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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乘风而起》正文 第三千一百一十九章 捆绑

    不过这件小罐身线条同样圆润饱满,尤其是荷叶形盖,边缘卷曲自然,仿佛刚从水中捞出,釉色青翠欲滴,尽显龙泉窑“千峰翠色”的极致美感。何家村出土那批器物并无专门墓室,瓷器都是以竹编、稻草包裹后直接埋...“去年腊月,在阿姆斯特丹。”周至声音平静,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深潭,激不起波澜,却让整层楼的空气都沉了一瞬。马爷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几乎要贴上玻璃展柜,又硬生生停住——他太清楚这东西碰不得。元青花龙纹荷叶盖罐,通高四十八点三厘米,口径二十一点六,腹径三十六点八,底径十九点二,盖沿微卷如初生莲瓣,釉面肥润泛鸭蛋青,钴料发色浓翠带铁锈斑,龙身虬曲腾跃于云海之间,五爪怒张,须发翻飞,鳞甲以细笔勾勒,毫厘毕现;罐腹下方绘海水江崖,浪涛翻卷如沸,两处隐起暗刻“至正十一年制”楷款,藏于浪尖与云隙之间,非强光侧照不可见。“至正十一年……”严贞炜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张士诚还没攻下平江,刘福通刚在颍州起兵,景德镇窑火正旺,而御用画工尚在为元廷绘制《大驾卤簿图》……这罐子,不是民间能烧的。”“对。”周至点头,“它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海神号’商船货单名录中的一件,清康熙年间被英国人从阿姆斯特丹古董商手里买走,辗转藏于苏格兰一座城堡地窖,直到去年城堡拍卖,混在一堆十八世纪欧洲仿瓷里,标为‘十七世纪中国青花大罐(疑为明仿)’,估价一万两千欧元。”马爷苦笑:“你敢拍?”“不敢也得拍。”周至抬眼看向罐子,“开拍前我托人在鹿特丹港调了当年‘海神号’的航海日志副本——它最后一次离港是1361年8月,返航是1362年4月,中途未停靠任何中转港。而至正十一年,正是1351年。时间对不上。”严贞炜一怔:“那……”“日志里有一行小字:‘另携南国旧藏青花重器三件,封于铅箱,置于主舱底板之下,以防潮损’。”周至顿了顿,“‘南国’,元人称江浙行省为南国。至正十一年,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镇守平江,曾命浮梁磁局监造一批贡器,专供宗王祭典所用。这批器物从未见于《浮梁陶政志》补遗,但《元史·百官志》里有载:‘至正十年冬,命江西行省择精匠三十人,赴京备役,司礼监督造’。”马爷倒吸一口冷气:“司礼监?那可是宫里出来的差事!”“没错。”周至颔首,“这批器物,本该入内府,却因红巾军截断漕运,滞留景德镇三年。后来张士诚占平江,浮梁工匠或死或逃,残存窑口被拆毁,图纸、样稿尽焚。唯独这几只罐子,被某位不愿降顺的窑官连夜装箱,托商船运往海外——他没指望卖钱,只想留个火种。”展厅一时静极,唯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窗外暮色渐沉,斜阳余晖透过高窗,在青花龙纹的鳞片上拖出一道淡金细线,仿佛那龙随时会破釉而出。“肘子……”马爷声音干涩,“你这哪是收瓷器,你这是收史。”周至没接话,只是轻轻推开旁边一扇暗门。门后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室,墙面嵌着恒温恒湿系统面板,地上铺着防震软垫,中央一张紫檀台案,案上覆着素白杭绸。他掀开绸布。底下是一块残片。巴掌大小,弧度微凸,青花发色比罐身更沉,钴料里似有墨汁渗化痕迹,边缘锯齿状崩裂,断口处露出细腻如脂的胎骨,迎光可见糯米胎特有的半透感。残片正面绘半截龙爪,五趾俱全,趾尖锋利如钩,踩在一簇将绽未绽的灵芝云头上;背面则是一行极细的墨书小楷:“丙申仲夏,奉敕摹宣和殿本《九龙图》卷尾,匠籍陈伯昇手录。”“丙申……”严贞炜屏住呼吸,“至正十六年。”“对。”周至伸手,却未触碰,“这是盖子内壁脱落的一角。我在罐盖夹层里发现的。当时它卡在釉层与胎骨之间,像一枚封印。”马爷的手指微微发颤:“宣和殿本《九龙图》?那不是徽宗朝……”“是北宋遗本。”周至目光沉静,“靖康之变后,部分内府藏画流散民间。元初,忽必烈命赵孟頫等人整理‘故宋秘阁图籍’,其中就包括这卷《九龙图》。至正年间,元廷欲复汉礼,重修太庙仪仗,便命画师依此卷重绘龙纹范式,下发诸窑——所以这罐子上的龙,既有宋画的端凝气韵,又有元人的雄浑筋骨。”他转身,从台案抽屉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印章。印面阴刻篆文:“浮梁磁局摹制监造”。印纽雕作螭虎,双目圆睁,爪下压着一卷竹简,简上隐约可见“至正”二字。“这枚印,是从罐底圈足内侧刮下来的泥屑里筛出来的。”周至说,“当时刮下指甲盖大小一块积年老垢,泡了三天蒸馏水,才析出这枚印痕。我请骆老用三代青铜器拓片比对过,印文风格、铜质氧化层、包浆厚度,全对得上。”马爷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坐到墙边一把明式圈椅上,掏出烟盒又放回口袋——这里禁烟。他望着那枚铜印,忽然问:“肘子,你有没有想过……这罐子,可能根本不是孤品?”周至点头:“想过。所以我把阿姆斯特丹拍卖行近三年所有亚洲古瓷流拍记录全调了出来,筛选出所有标注‘疑似元青花’‘器型异常’‘款识模糊’的标的,共一百二十七件。又让费观在景德镇查了近十年出土窑址报告,特别关注至正十至十六年间的废弃龙窑剖面图。”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装饰性挂毯。后面竟是一整面电子屏,正实时刷新着数据流。“目前已确认三处线索。”周至指着屏幕,“第一,土耳其托普卡帕宫去年清理库房,发现一只破损青花大罐底足,尺寸与本罐吻合,纹饰风格一致,但未公开;第二,伊朗国家博物馆地下库房登记册里,有一条‘1937年购自大不里士商队’的‘青花巨罐(残)’,编号IR-8842,至今未展出;第三……”他敲击键盘,调出一张红外扫描图。图上是一只青花碗的胎骨结构三维成像,碗心位置,赫然显出与铜印完全一致的螭虎纽轮廓。“这是今年三月,伦敦一家私人藏家委托检测的‘明洪武青花碗’。”周至声音低沉,“检测报告写的是‘胎体含微量镍钴,疑为进口苏麻离青早期试用’。可我让王老爷子找沪上材料所的老同学做了同位素溯源——这批钴料,与本罐、与故宫那件‘鬼谷子’罐,完全同源。”严贞炜突然开口:“所以你收这些画,临摹这些画,不是为了卖,也不是为了显摆。”周至看她。“是为了给它们找‘证人’。”严贞炜目光灼灼,“画上有题跋,有收藏印,有递藏脉络;书法上有年款,有交游考据;就连瓷器,也要靠文献、窑址、工艺、款识、甚至海运日志来互证。你建这座馆,不是在堆宝,是在建一座……证据链。”周至沉默片刻,笑了:“贞炜姐说得对。文物这东西,单件再好,也是哑巴。只有把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让它开口说话,才算真正活过来。”马爷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等等!你说费观在查窑址?他查到什么了?!”周至神色微肃:“查到了两座被掩埋的至正年间龙窑。一座在湘湖,一座在南市。湘湖那座,去年暴雨冲垮山体,露出了半截窑壁,内壁还残留着青花龙纹的彩料滴溅痕迹;南市那座……是费观亲自带队勘探的,他们在窑床下三米深的排水沟里,挖出了七十三块瓷片,全是同一幅构图——龙首、云肩、火焰珠、灵芝头。拼起来,刚好是一条完整的行龙。”他走向楼梯口,按下墙上一个隐蔽按钮。“咔哒”一声轻响,楼梯转角处一面水墨屏风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要不要下去看看?”周至问。马爷已经一步跨了过去:“废话!”严贞炜紧随其后。梯阶很陡,墙壁嵌着暖黄灯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与松脂混合气息。下到尽头,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地窖式空间,四壁皆为混凝土浇筑,顶棚垂下数盏专业射灯,光束精准打在中央玻璃展台上。台上,并排陈列着七十三块瓷片。每一块都经过脱盐、加固、边缘描金处理,编号清晰。当七十三束灯光同时亮起,那些青花龙纹在幽蓝底色上骤然活了过来——龙睛如点漆,龙须似游丝,云气翻涌如呼吸,焰珠灼灼似将燃。最令人心悸的,是第七十二与第七十三块之间的缺口。那里空着。但缺口边缘的瓷胎断面,竟与楼上那只荷叶盖罐的盖沿弧度严丝合缝。“我们只找到七十三块。”周至站在展台旁,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一条完整的行龙,按元代规制,需七十七块瓷片拼接。缺的那四块……”他抬起手,指向展台右侧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截图,发件人署名:阿曼·阿尔-哈希米,阿曼国家博物馆馆长。邮件正文只有一行英文:> “we have fou arrived yesterday, frorivate collectoragon’s right foreclaishdiscuss collaboration.”马爷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来……真的还在。”周至点点头:“嗯。还在。”严贞炜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左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她将第一颗珠子轻轻放在展台玻璃上,对着灯光——珠子里,竟有一缕极细的金线,蜿蜒游动,如活物般缓缓旋转。“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她声音很轻,“他说,真正的收藏,不是攥在手里,是放在心里。心里有了,眼里才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将佛珠一颗颗排开,七颗,正好对应展台上七十三块瓷片中,最核心的七块——龙首、双角、双目、脊柱、尾尖。七颗紫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暗光,像七颗沉入深海的星辰。周至看着那七颗珠子,忽然道:“贞炜姐,你记不记得,大千先生当年在巴西八德园,画《巫峡云山》之前,曾在画室墙上贴满三峡照片,还亲手叠了七十三只纸船,每天烧掉一只,直到最后一张照片泛黄卷边,才提笔落墨。”严贞炜怔住。“那七十三只纸船……”周至目光扫过展台上七十三块瓷片,“烧的不是时间,是妄念。”马爷终于明白过来,声音有些哑:“所以你让我们看画,看瓷,看文献,看窑址……其实不是为了证明这罐子有多真、多贵、多稀有。”“是为了证明。”周至接上,“它为什么必须存在。”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射灯电流发出的细微嘶嘶声,像远古窑火在低语。这时,周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一条微信:【费观:肘子,南市窑址排水沟第三层土样结果出来了。除了钴料,还有少量朱砂、雌黄、蛤粉——都是宋元时期宫廷绘画颜料。另外,在沟底淤泥里,发现了半枚压碎的银锭,铭文是‘至正十五年·平江路’。】周至没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马爷和严贞炜。两人凑近细看。银锭残片上,“平江路”三字清晰可辨。而就在“平江路”左侧,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过,裂痕尽头,嵌着一粒几乎无法肉眼分辨的蓝色结晶。“是青花料渣。”严贞炜立刻认出,“而且……是没烧透的生料。”马爷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当时窑工把调好的青花料,直接混进了银锭铸造的模具里?”“不。”周至摇头,“是有人把银锭,熔进了青花料的研磨池。”三人同时抬头。展台中央,七十三块瓷片静静躺着。而就在第七十三块瓷片的背面,那道与荷叶盖罐严丝合缝的断口边缘,此刻正映着灯光,泛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幽蓝。像一粒未熄的星火。像一句穿越六百六十年的耳语。像历史在黑暗里,终于等到那个俯身倾听的人。周至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展台一角。屏幕还亮着,费观那条微信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枚刚刚落下的印章。窗外,夜色已彻底降临。而这座博物馆的地下深处,七十三块瓷片在光下无声呼吸,仿佛整条龙正在胎动,即将挣脱六百年的泥土与沉默,腾空而起。它不急于飞升。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名字,等一句证词,等一双眼睛,认出它鳞片下未曾风化的龙骨。等一场风,乘势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