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再多留一天了?”胡可有些自责地说道:“好不容易来奉城一趟,我该好好招待你的。”“虚情假意——”李学武笑着点了点他,转身上了汽车,从车窗里看向他提醒道:“下次来钢城。”“呵...高雅琴没再理他,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钉子楔进水泥缝里。李学武也不拦,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在舌尖散开,倒比刚沏时更显筋骨。她手刚搭上门把,脚步却顿住了,没回头,只问:“顾安住哪间房?”“团结宾馆三楼东侧,308。”李学武答得干脆,“张主任安排的,临窗,朝南,阳光足。”高雅琴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指尖在门把上轻轻一旋,没拧开,又垂了下来:“你真打算让他在这儿干耗着?”“不是我让他耗着。”李学武放下杯子,指腹擦过粗陶杯沿,“是命令没落纸,是手续没盖章,是红钢集团的账本上没这笔出库记录——我拿什么给他飞机?拿嘴说?还是拿我的党性担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叠刚送来的《辽东日报》头版,铅字印着“全省农业战线掀起化肥保供攻坚热潮”,标题下配着一张拖拉机队开进田埂的照片,黄土翻飞,旗帜猎猎。“你猜,如果今天我把七台KH-4连同三台新组装的,一共十台直升机,连人带机全塞进他们车厢拉走——”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麻绳,“三天后,这报纸头条会不会换成‘辽东某部直升机编队试飞失事’?或者‘红钢集团违规调拨军用装备被查’?”高雅琴终于转过身,脸色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道细线:“……你疯了?”“我没疯。”李学武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姿态松弛得近乎危险,“我清醒得很。顾安不是来借飞机的,他是来当靶子的。靶子立得越正,后面扣扳机的人越省力。”他抬眼,直直看向她:“你信不信,他前脚登车回西京,后脚就有调查组坐同一趟绿皮车进钢城?查账、查流程、查我这个‘擅自截留军事装备’的负责人。连理由都不用编——就说‘为保障重大演训任务’,多堂皇。”高雅琴喉头动了动,没说话,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李学武忽然笑了下,那笑没到眼底:“可你要知道,红钢集团从来不是一块铁板。钢飞厂长孔晓博是我从奉城机械厂一手提起来的;张恩远管着集团所有文件流转,他的徒弟马宝森现在天天蹲在塔东机场基建现场记数据;就连你——”他目光沉静,“高总,你手里攥着红星电子全部出口订单和外汇结算权。你们谁要是真想把我按死,不用等调查组,办公室这扇门关上,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空气凝滞了两秒。高雅琴忽然抬手,一把将鬓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卸掉什么包袱:“行。算我信你一回。”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边缘磨损得露出灰白底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页脚卷曲,有些字迹被反复涂改,墨迹晕染成团块。“这是钢飞最近三个月的设备调试日志。”她将本子推到李学武面前,“每台KH-4的发动机大修时间、主旋翼动平衡检测数据、液压系统压力测试曲线……全在这里。包括你让加急组装的那三台,零件批次号都标着。张恩远签的字,孔晓博按的手印。”李学武没立刻去碰,只盯着那本子看了几秒,才伸手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响,铅笔字迹清晰,每一行末尾都压着不同颜色的签字笔签名——红的是张恩远,蓝的是孔晓博,黑的是车间主任贾建国。日期精确到小时,连“凌晨2:17分完成尾桨齿轮箱油封更换”这种细节都有。“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他问。“你让孔晓博‘务必保证交付质量’那天。”高雅琴抱着胳膊,下巴微扬,“我怕他糊弄你,更怕你被糊弄。所以自己抄了一份,每天晚上去钢飞车间看一眼。”李学武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这玩意儿,够不够让他们信?”“够。”高雅琴斩钉截铁,“但不够让他们服。他们要的是白纸黑字的上级指令,不是车间工人的铅笔字。”“那就给他们造一份。”李学武起身,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门外,“走,陪我去个地方。”高雅琴皱眉:“去哪?”“集团档案馆。”他脚步不停,“那里有三十年前冶金部给红星厂批建直升机维修车间的红头文件原件。纸张发黄,公章模糊,但‘经办人:李怀德’五个字,还能照出影儿来。”高雅琴猛地站直:“你……”“别紧张。”李学武在门口停下,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磐石般的笃定,“我不造假。我只是请老领导,把三十年前没写完的话,补全。”——档案馆在集团老办公楼四层,走廊灯泡瓦数低,光线昏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微涩气味。管理员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头,见是李学武,立刻从藤椅上弹起来,掏出钥匙串哗啦作响。“李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不折煞我嘛!”老头搓着手,额头沁出细汗。“王师傅,麻烦您找一下这个编号。”李学武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几个潦草数字。老头接过去,凑近眼镜眯眼看,又低头翻登记簿,嘴里念念有词:“啊……有了!冶金部〔63〕字17号,存档位置……老库房B区第三排第七格。”他领着两人穿过堆满铁皮柜的幽暗通道,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温度更低,霉味更重,一排排铁架直抵天花板,标签纸泛黄卷边。王师傅踮脚取下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蜡封着,火漆印已碎裂,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角。他小心翼翼撕开,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头通知,抬头赫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印章,旁边一行小字:“经办人:李怀德”。高雅琴呼吸一窒。李学武却没看通知,只接过下面那份薄薄的附录——《关于组建红星厂直升机特种维修保障小组的补充说明》。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即碎,字迹是手写的繁体竖排,墨色深浅不一。“就是这个。”李学武指着末尾空白处,“当年没签完。缺一句执行意见,缺一个分管副部长的批示栏。”王师傅还在抹汗:“这……这原件可不能动啊李主任……”“不动。”李学武将文件轻轻放回纸袋,对高雅琴道:“你带相机了吗?”高雅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从包里取出一台海鸥dF-1胶片相机——黑色机身,金属快门声清脆。她没问为什么,咔嚓咔嚓连拍三张,闪光灯在昏暗库房里炸开雪亮光斑,惊得老鼠在墙角窸窣逃窜。“走。”李学武接过相机,又从王师傅手里拿过一支蘸水钢笔,笔尖饱蘸浓墨,在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上沙沙书写。高雅琴凑近瞥了一眼,只见他龙飞凤舞写下:【冶金部〔63〕字17号文精神延续:鉴于当前国防工业发展需要及东北地区直升机列装加速态势,经研究,同意红星厂(现红钢集团钢飞分公司)以原有维修保障能力为基础,扩展KH-4型直升机整机交付、应急抢修及技术升级职能。相关工作由红钢集团统一协调,辽东工业局协同配合。特此批复。】落款处,他模仿李怀德早年签字习惯,一笔斜钩拖得极长,末尾还加了个几乎看不出的“德”字小印——那是他少年时替父亲誊写公文练出来的绝活。高雅琴瞳孔骤缩:“你……”“不是假的。”李学武收起笔记本,将相机递还给她,“只是把三十年前该说的话,替他说了。李主任看过,只会觉得——这孩子,还记得当年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架顶层一排排沉默的档案盒,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话,放在抽屉里发霉,不如拿出来晒晒太阳。”——回到办公室已是傍晚。窗外天光将尽,云层被夕阳烧成暗金,远处钢厂高炉喷吐的火舌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李学武没开灯,只让高雅琴把相机胶卷送去冲洗。“你不怕他拆穿?”她站在窗边,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道窄窄的刀锋。“拆穿?”李学武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片燃烧的云,“他要是敢拆穿,就得承认自己三十年前漏签了一份文件——一个主管军工系统的副部长,漏签一份事关直升机维修资质的文件?传出去,是笑话,更是把柄。”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高炉:“看见那火光没?烧得越旺,烟越大。烟大了,人就看不清火里到底炼的是钢,还是铁渣。”高雅琴没接话,良久,才低声问:“顾安那边……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他明白一件事。”李学武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铜制徽章——那是红星厂老厂徽,五角星托着齿轮与麦穗,“他以为自己是来领飞机的军人,其实他是来验货的质检员。而我,是那个必须把货做到能经得起他检验的供货商。”他将徽章轻轻按在掌心,金属冰凉:“所以今晚吃饭,我要请他吃飞龙炖蘑菇。不是炫耀,是告诉他——在钢城,连山里的野鸡,都得按咱们的规矩养熟了,才能上桌。”高雅琴终于笑了,是那种带着疲惫又透着锋锐的笑:“李学武,你他妈真是个疯子。”“彼此彼此。”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瓶白酒——没标签,瓶身粗粝,是营城码头私酿的高粱烧,“尝尝?闻三儿托人捎来的,说是‘比子弹还冲,但不上头’。”高雅琴没接酒瓶,只盯着他眼睛:“你信我吗?”李学武斟了半杯,琥珀色酒液在昏光里晃动:“信。因为我不信你,就没人可信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钢城起伏的厂房轮廓。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