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
林易原本以为得不到鬼的回应。因此在突然听见有气无力的回答时, 他着实惊了一下。
只是这个回答的内容实在匪夷所思。
不在?
那不在是谁在回答?
难道是鬼?
还真是鬼。
林易还是第一次碰见说话比自己还无厘头的人。
但是听对方的语气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那就是可以沟通的。
他大大松了口气,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出来聊聊?你呆在这这么久,肯定很无聊吧, 我陪你聊聊天呗。”
厕所里一片死寂, 那个鬼就开口说了一句话就不愿意再搭理林易了。
但是这难不倒林易:“鬼兄,你呆在这多久了?你知道旁边就住着几个很漂亮的女鬼吗?
她们和我关系还蛮好的, 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为你介绍介绍。“
鬼没出声。
热水器中, 它的眼皮动了动。
林易再接再厉:“其中一个鬼姐姐是楼里的电梯管理员, 以后电梯都给你一个鬼用。
还有一个姐姐单独有一套房, 你倒插门就不用再住在厕所里了——”
话音刚落, 狭小厕所内响起哗啦水声。
林易立刻抬头看向上方的热水器,在那!
幽幽的声音从热水器中传出:“你说真的?”
林易眨巴眨巴眼:”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你指哪个?“
“咳, 有房子的那个。”热水器里的鬼羞涩有点地说:“是真的吗?”
“真的。”林易笃定地说。
女鬼姐姐是真的有一间房,虽然她现在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鬼沉默了。
半晌,一只青灰的手从热水器缝隙里探出来。
腐烂的手掌,污浊的水滴答从皮肤上滚落。
手掌抓住热水器的边缘, 接着, 一具身体从缝隙里面条一样挤出来。
虽然尸体已经腐坏的不像样,但是还是可以看出生前的样子。
是个样貌普通的男人, 头发有点稀疏, 样貌和年轻,是平均以上水平。
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西装, 已经被浸泡的腐烂了,长出细微的霉菌。
鬼神情疲惫,眼眶下是浓浓的黑眼圈, 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
整个鬼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咸鱼和颓废气息。
看清林易的一瞬间,鬼愣住。
他从林易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一样的,厌世。对什么都毫不关心,毫不在意。
“你也是——社畜?”他有气无力地趴在热水器边缘,说。
一双死鱼眼似乎连看林易一眼都嫌累,要闭不闭,昏昏欲睡。
社畜?
“大概算是吧。”虽然林易穷,但好歹是个院长,自己给自己打工。
在寸土寸金的A市还有一大块地。
但是他现在也要给游戏打工,被各种压榨。
普通社畜被老板压榨也不过是掉些头发,但是在游戏里面,游戏失败可是要丢命的。
说不清哪个更惨。
毕竟社畜被老板压榨,努力工作也不一定有上升空间,甚至有的在公司朝九晚五十年,工资都不一定涨。
玩家虽然游走在生死边缘,但是变强的未来是看的见的,
还真不好说。
“说话好累。”鬼叹气:“你说的小姐姐,不要求长的怎么样。要是她真的有一套房,我马上收拾东西去当富婆的舔狗。”
林易嘴角一抽,这人都成鬼了,怎么还是对房子这么在意?
“你也太没追求了,与其馋富婆的房子不如自己努力,你还有大好鬼生呢。”
反正成了鬼之后,只要执念不散,基本就不会死。
几百年几千年总能在地府买起一套房的。
这么说起来怎么这么心酸啊!
“我很累啊,很累。”鬼掀了掀眼皮子:“我是过劳死的,在浴缸里淹死了
因为太累了,从上中学开始,我晚上就没早于十二点睡过觉。
上学时候,一睁眼就是学习,学习,学到吐了。好不容易上了名校,依旧每天点灯熬夜,拼命学习,才能赢过同学。
等到了社会上,学的专业就业机会少,只能找了个专业不对口的,老板每天把我们当牲口使唤。
九九六小意思,隔三差五加班,加班到凌晨三五点正常的事。
老家我还有爸妈要养,在A市还要攒钱买房。
只能住最下等的公寓,每天吃最差的,用最差的,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没人愿意跟我谈恋爱,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
近些年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各种职业病,发坐起来要命。
背挺不直,颈椎也是弯的,整天感觉昏昏沉沉,走几步路都要喘气——“
鬼碎碎念,半晌,叹了口气:“太累了,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这个鬼,意外的佛系。
连话都懒得说,动手更不会了。
林易把心放回肚子里,干脆和鬼闲聊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A市?回去二三线城市应该会舒服很多。”他问。
鬼说:“你还太年轻了。
我爸妈供我念大学,念名校,可不是让我回老家的。
A市跟那些下级市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在A市,我的后代就可以完成一个阶级的跨越。
更好的学校资源,更好的人脉,比我更好的未来。
这是我没有的,至少我的后代要比我优秀一点点,这样许多代之后也许就不一样了。
我现在当不成老板,也许我孙子可以,我现在当不成官,也许我的十八世孙可以。”
说累的不想说话,但是好不如容易遇到一个人,鬼开始话痨起来。
他这些话大概憋得太久了。
愿望是美好的,但是看现在就知道结局了。
鬼死了,他的所有美好构想都成了泡沫。
“但是好累啊,我就想着。我难道要让我我的孩子也这么累?干脆不生了吧,反正我老婆也没有。
不生孩子,免得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受苦,也算造福积德了。”
鬼淡淡说。
“从物竞天择来说,我这样没有后代的卢瑟,应该就是被自然淘汰的劣等种吧,我的基因没有繁殖下去的价值。
听说活到现在的人,祖上至少都是地主乡绅,才可以留下血脉。
你说我祖宗那么牛,怎么就没给我这个后人留下一星半点财产?“
感情这位还是个哲学家。
林易见多了精神病,从哪些精神病身上学到的就是,人不要想太多。
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自己走进死胡同。
要么你的思想境界已经超过了俗世,站在云端上。
那时候你已经有自己的思想并坚信不疑,自己是自己的神。
要么你是个俗人,脑子里面什么也不想,只有面包。
任由外界安排你的行动,只要进食,生育。
不然你就难免痛苦。
现代人精神病高发的原因就因为教育普及了,很多人读了书,但是又没读那么多。
但却开始思考一些生存之外的为什么生存的哲学问题,越想越是怨天尤人,觉得世界充满黑暗不公。
你会发现。
这个世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条厚重的枷锁,来之各个地方,死死缠住你。
你一睁眼,就发现无法呼吸,想着干脆死掉算了。
林易一直认为这样的思想很多余,他什么都不想,单纯做一条快乐的咸鱼,每天把自己风干,偶尔翻个面,不香吗?
这个世界的真实,黑暗,光明。纠结,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要是他当初没有被院长爷爷收养,可能现在就是一个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找个地方就可以睡着。
一辈子混过去,也不错。
林易此人,看着总是笑眯眯的,似乎总是很开心。
但其实,他的心脏早就是个孤岛,死死把所有人隔绝在外面,他的喜怒哀乐都是护卫着岛屿的河流。
一个木头人,通过夸张的表演使自己和其他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无论脸上的油彩多么鲜明,他心里清楚,他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易,脑子里面,空荡荡的。
“你怎么不动手?”林易问。
“主人的任务罢了。”鬼玩了个梗,可惜在场没人觉得好笑。
“他让我杀你,但是我懒得动手。”鬼慢悠悠说:“要不你自杀吧,我好交差。”
“不可能。”林易皮笑肉不笑。
“好吧。”鬼不出声了,几秒钟后他又说:“那个有房的小姐姐,可以介绍认识一下吗?
现在鬼不好做,我不想努力了。”
“你先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介绍。”林易说。
鬼迟疑:”好吧。“
林易眼前一晃神,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
出先在他眼前的是个浴缸,浴缸充满一池黑水,里面泡着一具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尸体的肉都跑烂了,只能从骨头看出人体形状。
这才是真实的场景,出来了?
这么容易?林易也有点意外。
“浴缸里的鬼兰懒散撒说:”有人找过来了,我不想和你们动手。你走吧,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还有,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帮我介绍一下有房的小姐姐,要是没时间就算了——”
他的话一点点被吞进去,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悄无声息。
鬼离开了。
林易警惕地打开厕所门,摸黑往外走。
手刚摸上门把手,咔哒,门把手动了。
越夕浓推开门,和林易打了个照面。
手电筒明亮的灯光映在林易脸上,越夕浓骇地后退一步。
“你是人是鬼?”
“是人。”林易无奈,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越夕浓手里灯光照耀下,这间房墙壁上满满都是漆黑的孔洞。像是被谁凿出来的,入1无数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遍布于墙壁四面。
从各个方向注视着站在房间内地的人。
这些眼睛,都是那个鬼凿出来的?
真是疯了。
说起来,林易突然发现这间公寓里目前为止几个鬼的共同点。
他们都是,被这座城市吞噬的人。
在城市阴暗下沉的绝望里挣扎,最后被污泥缠身彻底窒息的人。
绝望,这是所谓的阴神要的东西吗?
林易突然感觉瞳孔深处一阵刺痛,他捂住眼低下头。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谁的笑声,而那笑声来源于他的大脑深处。
“阴神有三只眼,它喜欢特别的味道。
比如人的情绪,它喜欢失控的,浓烈的情绪,无法化解的执念,最深的痛苦。
鬼就是源源不断产生执念散播它精神的苗床。
仔细看看。这间公寓里,谁藏起了第三只眼。”
裴青在第查看第二等房间,他拉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
这间房空置很久了,地上扔着书包,围棋,皮球。像是小男孩的物件。
再往里,还有女人残破的胸衣,沾血的斧头和刀具。
这些东西散落一地,沾满了灰。
啪嗒,啪嗒,空寂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对。
裴青陡然停住脚步,他听见了其他声音。
地面,裴青的影子上。
一个没有头的女人踮着脚站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怀中抱着什么。
裴青陡然停下脚步让女人赤足的脚步声暴露了。
她也站住。
甜美的女声响起:“鸳鸯双飞,相伴相依。
我的男人,他砍掉我的头,又让我孤身一人游荡。
我找不到他,他去哪了?如果看见他,请让他回家。
你,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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