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那是电次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奈由多与他初遇时, 遵从内心的本能咬住了电次的手指。
但电次叫出的却是玛奇玛的名字。
电次曾经是上一代的支配恶魔玛奇玛的狗。被她从淤泥中拖出，又被亲手推入深渊。
他说奈由多咬人的力度和她一模一样。
“玛奇玛告诉过我，要通过这种方式记住她。即使眼睛再也看不见, 但一体会到这样的触感, 就要想起她。”
电次说着这样的话时，正系着暖色调的围裙站在厨房前。
平底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有油脂的香气。
然后他转身, 把盘子递给奈由多：“现在太晚了，冰箱里又没什么食材，拿这个凑合一下吧。”
是烤地四角金焦酥脆的面包片，上面摊着像太阳花一般的煎蛋。
奈由多面无表情地接过。
但当热乎乎的食物送入口中后, 她突然侧过脸, 含糊地告诉电次：
“我可以当你的玛奇玛。”
因为面包很好吃。因为能够住在有屋顶的房子里。
“我可以是玛奇玛。”她再度认真地复述。
电次沉默两秒，有些苦恼地揉了揉他本就像稻草一样杂乱无章的金发。
“啊不需要。”
被很果断地拒绝了。
但人类温热的手指却紧接着触及她的嘴角，将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上的面包屑抹去。
“奈由多就继续做奈由多吧。”电次舔掉手上的面包屑，姿态随意地蹲在她的身边。
半晌，他回过头：“对了, 明天的早餐想吃什么？”
“想吃面包。”
“又是面包？那午餐和晚餐呢？”
“面包。面包。”
“诶——”电次龇着尖利地像小鲨鱼一样的牙齿，“真是好养活的恶魔嘛。”
所以——
“我希望我是老师的第一位。”
“成为那个，能让老师记住我咬住你时这样的力度的人。”
五条悟不语。
其实她早就成功了。从小到大能够在五条悟身上留下伤痕的人屈指可数，记忆里有的那位坟头草估计已经比奈由多还高了。
但与能够杀人的、冰冷的咒具不同的是，牙印这种东西，再怎么用力似乎也不够用力。轻了像是湿热的贴吻，重起来的痛却像是燎原的火苗, 在灼热过后只剩难熬的痒意。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摩挲指尖。
但最终, 他只是扬了扬下巴：“你先回去。”
并不是避而不谈, 而是真正要谈的话会谈很久。
。
奈由多唔了一声。
但在乖乖往校舍方向走时, 她又回过身。
她告诉仍停在原地的五条悟：
“老师或许是对的。”
奈由多将手交叠在心口。
明明是恶魔, 但却能轻易地摆出这样虔诚的表情。
“我的心在为着什么跳动。所以时常会感觉到寂寞和寒冷。”
像是黑夜中的旅人不断寻找着远方与灯塔。
“这样的事情，老师也会教导我吗？”
老师与学生。
最强与恶魔。
应该是驯养的关系才对。
奈由多走过倒塌的砖墙。
一路上有熊猫发动咒力的残秽，他与狗卷棘似乎是以这样粗暴的方式直通校园内部的。
肩负着“死守”的使命，与特级诅咒师夏油杰正面对抗。
靠近校舍后，奈由多在草坪的一侧捡到了熊猫的断臂。
他是夜蛾正道制作的咒骸，因此断裂的横截面倒没有血迹，只是露出暗色的充填物。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一丝重量。
奈由多凝神，细细嗅了嗅他们的味道。
大家都还活着。
她循着气息走去，视野尽头果然出现了埋头围在一起的同学们。
这是一场对于他们而言的大战。
因此狼狈不堪、劫后余生。
奈由多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
最为敏锐的禅院真希最先回过头，她脸上带着红痕，眼镜蒙尘，发丝凌乱。
后来再是断臂、脏兮兮的熊猫，还有高领上浸染血渍的狗卷棘。
他们的大面积伤痕已经被乙骨忧太在危机时爆发出的反转术式治疗完全。但治愈了同伴的乙骨忧太却依然沉沉昏迷着。
奈由多走到不远处后便不再靠近。
她仍旧如初见时那般衣裙整洁，脸上像不知道要摆什么样的表情，所以是公式化的笑容。
奈由多其实并不爱说话，更不会分享她的生活。过往很多时候都是撑着下巴静静坐在他们中间。
那双漂亮的眼睛迷蒙着光彩，让人不敢直视。
但此时，他们相顾无言。
唯有此时，才看清了奈由多这样的笑意其实不过是嘴角扬起的假象。
她的眼睛是陌生的初起点，是绚烂却遥远的银河，划分下间隔他们之间的两个世界。
熊猫张了张嘴。但禅院真希却抢先一步。
“奈由多。”她说，“电次在我房间里睡着了。”
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自然。
熊猫也很快反应过来，用自己仅剩的爪子朝她招招手：“哟，奈由多，把我的零部件带回来啦，谢了。”
狗卷棘咳了咳，沙哑着声音：“金枪鱼蛋黄酱！”
砰砰。
明明是过去时常与她交谈的语气。
但奈由多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恶魔的大脑其实很难处理复杂的感情，当本能袭来时，她通常会遵从内心的想法而行动。
奈由多朝着她的朋友的方向走去。
不算远的距离，只是几步之遥。由她来跨过。
一步。两步。
像是被铃铛声吸引了的猫咪。
所有注视着她的人类都屏息凝神。
不仅是她的同伴，还有那些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捕猎者。
第三步。
走进红圈内了。
费尽心思的潜伏总算没有白费。
趴伏于狙击枪前的雇佣杀手稍微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在瞄准镜中看到恶魔的脚步突然一顿。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他对上了她遥遥、却异常精准地投来的视线。
心脏骤缩。
——被发现了。
即便是选择了她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刻，可还是被发现了。
恶魔朝着他们的方位举起手指。
狙击手不住瑟缩。
但此时他身旁拿着望远镜的杀手首领死死按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
抱着必死的信念，然后——
在恶魔被远处的诱饵吸引注意力的瞬间。
掩藏了气息，真正瞄准着恶魔躯体的术式悄然发动。
那是无味的硝烟，在力量攀升至顶峰之际，瞬时攫取了战事的主动权。
被委托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恶魔只是个残破的布偶，在炸起的血雾里横飞出去，深陷砖墙。
一击必中。
杀戮发生在眨眼间。
血肉像是12月姗姗来迟的初雪，纷扬落下。
粘在凌乱的发丝、脏兮兮的皮毛，使衣领上的血渍新增殷红。
奈由多？
禅院真希下意识去摸索自己放在身边的长枪，但只再度沾染了满手鲜血。
此时响起脚步声。
原本平静残破的校舍附近突然涌现出了很多张陌生面孔。
并非教职工，更不是有过联系的咒术师们。
训练有素。佩戴武器。
他们贴着掩饰气息的符咒。
为首的男人将望远镜朝向奈由多沉堕的砖墙。
“不要掉以轻心！那个玛奇玛据说可没有这么容易死掉。”他略一招手，冷酷果敢，“继续！”
于是他手下的杀手们上前几步，端起沉重的机枪。
烟尘四起，墙垣也不胜密密麻麻的弹孔，轰然倒坍向了废墟。
将恶魔的尸体深深掩埋。
“停。”杀手首领喟叹一声，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巨额悬赏的消费方式。
他随手点了个手下：“你去看看玛奇玛死透了没。”
那个倒霉的手下脸色发白，但不得不唯唯诺诺地挪过身去。
为了预防恶魔暴起，手下显得极其谨慎，他小心翼翼地蹲身，用武器的前端刨开废墟之上的石块。
连一颗石砾的滚落都会让他胆战心惊。
无事发生。
杀手首领觉得自己的手下胆小地碍眼，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根烟，回身点上。
喷云吐雾间，他看到那帮已经被自己手下制衡住了的咒术高专学生们。
“不要这样子看着我嘛。”首领举起手，摆出无辜的姿势，“我也是奉命行事。”
“究其结果来看，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了。”
“毕竟如果让恶魔玛奇玛再装作你们的好同学，会死去的，恐怕是更多的人。”
他说玛奇玛。
但被这些人用残暴的手段杀害的，分明是奈由多。
等等五条老师来了——
杀手首领似乎看破了这些学生的想法，哂笑一声：“谁来都没有用啦。”
“我们有高层合规的处决命令。而且还是在天元大人主动开放结界后进来的。算是合法访问。”
合法访问。合法杀人。
即便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赶来，也无法向他问责。
杀手首领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喷吐出满足的烟圈。
杀死一只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恶魔，可比祓除什么特级咒灵来的名号响亮啊。
然而此时，断壁残垣边，他的手下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怎么了？”杀手首领面色一沉。
“老鼠。”
“啧。你怎么回事？老鼠都值得你怕成这样？”
而他的手下只是转过身，满脸绝望。
“首领”
“下面没有她的尸体。”
“全部都是、死去的老鼠。”
香烟末端的火星溅落，烫刺着手背。
但首领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大声命令他的手下们道：“快！继续开火！”
只得到一片死寂。
这帮往日对他忠心耿耿的杀手们竟然齐齐看着他的方向，毫无动作。
“你们在发什么呆——”
“为什么是这幅”见鬼了的表情。
。
“因为他们应该也很惊讶吧。”有带着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如泉水击石，叮叮铃铃。
“要怎么形容好呢。”她似乎苦恼了一下，“不如就用玛奇玛的话好了。”
“看。”
“尸体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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