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监控室内一片静默。
最终是太宰治先出声。
“怎么, 被吓到了?不是说以前见过死人吗?”
秋山诚:……
他是见过死人,但亲眼看着一个人由生变死还是第一次。
以往偶尔在战场上看到的,都是早已丧失生命迹象的死物。但今天,是一个原本还在说着话、进行着思考的人类, 一个尚还鲜活的人, 突然之间就被完全掐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从对方体内流淌出来的鲜血像是再也没有价值一样洒落在地上,隐约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逐渐冷却、凝固。
这种场面, 应该被列入十八禁吧?
“也难怪, 你是第一次见中也杀人吧?之前是不是以为他会下不了手?会心慈手软?”太宰治的视线从刚才起就一直放在秋山诚的脸上,但后者始终没有流露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也只有当中原中也将小野幸一的脖子给突然拧断时, 秋山诚的睫毛才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般轻轻扇了扇。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秋山诚的手, 后者条件反射想要挣脱,但没有成功。
“中也本来就是黑手党, 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确吧?”察觉到对方掌心冰凉的温度, 太宰治不怎么意外地笑了笑:“虽然平时这家伙表现出来的样子又傻又天真,甚至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什么三好青年——但作为黑手党而言, 小矮子还是勉强合格的。和你以为的小打小闹不同,他杀过的人, 堆起来可是能垒到几层楼那么高,脚下淌过的鲜血, 可以将港口的整片海面都给染红……”
他上前两步,紧紧盯住秋山诚的眼睛, 将对方的手举了起来。
“秋山君虽然在港口mafia呆了一年多的时间,但这双手从来没有亲自沾染过鲜血吧?你连手.枪的子弹都要换成麻醉弹,想必是格外排斥杀人了。不管你是为什么会选择到港.黑来,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 你应该知道自己周围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
“不管是中也,还是芥川……他们本质上都是血液里流淌着残忍与暴力的黑手党,不会因为杀人而愧疚,不会因为夺走了一条生命而怀疑人生,暴力就是他们存在于世的方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存守则……想必和秋山君的理念并不相符吧?”
“现在你已经见到中也这副模样,如何?还是你之前认知里的那个人吗?”
“……”秋山诚没有说话,但太宰治已经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回答。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喟叹,又像是警告般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就不要轻易靠近任何人啊。”
“……”
秋山诚再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这次他没有受到阻碍。
捻了捻指腹间残留的凉意,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另一处房间。
中原中也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方的侧脸隐藏在血液和阴影背后,令秋山诚无端感到一丝陌生。
“……我确实没见过中原大人这副样子,”他语气有些犹豫,“您说的有道理。”
太宰治闻言,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但眼底并没有什么笑意。
“我以前接触到的中原大人,表现出来的并非他的全貌,因此我的认知实际上是不完整的……”
所以他就不由自主地将中原中也美化成了一个近乎完美无缺的正派人物——然而对方分明就是一位黑手党,既然是黑手党,那就不可避免地会接触许多黑暗的东西。
倒也不是说中原中也现在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逆转了。如果说之前认识的是“白天”里的对方,那么现在他所看到的,或许就是中原中也在“夜晚”时的模样。
他现在所认识到的人,或许才更趋近于完整,一些原本模糊的地方也变得清晰起来。
比起他对于芥川的了解——知道对方拥有强大的异能力,行事果决,但又很容易偏激,特别是每当面对太宰治,时常表现得像是在自暴自弃,毫无理智可言,头铁得不行。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小孩也会表达出自己的处事态度与认知,流露出一种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独有的人格魅力——比起这些,他对于中原大人的了解的确有些片面和浅薄了。
如果是要作为真正的朋友进行相处的话,只因自己看到的部分就轻易做下判断,擅自给出一个认知,对对方而言并不公平——这样的友情是不会永固的。
啊……之前才跟太宰治说自己不会美化别人来着,这打脸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秋山诚惆怅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后悔。
“太宰大人。”他重新看向太宰治,发现对方似乎在发呆。这人眼神空茫地盯着虚空处,看上去情绪不太高的样子。
“怎么。”太宰治没有转过视线,回应地非常敷衍。
“啊……只是想对您说一声谢谢。”
“嗯……嗯?”太宰治蓦然转头,非常真实地表现出了懵逼:“谢我?”
“对。”秋山诚语气郑重:“感谢您让我有机会更加全面地了解中原大人。”
“……哈?”
“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秋山诚说着,眼里带上一丝忧虑:“虽然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中原大人更多的一面——但对方对此是否愿意呢?毕竟见到的方式过于惨烈了,我并不知道中原大人是否会介意被我看到了他处理叛徒的全过程。”
如果中原大人知道他也在场,不知道会不会心生芥蒂,或者感到不自在,从而产生隔阂。
毕竟之前还说要介绍自己和那名叛徒认识,结果现在又当着自己的面将人给杀死了……更重要的是,他还不小心窥探到了中原大人内心一些隐秘的情绪,亲眼目睹了这种本不应该有第三者在场围观的情景。
被人背叛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松分享给别人听的事情。
“……”
太宰治有些怔忪地望着一本正经陷入苦恼的秋山诚,内心生出了一丝荒谬感。
就这?
在看到中也这样血腥的一面后,这人的关注点就是这个?
这个人——
他的心里猛然间闪过了某种强烈的情绪,但那种感觉就像炸开在空中的烟花一样稍纵即逝,并没有在被成功抓住之前留下一点痕迹。
“……”
太宰治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他嘴唇微动:“你——”
“砰——”
一声骤然响起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又是连续不断的响动,甚至连整个地面都开始颤抖起来。
太宰治迅速转过头看向被忽略在另一边的中原中也,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啧,这个笨蛋!”
*
好像解决了什么,又好像有更多的问题堆积在了胸口,中原中也沉默地望着眼前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着红色液体的尸体,神情变得有些空茫。
……
为什么他没能早一点发现呢?
为什么要骗他呢?
为什么不能信任他呢?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助着大家,尽自己的努力,用自己的方式……
结果到头来,只是自己在傻乎乎地进行着自我感动吗?
是他的问题吗?他不值得被信赖吗?
为什么又要背叛他呢?
……
脑海内在此时闪过了各种纷杂的记忆,有过去旧人的脸庞,有枪声与战火,有虚假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欢声笑语……然后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像是照片掉进了水中,上面的所有色彩都变得模糊而污秽,最后刺入脑海的,是一道银白色的金属光芒。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阵不真实的剧烈疼痛令他有些迟钝地低下了头,一把刀刃已经深深没入腹部的小刀映入眼帘。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刀柄,结果却从中穿过,但手上的鲜血却突然像是要燃烧一样变得炙热起来,头顶的阳光更是滚烫到欲要将人给融化。
“嗬……呵呵哈哈哈——”
中原中也像是不堪重负般俯下身,从喉咙里溢出了一串神经质的笑声。他踉跄着向前两步,单膝跪倒在地,然后一拳狠狠砸向了地面。
“轰——”的一下,原本坚实的水泥地瞬间炸裂开蜘蛛网一般的裂缝,中心处往下深陷了几乎三十厘米。
像是找到了发泄内心情绪的渠道,中原中也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轰炸起来,嘴里不断地溢出近乎愉悦的笑声。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瞬间断开,他再也不想思考。
空气开始隐隐颤动起来,他的右手掌心处逐渐浮现出一团黑红色的能量体——
“你想把地牢给埋了吗?”
太宰治灵活地躲过飞来的拳头,一把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胳膊。
【异能力·人间失格】
异能成功发动,中原中也身上的红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宛如狂风过境般的房间重新恢复了平静。
“……”中原中也的眼里逐渐恢复了神志,他在茫然一瞬后,迅速反应过来,有些烦躁地甩开了太宰治的手。
“……抱歉。”他声音有些沙哑。
太宰治耸了耸肩,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看来待会又得让人来加班了。”
“……”中原中也沉默地跟着走了两步后,脚步突然顿住。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挣扎,但最终并没有回头,径直大跨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然后在看见秋山诚时,再一次愣住了。
“你——”中原中也表情瞬间变得惊愕:“你怎么在这!?”
“中原大人。”秋山诚此刻其实有些尴尬,但他还是佯装着平静打了声招呼。
“喂!太宰——”中原中也没有顾得上回应他,直接一把揪住了太宰治的衣领,将人给粗暴地扯了过来:“你带秋山过来做什么!?你是脑子有病吗?”
太宰治平静地和中原中也对视着,非常淡定:“你急什么,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哈?”中原中也怒极反笑:“不要装傻!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已经不是你的助理了,没必要再随时跟着吧!?地牢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把人带到这里来!?”
事实上中原中也在看到秋山诚的一瞬间,心里首先闪过的是紧张——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张些什么,总之全部都是这条青花鱼的问题!
太宰治一直没有说话,气得中原中也拽着人使劲摇晃起来:“喂!说话啊!你是哑巴了吗?”
“……中原大人,”秋山诚试图阻止对方,毕竟太宰治这次也算是难得的好心,“是我自己愿意跟来的。”
中原中也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看向秋山诚,眼神有些灰晦涩。
“……啊,是吗。”
说完这句话,中原中也就止声了。
秋山诚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跟着沉默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疯狂彰显着存在感,秋山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对方的脸上和身上飘了过去。
中原中也察觉到后,指尖颤了颤,并没有动作。
就这样过了片刻,他突然转回身,重新揪住了安静看戏的太宰治。
太宰治:?
“我问你。”中原中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嗯?你指什么?”
“……卧底的事。”
“怎么,你这次打赌输了想耍赖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中原中也怒吼出声,颇有些咬牙切齿:“你告诉我小野……那个人是卧底,这件事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原中也太了解太宰治了。
“……啊,你是说这个啊。”太宰治一脸恍然大悟,然后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我也只是猜测,而且看你一腔热情地投入其中,我再来扫兴岂不是过于不识趣了?毕竟当初为了栽培那叛徒,你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进行指导嘛。”
“——你说什么?”中原中也的表情像是要把他给撕碎。
“难道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
“更何况,”太宰治语漠然,“以小矮子的拙劣演技,如果提前对人产生怀疑,一定会在日常相处中露出端倪吧?到时可就不一定能够顺利挖出线索了。”
“……所以你是看我像一个笨蛋一样很有趣吗!?”中原中也更愤怒了。
“怎么会呢?”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毕竟同样的戏码,再来第二次还是会腻的嘛——当然,经过这次的教训,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蠢到再来第三次?”
“——你这混蛋!”中原中也用力将太宰治甩到了墙上,站在原地,胸口有些起伏不定地喘息着。
太宰治没有反抗,背部与墙面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他从喉咙溢出一声轻轻的气音。
——然后一脸无所谓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
看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中原中也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眼神有些冷。
最终他狠狠闭了闭眼,放弃般松开了拳头。
“……我先走了。”这句话是对秋山诚说的。
“中原大人——”秋山诚有些担心对方此时的状态,先前中原中也宛如没有理智的样子着实有些惊到他了。
终归是亲手处理了朝夕相处近一年的部下,看来中原大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然。
“……不用管我。”
中原中也微微侧头,犹豫了一下后,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背影透出一种明晃晃的拒绝。
……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太宰治抬头望向原地发呆的秋山诚,有些疑惑:“你不追过去吗?”
“什么?”秋山诚回过神,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您为什么要和中原大人那样说?您不是在这一年以来一直派人监视着小野幸一的情况吗?我以为您是因为担心——”
“你说担心?”太宰治笑着打断了他:“嘛,我确实担心呢,担心小矮子提前发现异常,这样就不好玩了嘛。”
“……”
“不过我倒也不建议你现在追过去。”太宰治将头靠在墙上,表情十分漫不经心:“先不说对方愿不愿意,光是选择在这种时候插手进去,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吧,毕竟很有可能会被讨厌呢。”
“您没事吧?”秋山诚突然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
“……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不过您的额头好像在冒汗……”对方苍白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细小的汗珠,秋山诚实在难以忽视过去。
“啊,你也知道,小矮子动作一直都很粗暴,我身体这么柔弱,自然抵不过他的无情摧残了。”太宰治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秋山诚闻言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那属下就先离开了。”
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看来你是决定好了?”太宰治冷不丁出声道。
“什么?”秋山诚疑惑回头。
太宰治并没有看向他,依旧保持着原姿势没变。
“……如果选择了插手,就要背负本不属于你的责任,本来与你无关的事情,就当做不知道的样子,不是更轻松吗?试图介入其中的话,就要做好被讨厌的准备,要承受一段关系任何不可控的变化,本来是属于对方的喜怒悲欢,而现在,这份情感也会和你联系在一起。”
“再或者,交流愉快,完美收场,成功拉近彼此的关系。同时一份多出来的感激和期待会压在你的身上,这种多余的感情会束缚住你,因为你需要去回应他人的期盼……”
“而被期待着的人,就要做好迎来失望眼神的准备。如果不想令对方失望,就需要随时保持自己不会改变,这样的责任感,终有一天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人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去要求别人呢?
当你第一次这样做了以后,就会被期望一直是这个样子。
而那种感激,那种期待——那种炙热的情感,对于习惯黑夜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把他扒光了扔到太阳底下去暴晒一样,令人呼吸困难,血液倒流。
所以那样的角色,他是绝对敬谢不敏的。
“……我不认为中原大人是多么脆弱的人。”秋山诚不明白太宰治为什么总是喜欢想东想西:“他如果真的不需要,我也不会过去,但是——”
回想起中原中也之前流露出来的表情,秋山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我觉得那样的表情不适合中原大人。”
或许也是他先入为主,但他认为中原中也还是更适合散发出肆意而自信的光芒。
“……这样吗。不过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管闲事吗?”
再不走中原中也或许就真的要跑没影了,秋山诚没有再停留,留下简短的一句话后就快步离开了。
“如果是朋友的话,这种事就不是闲事吧?”
*
……
朋友……吗?
太宰治坐在地上,眨了眨眼,感觉眼角有些干涩。
“嘶——”
他轻轻抽了口冷气,将里面的衣服解开,伸手探向胸口处,摸到了一手湿热。
啧,小矮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粗暴。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带秋山过来其实有好几个意图,说出来没那种感觉,大家意会一下吧
结合十六岁(虽然之前说不管十六岁的剧情),他对中也还是有一种另类的关照的
宰伤口又裂了而且被留下了【瘫】
猫猫尾随.jpg
感觉宰怎么像个媒婆一样(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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