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未停。她抬头,下巴微扬,望着皇贵妃道:;妹妹以为你苏家就是最后的黄雀吗?
皇贵妃蹙眉。
苏相沉吟着没说话,反倒苏宗白出声:;无论苏家是不是最后的黄雀,皇后娘娘都不是。
;担心苏家的时候,娘娘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长辈说话,何时有晚辈插嘴的份?皇后正色道:;好歹本宫也是云梦皇后,苏公子真是不懂规矩。
;不过,她又道,嗤笑:;成王败寇,本宫无需担忧自己,今日是本宫败了。可你苏家庞然大物,数百年不知得罪了多少势力。
她盯着皇贵妃,拔起头上发簪抵在自己脖颈处,一字一顿道:;本宫败了,可你苏家未必会胜。
说罢,她竟是了无牵挂,自己用发簪刺入脖间,登时倒地,血流如注。
皇贵妃心惊,与苏相对视,各自在彼此眸中看出骇然。
云梦国少有的未出身苏家的皇后,被打压了一辈子,终究是死在了今夜。
皇贵妃叹息一声,静静望着皇后尸骨,不知在感叹谁的命运。
;来人,将这些异族刺客拿下!苏相和苏宗白已经在着手对付辽东人。
今夜禁卫军没有分毫损伤,数量是辽东人十几倍之众,哪怕辽东人再骁勇善战,对付他们依旧不在话下。
皇贵妃不在他们的打斗圈里,她轻轻抬步,向几欲昏迷的明昭帝走去。
比起苏家,皇后恨透了明昭帝,是他亲手将她拉入这泥淖之中。
皇后那般从容又决然赴死,想必是笃定明昭帝活不长久,否则大仇未报,皇后便不会那么快寻死了。
何况她方才在外面也听到,皇后说自己这几十年一直在给明昭帝下慢性毒药。
这一点,就连她都发现,足见皇后隐藏之深。
她无声叹气,如此皇后,也不知晓她临死之前,给苏家留了怎样一份大礼。
此时此刻,瞧着朝自己走来的皇贵妃,明昭帝眸中没有一分欢喜:;今日场景,是皇贵妃想看到的吗?
;还差一点。皇贵妃声音婉转悦耳,在明昭帝耳中却如同鬼魅之音。
;若陛下肯禅位给年儿,也许您还会风光度过晚年。
明昭帝陡然瞪大眼,重重咳了几声,发狠道:;毒妇,你休想。
闻言,皇贵妃并未答话。
她低头,慢条斯理拨弄着手上精美丹蔻。
再抬眼一瞥,那头的打斗正是激烈之时。
明昭帝一直盯着她,良久,才听皇贵妃开口:;陛下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说到最后,她语气中甚至带了怅惘。
猛地,她捏住明昭帝脖颈,冷嘲:;陛下还没看清如今形势吗?
;太子逼宫,皇后与辽东勾结,禁卫军救驾来迟,陛下于混乱之中身亡。她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
;陛下觉得这个死法怎么样?
;朕,不会让苏家得逞的。明昭帝恨恨道,他肩胛处流血越来越多,已经在昏迷边缘。
;皇贵妃恐怕不知,朕曾写下一封圣旨,若朕驾崩,太后迁居皇家寺庙,苏相与皇贵妃陪葬。
他吃吃地笑起来:;想必皇贵妃不知此事吧?
皇贵妃挑眉。
;皇贵妃知晓也没关系。明昭帝又道:;可惜那圣旨丢失,朕不知其下落,苏家定也未查到。你苏家仇敌众多,若朕身死,那圣旨必将重现光明,天下乱矣。
皇贵妃瞳孔一缩:;你疯了!这是你的江山!
明昭帝冷笑:;朕是疯了。朕这一辈子从未替自己活过,唯一的继承人也被你苏家算计,令朕亲手杀了他。朕没了继承人,待朕驾崩,鹿死谁手,与朕有何干系?
话落,皇贵妃再无言语。
她虽焦急于那圣旨存在,此刻却带着几分怜悯望着地上的明昭帝。
一如他所说。
年迈的君王奄奄一息,中毒多年,于政治斗争中身受重伤。
这些年来,他只有梁苏阳一个可托付的继承人。可惜最终为人算计,亲手被宠爱他的君王射杀。
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背靠强大外戚,若他登基,恐帝权旁落。
一个与他对峙多年,几乎血海深仇。
这偌大江山,他又能托付到谁手中呢?
他不被先帝所喜,与苏家对峙,除了为权势,另一部分是为苏太后。
没了继承人,自己性命垂危,他便对这个国家失去敬重。
任凭她生灵涂炭,任凭她四分五裂,任凭她硝烟四起,与他何干?
;那日宗小姐也听到了,我那日笺,仅我和家中小妹知晓。小妹命薄,早已病逝。宗小姐究竟如何知晓?;究竟是自己发现...苏宗岚盯着她:;还是有人告诉你?
;王妃误会了,那暗格和日笺,并不是我发现的。宗月咬着牙,否定道:;我已经答应了苏公子,不会告知您此事的真实情况,还请王妃不要为难我。
将所有事都推给长兄,嫡姐应该就不会问了。
;原来如此。苏宗岚顿了顿。
她抬眸,神色微暖,又道:;那宗小姐可否告知我,为何你对我如此关心?
;听长兄说,救我出皇陵前后,宗小姐都帮了很多忙。若说原先是跟着端王来的,可今日端王并没来,宗小姐却来了。足以说明,以往都是宗小姐想来看我。
她意味深长:;不知宗小姐何故为之?
宗月诚惶诚恐跪在她跟前:;王妃,我先前已经说过,您心善救济世人,不知帮了多少百姓,我最崇拜的便是您这样的女子,自然对您十分关心。
苏宗岚的眸色在一瞬间变的很淡。
她抿了口茶,面无表情,良久之后才道:;你起来吧,没有让救命恩人跪在我跟前的道理。
等宗月起身,她却是再不说话了。
宗月双眸微红,知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告辞道:;我将要回云城,今日是来见王妃最后一面。您身体好转,我就放心了。
苏宗岚没说话,宗月顿了顿,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脚步轻抬,将要跨出门口的一刹那,忽听屋内传来一道怅惘的声音:
;我只是凡事不欲与你们过分深究,心里如明镜似的。你说崇拜我,可你眼中分明没有崇拜之意。
;宗月。苏宗岚语气平淡,直呼宗月名讳:;本王妃家妹名动京都,其名苏宗月,与你只差一字。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暗格、日笺、我在先帝陵寝留下的暗号,其实都是你发现的。
;我与小妹感情甚佳,你不能替代小妹。可不是我贪心,你实在与我有缘。
苏宗岚顿了顿,抬眸,遥遥地望着宗月:;我有意认你为义妹,你可愿意?
宗月本为道别而来,不想听到这样一番话,神色怔然。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不顾一切同意苏宗岚的话,成为苏宗岚的义妹,光明正大出入苏家、出入睿王府。
可她不能。
宗月身子隐隐颤抖着,苏家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深受天子忌惮。若她加入其中,根本做不了什么,顶多是在未来天子清算苏家时,刀下多一道亡魂罢了。
可若她培养自己势力,凭借自己本事站在众人、站在天子眼中。
将来苏家有倾倒之象时,她便可帮扶一把。
无人知晓她与苏家的关系,无人知晓她就是曾经的苏宗月。
她在暗敌人在明,唯有如此,才可以拯救苏家。
宗月努力压抑自己情绪,道:;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几日前,苏公子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苏宗岚神色讶然。
;那日苏公子提出认我为义妹,但我拒绝了。宗月指甲嵌入肉里。
;今日王妃提及,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她道,语气坚定有力:;我拒绝。
说罢,她头也不回离开了苏府。
苏宗岚身子陡然瘫软下来,她倚在贵妃榻上,神色晦暗,久久未动。
...
宗月启程回去的那天,阳光正好。
梁苏暮本要来送她,却被皇帝一道圣旨急召入宫。
这是皇帝惯用的伎俩,每次都用鸡毛蒜皮的小事召梁苏暮过去,去了又随便说两句,等天黑又让梁苏暮回来。
偏偏梁苏暮不能不去,他手握兵权,位高权重。
若有一次不应召,皇帝便会以他藐视君威的名义,削夺他的权力。
对付自己儿子如对付敌人,也就龙椅上这位能做出来了。
;王爷本要来的,只是皇命难违。杨管家提及此事,神情阴沉:;小姐不要怪王爷,王爷人在局中,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不过小姐放心,那位所做的一切,王爷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朝一日,总会还回来的。
杨管家笃定的说着,浑然不顾自己说的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宗月轻笑,摇头:;王爷的心意,我明白的。
她抬眸遥望皇宫方向,想着梁苏暮此刻被皇帝如何刁难,心头微冷。
遇见一个人愿意用完整而有耐心的爱包裹她,便知从前遭遇的种种感情上的不幸,都不是真的不幸。
梁苏暮,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玩弄她感情的人,放弃对爱情所有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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