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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真, 你还记得你师父和你说过什么,嗯……比较奇怪的话么?”

    “我想想……”

    两人坐在那屋子里。伊雅对着光在绣一只小小的织样,秦解真坐在旁边看她绣, 听她这么问,就认真地想了想。要说师父奇怪, 那也是她下了山之后才想起的,以前在山上师父就那样,她也不认识别人, 怎么知道奇怪又是什么样子。

    那山上闲云野鹤,秦解真很少很少与师父说话,从小性情也平,不爱嬉戏打闹的。师父与她说话,大多数都是说些练功要法, 或者练剑,或者要她去清理杂草,去处理什么事……

    这些事都好似过去很久似的, 很多她也不记得了。明明师父去世是去年小满左右时分的事情,现在想来, 也只记得下山时日头大得吓人。山十分的高,沿着那路一直走,竟然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下山, 热得她一身汗。

    那太阳发白发光, 山下又热, 可她心里一阵新奇,只觉得哪都是新奇的。

    那些树,那些花,都是未曾见过的。人也是——她在山上很小的时候虽然有奶妈, 可不多久就被师父赶走了,之后除了写信与山下人换一些食物油盐,几乎再也没与人来往过。

    师父的性格古怪又孤僻,自然也不会让她多去与人接触。她以前在山上自得其乐,下了山之后,却因此性格受了不少苦。虽然也知道钱财要谨慎,财不露白,可与人对话,总是搞不明白。有哪个人叫她,她也不觉得在叫自己——师父从来不叫她,都只是自顾自地来到她面前。

    她总想,师父到底为何那样古怪?下了山后,她知道了普罗百姓其实很善谈,也不会突然地就走,也不会突然地生气,可是……

    后面公乐正来了,倒是好些了。公乐正这人虽然不靠谱,可其实又不算个坏人,见到她那样,还是教会她不少东西。

    伊雅见她表情,也知道她肯定是越想越远,戳她一下说:“想什么呢!”

    秦解真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说:“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些怀念。”

    “嗯……毕竟,你师父养大了你,虽然有些怪,可也教你一身武功呢。”

    秦解真点点头,又说:“现在想来,师父似乎总在不高兴。”

    虽然师父性情古怪,可秦解真知道她其实并不坏,对她甚有孺慕之情。她捡起一块核桃吃了,又说:“师父平时就很讨厌男人……以前,她说我是男人,生气起来,便要打我的。那样子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我眉毛上这疤痕,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伊雅却心疼起来,将针扎在绣绷上,伸手去摸:“那么久了还有疤痕,当时疼么?”

    秦解真老实回答:“疼,血都流到眼睛里了。”

    “那你也不恨她么?”伊雅喃喃道。

    那伤疤已经很久了,可还是发白,显然当时一块皮都掉了,想必也火辣辣的痛。她心想当时秦解真也还小,就被人这样打,心理止不住地痛。

    秦解真摇摇头。她虽然也怕,也跑过,可是师父却又抱住她,身子打着颤,哭得鬼哭狼嚎的。她那样可怜,小秦解真心里虽然生气,可是又觉得可怜,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那也是她更小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师父情绪更乱些,总突然消失好几天,在山里听见她的恸哭声。到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师父已经好似什么也不想了似的,总坐在山头上,仰望那白云。

    伊雅听她这么说,觉得她的师父是不是被男人骗了,还是有什么情伤——不然怎么好似很痛恨男人,又要秦解真做男人打扮?她猜,师父让秦解真这样打扮,主要是为了不被骗……

    可,秦解真是个女子,被她这样养大,难道就好了么?

    就因为她受过伤,就想当然地想秦解真会这样,以至于让她从来不接触人,说到底想的都是自己的事……秦解真虽然是她养大,可是这师父,哪里起到了育人的作用。

    再说,她教秦解真练剑,也并非喜好,只是要让她来这做事。虽然信里留了三分情面,可是她还是不高兴。

    伊雅伸手去摸了摸秦解真的头,秦解真不解其意,自己也摸了摸脑袋。

    伊雅说:“我希望解真过得更开心、更快乐一些的。”

    秦解真却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的。”

    她对伊雅一笑,伊雅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我在想……你师父,是不是以前遇到什么情伤了?她这样讨厌男人,是不是遇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我知道,她那样是有她的理由。可是……”

    秦解真自己也不清楚,只好说:“师父很少和我说这样的事情。不过,师父应该很有钱呢。”

    “怎么这样说?”

    “伊雅那上面挂的珠子,师父那都随便丢着玩。”秦解真说,“后面掉下去碎了不少,早知道之值钱,我当时也拿几颗下来给你。”

    伊雅又好笑又好气,说:“我才不要呢!我自己多得是。”

    过一会,她又问:“……你师父是怎么去世的?”

    “啊,”秦解真却不避讳,说了起来,“那日我打了猎回来。我记得日头挺大的呢,回去的时候叫师父出来,师父却不出来。过了好多好多天,我闻到尸体的臭味了,进去才发现师父已经去世好几天了。她就躺在那……一动也不动。”

    她自小打猎,对生与死不是很避讳,伊雅却有些被惊到了,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她。

    她便又说起来:“师父很早的时候就和我说了应该怎么办,我就埋了她,拆了房子,拿走要用的东西,再带上信,就到这里来了。”

    说起来,中途的时候信还飘走过一次,要不是公乐正捡回来,她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毕竟信上写了要她到这驿站来,再借马去回川城,她却不知道回川是个城名,真以为是条河呢。

    因此,她也是对公乐正很好的。

    公乐正问心有愧,也照顾她不少。

    伊雅只得叹息:“你这样也能到这里来,才是怪事呢!”

    她绣好了荷包,看上去很是满意,便拆了针,小心翼翼地挂起来。秦解真见她做完了,便说:“现在好了么?你阿爹叫我们出去呢,现在去么?”

    伊雅便笑意盈盈地站起来,说:“嗯,快去快回!”

    她们起先还是说着笑去的,可是进了屋子,秦解真却猛然一惊,转身将伊雅往身后护。

    她这样做,就像野兽的直觉似的,伊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伊雅抬头一看,就见桑法尔老爷那屋子里站着一人。

    那人很高,很瘦——面纱遮住脸,头发编成发辫,盘在头上,样式古朴。头发的颜色很淡,虽然年纪大了,可现在仍美得发光,神情无喜无悲,仿若神像。

    她闭着眼,却仿佛看着似的,脸往这边转。

    伊雅脑袋嗡一声响。

    秦解真原先像要咬人似的背都绷起来,察觉到这女子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意思,才逐渐放松了一些,手横在伊雅身前,说:“你是谁?”

    伊雅往她身后看,却看见苦笑的桑法尔老爷。

    桑法尔老爷清了清嗓子,说:“解真贤婿,不得无礼。”

    秦解真却觉得放不下心,仍那么站着。那女子静静站在一旁,听见她的名字,神色却一动,轻轻张开嘴说:“秦,解真。”

    秦解真内心虽然疑惑,可还是嗯了一声。

    桑法尔老爷额上却冒汗了,说:“她是个女子。”

    他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却说这句话。那漂亮的年老女子却脸色一变,皱起眉头说:“怎么有这样事情?”

    她转过身去,却又不说话了。伊雅和秦解真被弄得满头雾水,桑法尔老爷就站起来,对她二人说:“坐下来吧!伊雅,不要害怕。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咳咳,请问……”

    那女子便低声说:“叫我灵娘娘就好。”

    桑法尔老爷似乎是有些怕她,无奈地朝伊雅点点头,又招手让秦解真过来。他对秦解真说:“你不要紧张。她虽然是那宫里的人,可是自小就认识伊雅,当初也是知道伊雅的事情的……只是,我因为蛊的事情昏睡不起,伊雅嫁了人——她才来的。”

    只是……只是没想到,秦解真居然是珠娘娘的徒弟。

    他知道的不多,可是三娘娘从小就是为了公主而选出来的女子,三人从小长大,姐妹情深,如今珠娘娘很久未回宫,死在了外头,徒弟却回来了。灵娘娘是里面最大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灵娘娘却问秦解真:“你的剑是什么颜色的?”

    秦解真虽然觉得来人不妙,可还是老实回答了:“我的剑?颜色很奇怪,中间是金色的,左边和右边是黑白的……”

    灵娘娘眉头一皱,竟鬼魅一般来到她面前,声音加重了说:“你可不要骗我!”

    秦解真也皱眉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桑法尔老爷在后头说:“我见过了,也说过了,确实是这样的颜色。”

    灵娘娘面皮震颤,那眼缝好像要睁开似的,看起来鬼气森森。她挣扎片刻,却长叹一口气,便对秦解真说:“这剑,可借我一拿?”

    秦解真不愿别人碰剑迟疑了片刻,心里想到师父,抬头看向灵娘娘。她心里有了个推断,禁不住脱口问出:“你认识我师父?”

    她这样问,实在是唐突。

    可那灵娘娘,却似喘不过气似的定住,过了好一会,只苦苦哀求说:“你让我拿住一会,让我……摸一摸……”

    秦解真便解下剑来,双手奉给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闭眼,睁眼,榜单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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