接受。”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爱。”
“什么？”
“你不爱蝙蝠侠。”席勒看向达米安说，“不只是你。蝙蝠侠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不爱他的人。换句话说，他只会给那些爱他的人爱。”
达米安好像受到了当头一棒，愣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席勒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说：“那些蝙蝠侠爱的人，可能会有种种缺点，甚至可能比你表现出来的还大。他们可能会闯祸，可能会犯错，也会抱怨，会发脾气。但是，因为他们一直热忱地爱着蝙蝠侠，所以蝙蝠侠也会去爱他们，包容他们的这些缺点。
“相反的，一个人完美无缺，简直没有任何弱点，也从不犯错，做到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但如果他不爱蝙蝠侠，蝙蝠侠也不会在他身上投入过多的精力。”
“为什么？”达米安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蝙蝠侠很清楚自己的爱不多。”席勒想了想说，“他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太多想做的事情。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于向他人投入感情，也因为个人经历，导致没有那么多可投入的感情。所以他必须慎重考量，而不能肆意挥霍。
“根据能力或是人品来分配自己的爱是不可靠的。因为，每个人都需要情感慰藉，投入情感需要得到回报，否则就无以为继，最终只会换来痛苦。为了不给自己徒增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对方的投入来衡量自己的投入。
“如果你不爱他，他也不会爱你。始终保持冷静理智，绝不多投入半分。我认为你的情况就是这样。你有怨气是正常的，你发脾气也无可厚非。可是，这建立在你不爱他的基础上，他自然就半点不会理解包容。”
席勒叹了口气，继续说：“不光是蝙蝠侠，换任何人都是这样。如果你根本就不爱一个人，那么你在他面前抒发的任何负面情绪，犯的任何错误，他都没有义务去给予任何反应。因为你没有对他投入情感，他也不必对你投入。这是等价交换，非常合理。”
“可是……可是……”达米安结结巴巴半天，然后说，“不对，要按你这么说，小丑那么爱蝙蝠侠，那蝙蝠侠也应该爱他了？”
“你怎么知道蝙蝠侠不爱他？蝙蝠侠要不爱他，能天天想着救他？”
达米安又愣住了。其实席勒也不知道这个宇宙的蝙蝠侠对小丑什么态度，但是根据其他蝙蝠侠来判断，不能说蝙蝠侠不爱小丑。
只不过，这里的爱指的并不是爱情。任何爱意都包含在内，包括亲情、友情，或者是大爱。
蝙蝠侠对小丑的情感一定是包含着大爱的。他是想要救他的。哪怕是因为他想救所有人，而这其中包含小丑，也不能说这就不是爱。
不过，也正因为蝙蝠侠对小丑投入的一直都是大爱，也就是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救世情怀，所以小丑才一直都很不甘心。他想要的是蝙蝠侠特别的爱，只给他一个人的，连给罗宾或者猫女的那种都不行。一定要是特殊的、绝无重复的爱。
但显然蝙蝠侠给不了。事实上任何人都给不了。所以他俩永远都是一对苦命鸳鸯，缠缠绵绵到天涯。
“那我要怎么……我怎么表现出爱他呢？”
席勒做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他说：“爱是不需要表现的。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是需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疯狂的。如果你需要努力表演才能看起来爱一个人，那你就是不爱他。”
达米安明显是懵了。席勒又想了想说：“你不记得你以前是怎么做的了吗？”
“我……”达米安又愣在那里了，就像是宕机了。半晌之后，他缓缓站了起来，开口说，“蝙蝠侠是对的。”
“抱歉，什么？”
“有人动了手脚。”达米安说，“我只能记得我以前干过什么事，但我不记得当时我有什么感觉。”
席勒眯起了眼睛：“能详细点说说吗？”
“你让我回忆我以前是怎么做的，于是我就开始想，我以前和蝙蝠侠一起做过什么事。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除了一些日常之外，我们经历过许多次冒险。
“就比如，有一次我们去打击罪犯。过程很惊险，蝙蝠侠陷入危险的时候我用钩索把他拉了上来。然后我们成功制服了那个罪犯。蝙蝠侠夸我是个好助手。”
席勒也听出问题来了。达米安把这件事情描述得倒是很清楚，但问题在于，他的语调里面没有情绪。
以他们的关系来看，既是亲生父子，又是师徒，又是侦探和助手。发生那种危险情况，达米安应该是很担心的，但完全听不出来。还有，制服罪犯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达米安的语调也没有什么波动。以及，最应该让罗宾动容的，就是蝙蝠侠夸奖他。这事但凡换成是主宇宙那几个，虽然表面上会很克制，装作不在乎，但那语调里的得意根本掩饰不住。
甚至，哪怕是同样死而复生的主宇宙杰森，提到自己刚当蝙蝠侠助手两个月蝙蝠侠夸他学得很快的时候，他都能把当时的情况、场景，还有蝙蝠侠的语调完美地模仿出来。就这么一件小事，他能念念叨叨好几分钟，谦虚了之后得意，得意了之后再谦虚。
但达米安完全不是这样。他描述得平铺直叙，一丁点情感波动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哪怕是再克制、再不愿意废话的人，在描述对他很重要的或是激动人心的时刻的时候，是免不了用一些情绪化的修饰词的。比如“简直”“可算”“差点”“赶紧”等等，这完全是一种本能的行为，很难完全避免。
如果是正常的达米安，他描述这段话，虽然不会多么夸张，但也很可能说：“我们去打击罪犯，当时那情况可危险极了，蝙蝠侠差那么一点就中枪了，还好当时我反应快，赶紧掏出钩索，一把就把他拉上来了。还好之后成功制服了罪犯。蝙蝠侠还夸我是个好助手呢。”
“看来这就是关键了。”席勒开口说，“记忆包含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对当时情况的记忆，也就是你描述的这些。另一部分就是感受了，也就是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内心的情感。复活你的人很可能删去了后面这部分。
“但他也可能没有完全删掉，而是删掉了好的部分，只留下坏的部分。我们来做个测试。”
席勒略作思考，然后说：“我听蝙蝠侠说过，当时你死的时候他在场。你的死亡和他也有点关系，对吗？”
达米安抿住嘴唇，明显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席勒又问道：“你也觉得你的死亡和他有关。你记得这件事本身，也记得你掉下去的时候你的情绪。那你记得，你看到蝙蝠侠赶来救你的时候，你的感受吗？”
达米安回忆了一下，然后表情缓缓裂开。他摇了摇头说：“不，完全不记得了。”
显然他也明白了过来。作为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被绑架之后身陷危险的孩子，在看到自己的父亲赶来救自己的那一瞬间，不可能不激动。这是人之常情。只要精神正常，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达米安就是想不起来。他记得这件事情，记得蝙蝠侠赶来救他，记得他和小丑之间的对话，但是完全不记得他看到蝙蝠侠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是他却对他掉下去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感觉记得清清楚楚。
首先当然是恐惧，毕竟从那么高的楼掉下来，不可能生还。达米安也是怕死的。其次就是埋怨，因为当时蝙蝠侠怒气上头，推了小丑一把。小丑顺势就松手了，然后他就掉下去了。这不可能没有怨气——你说你推他干嘛？
换句话说，你都能推他了，你就不能直接制服他吗？这明显是失了智才会做出来的弱智举动。
“那你可能遗忘了更多。”席勒说，“你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可能会有埋怨的情绪，毕竟蝙蝠侠做得确实不好。但是，你可能也会有担忧的情绪，比如担忧蝙蝠侠自责。或者会有愧疚的情绪，觉得自己不该往外跑，被小丑抓住。可能也会有不舍，觉得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感觉很遗憾。
“但是，所有这些都被人删掉了，最后就只剩下怨气了。以至于也没有办法重新建立起对于蝙蝠侠的爱。因为你们以前所度过的好时光，都成了干巴巴的程序日志。感受过的爱和温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留下的就只有那些矛盾冲突里面的坏印象。怎么可能再爱得起来呢？”
席勒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说：“恐怕其他人也是这样。复活过来之后，没有办法重新建立起对对方的爱，而恨却被放大了。所以就都选择站到了正义联盟的对立面。”
“但也不对。”达米安又出声说，“我是这样没错，但是那个闪电侠的爸妈呢？他们怎么会和自己那么小的儿子有仇呢？还有那个博士，他的死应该也和自己的朋友无关吧？
“而且，那个飞行员是为了自己女朋友而死的，他也没有什么怨气，而是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的情感不一定是针对正义联盟的，也有可能是针对这个世界的。”席勒摊开手说，“艾伦夫妇死于入室抢劫，他们会把这怪罪于这个社会。俄德博士更不用说了，他就是被政府某些部门迫害死的。至于史蒂夫，经历过战争的人本来就很容易有应激障碍。一旦满脑子都是经历过的战场上的恐怖场景，那恐怕会恨不得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其他人也是一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