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青玉螺壳前,如同潮水般涌来,陈沐站在门口,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撞上身后摇椅。
“都给我安静!”他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贯耳,震得众人头脑一清。
人群顿时噤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直视陈沐。可那眼神里的希冀、焦灼、甚至哀求,却如针般扎在他心上。
陈沐扫了一眼??至少有三百人!全是他壬字营的伤兵,断手的、瘸腿的、脸上带疤的、胸口塌陷的……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是刚从前线下来不久。他们不是冲着调营来的,而是冲着他昨晚那一手“祛毒”来的。
“你们……都是中了迷离症?”陈沐皱眉问道。
一个独臂老者颤巍巍上前一步:“回营主,我等并未发狂,只是……只是体内时常发热,四肢酸麻,夜里噩梦连连,醒来便觉神魂不宁。昨夜见您救了张师兄,这才斗胆前来求助。”
“我也一样!”另一人接话,“昨儿攻岛时被一头蛇妖咬了一口,伤口早愈,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血里游走,像虫子爬。”
“我是在海底采石时吸入一团黑雾,回来就咳血,夜里听见怪声……”
七嘴八舌间,陈沐已然明白??这些人虽未彻底发狂,但体内皆已潜伏妖毒,只是尚未爆发。而五方旗的净化之力,似乎只能清除浅层污染,对深入经脉、藏于脏腑的隐性毒素无能为力。
难怪江门道君如此急躁地摧毁飞岛,又迅速撤离??他怕的不是妖怪本身,而是这无孔不入的妖毒蔓延!
“原来如此……”陈沐喃喃。
他忽然想起黄泉宗玉牌上的记载:**“迷离天妖毒,非金石可驱,非符?可镇,唯以瘟疫反制,或可拔根。”**
而他修炼的**瘟仙法**,正是以毒攻毒、化邪为用的逆修之术!
“所以……我能治,是因为我的功法本就是‘病’?”陈沐嘴角微抽,竟有些哭笑不得。
但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眼前这三百号人,若真放任不管,迟早会有人变成昨夜那般野兽模样,届时在云台上暴起,引发连锁发狂,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人人来治,岂非耽误他囤积妖气、炼化黄泉葫芦的大计?
正犹豫间,谛听神通悄然展开,覆盖整个壬字营。
刹那间,无数杂音涌入脑海:
“听说营主能救人,我也想去……可我不敢开口。”
“我昨晚梦见自己撕碎了同袍,吓醒了满身冷汗……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要是能治好,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想再战一场,换一门秘法回家乡看看爹娘……”
陈沐心头一震。
这些人,和当年的他何其相似?为了活下去,为了看得更高更远,甘愿赌命前行。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进来吧,一个一个来。”
人群轰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却又面面相觑??青玉螺壳不过丈许方圆,如何容纳三百人?
陈沐却不慌不忙,抬手一召。
嗡!
干灯城门户旋转开启,漆黑漩涡骤然扩大,化作一人高门户。丝丝白雾垂落,宛如仙家洞府垂帘。
“排好队,按顺序进干灯城。”陈沐淡淡道,“我会用瘟仙法替你们拔毒,过程有些痛苦,忍得住的就进去,受不了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退缩。
第一个是昨夜那黑衣中年人,他主动站出来:“我先来,报恩。”
陈沐点头,挥手将其摄入干灯城。
门户关闭,外界不得窥探。
干灯城内,陈盘坐于小楼前,面前悬浮着那颗紫红心脏??它已被他炼成一枚火元符种,作为临时法器使用。
“你过来。”他对黑衣人道。
对方跪坐于前。陈伸手按其天灵,瘟仙法运转,玉蝉气机为引,缓缓探入其体内经络。
果然,在肺腑深处,仍残存一丝黑色丝线般的毒质,如寄生藤蔓缠绕心脉。若非他昨晚拔除大半,今日此人早已再度失控。
“忍着。”陈低语,随即催动瘟仙法异力,化作细针状气劲,刺入毒丝根部。
“啊??!”黑衣人猛然弓身,发出凄厉惨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但这痛楚仅持续十余息,毒丝便被连根抽出,化作一缕黑烟,被陈吸入掌心,送入干灯城地底熔炉焚烧。
“成了。”陈收手。
黑衣人瘫软在地,脸色苍白,却双目清明,颤抖着磕了个头:“多谢营主再造之恩。”
陈摆手:“去外头候着,别挡路。”
接下来便是流水作业。
一人进,一刻钟出;痛呼声此起彼伏,却无人中途逃走。有人疼到昏厥,醒来后仍坚持排队。陈也不吝啬,每人治愈后皆赐一道摄魄回元术,补其精元亏损。
至午时,已治百余人。
陈坐在楼前石阶上,略作调息。干灯城内的白色妖气池已浑浊几分,那是焚烧大量妖毒所致。他唤出灰色石门查看:
【黄泉葫芦:147/10000/九阶】
进度缓慢增长,显然每一次施术,都有微量妖毒被他顺手炼化。
“倒是意外收获。”陈轻笑。
正当他准备继续时,忽然察觉干灯城外传来一阵剧烈波动。
他眉头一皱,瞬间闪身而出。
只见五方云台边缘,江门道君亲临,身后跟着四位营主,个个神色凝重。
“陈营主。”江门道君负手而立,目光如电,“你这里好大的动静。”
陈拱手行礼:“属下正在为伤兵祛除妖毒,恐其日后暴起伤人。”
“哦?”江门道君眯眼,“你能解迷离症?”
“略通偏法,尚可一试。”
“那你可知,为何我每次破岛即走?”江门道君忽然逼近一步,声如寒冰。
陈心头微紧,却坦然道:“因妖毒难清,久留必生变故。”
江门道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不错,你倒是有几分见识。”
他转身环视四周:“诸位也都听到了??壬字营陈营主,能治迷离症。”
其余四位营主脸色齐变。
“什么?真的假的!”
“若真如此,那岂非……”
“我们营地也有不少伤员啊!”
江门道君抬手制止议论,缓缓道:“从今日起,各营凡有中毒迹象者,皆可送往壬字营救治。陈营主,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陈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明面上的嘉奖,实则是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一旦答应,他将日日忙碌于治病救人,哪还有时间修炼?干灯城也将不再是秘密据点,而是公开的疗养所,随时可能引来窥探。
可若拒绝……
“营主仁心济世,我等敬佩!”一名营主立刻高呼,“若您有何难处,资源、道兵,尽管开口!”
“我愿调拨两百精壮道兵协助您管理伤员!”
“我这里有三瓶清神丹,专治神魂紊乱,赠予营主备用!”
好一番惺惺作态。
陈冷笑??这些人巴不得他累死累活,顺便借机安插眼线进壬字营!
但他不能拒。
拒,则失人心;拒,则显私心;拒,则可能被以“不服调度”之名夺权。
“属下,愿为大军效力。”陈低头,语气平静。
江门道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很好。自即日起,壬字营升格为‘净毒司’,隶属五方旗直辖。你仍为营主,另加‘净毒使’衔,统管全军妖毒防治。”
话音落下,一道金色符诏从天而降,融入陈沐眉心。
【叮!你获得临时身份:净毒使(权限提升)】
【可调动各营上报的中毒人员名单】
【可申请基础药材补给(每月三次)】
【可征用非战斗人员协助治疗(上限五百)】
陈表面感激涕零,内心却冷笑不止。
升职加薪?不过是披上枷锁罢了。
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忽然抬头:“道君,既为净毒司,光靠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可否允许我收徒传法,培养几名助手?”
江门道君微微一怔:“你要收徒?”
“正是。”陈诚恳道,“瘟仙法虽偏门,却对妖毒有奇效。若能选出几位根骨合适者传承一二,便可分担压力,更快净化全军隐患。”
江门道君沉吟片刻,点头:“准了。限三人,需经我亲自查验资质。”
“谢道君。”
送走一行人后,陈回到青玉螺壳,长叹一声。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再无法低调苟着了。
但……也好。
既然躲不了,那就顺势而为。
当晚,陈沐召集壬字营所有道兵,宣布招收“净毒学徒”。
条件很简单:
一、曾中妖毒但未发作者优先;
二、意志坚定,能忍剧痛;
三、识字,懂基础经络理论。
报名者逾两百。
陈却只选了三人??
第一位,是昨夜第一个接受治疗的黑衣中年人,名叫**秦九**,原为甲字营刀修,因断左臂转入伤兵营。他不仅体质耐痛,且心思缜密,昨晚便主动记录自身症状变化。
第二位,是个年轻女子,名**柳青萝**,乙字营阵法师,右腿截肢。她精通符?构造,提出可用“反向瘟符”引导毒素集中排出,思路新颖。
第三位最特别??是个哑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浑身烧伤,名为**阿烬**。他是丙字营火修遗孤,父母死于妖毒失控,本人侥幸存活却失声。陈用谛听神通探其内心,发现其恨意滔天,执念极深,正适合修炼瘟仙法这类阴狠功法。
“你们三人,从明日开始,随我入干灯城修行。”陈肃声道,“我教你们的,不是正道,而是以毒为食、与病共舞的邪途。若中途反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三人齐齐跪下,叩首无声。
陈点头:“很好。记住,你们不再是普通道兵,而是‘瘟医’。未来,你们要亲手把别人从疯魔边缘拉回来??就像我拉回你们一样。”
三日后,净毒司正式运转。
每日清晨,各营押送中毒道兵至壬字营外广场。陈与三徒分工协作,一人负责诊断,一人主持施术,一人记录病症变化。治愈者留下休养,重症者隔离观察。
陈则躲在干灯城深处,一边指导徒弟,一边悄悄提炼妖气。
奇妙的是,随着越来越多妖毒被抽出焚烧,干灯城地底竟自发形成一条“污秽灵脉”,不断汇聚负面能量。陈顺势布下一座微型聚煞阵,将这些废料转化为可供黄泉葫芦吸收的“浊元之气”。
【黄泉葫芦:862/10000/九阶】
进度飞涨!
更惊喜的是,某日深夜,陈尝试将一丝浊元注入玉蝉道基,竟引发共鸣!
道基中心,那枚淡黄葫芦虚影猛然一震,仿佛即将破壳而出。
“第九层……要成了?”陈心跳加速。
他立即闭关,全力冲击瓶颈。
三日三夜,干灯城门户紧闭,连徒弟都不敢打扰。
第四日黎明,一声低沉嗡鸣自城中传出。
陈睁眼,眸中似有黄泉奔涌。
【黄泉葫芦:圆满/九阶】
【解锁能力:黄泉吐纳(可主动吸纳天地秽气转化为法力)】
【隐藏成就触发:百病之主(瘟仙法晋升为‘大瘟仙道’)】
“终于……”陈握拳,感受体内澎湃异力。
此刻,他呼吸之间,竟能感应到方圆十里内所有伤病者的痛苦气息。那些淤血、腐肉、溃烂、高热……皆化作清晰信号涌入识海。
他成了真正的“病源感知者”。
而就在这时,谛听神通捕捉到一段隐秘对话??
“……你说陈沐真能治好所有人?”
“不可能。昨日我亲眼所见,有个重伤员刚治好就被送去前线,结果不到半天又中了毒回来。”
“所以……根本治不好?”
“不,是治好了也会再中。这毒,防不胜防。”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他……”
“听说他在培养徒弟,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那位柳青萝,她懂符?,若能拿到瘟仙法的符文结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陈眸光渐冷。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他缓缓起身,望向窗外。
月圆之夜将至,帝流浆又要降临。
而海底深处,那声曾让他心悸的嘶吼,已连续三夜响起,一次比一次更近。
五方云台仍在前行,却不知正驶向何方。
陈轻轻抚摸干灯城门户,低语:“该准备后手了。”
他转身走入密室,取出一块空白玉简,开始刻画一道禁忌符?。
??**瘟神召令?伪**。
这是他根据瘟仙法推演的仿制品,无法真正召唤瘟神,却能在关键时刻,制造一场“集体幻疫”,让所有人陷入短暂错觉。
“你们想算计我?”陈冷笑,“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瘟君’。”
与此同时,干灯城地下,那片由妖毒灰烬堆积而成的废墟中,一颗漆黑种子悄然萌芽。
它没有叶子,没有茎干,只有一根扭曲触须,缓缓向上探去。
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