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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正文 1358章 新人

    宋子墨、徐志良、夏书都离开了研究所。杨平站在办公室窗前,已经快十分钟。楼下那片草坪上,站着二十个年轻人。他们穿着崭新的白大褂,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的仰着头打量这栋楼,有的低头看手机。...李民合上病历本,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本蓝皮硬壳的病历本封面上印着“北桥县官渡镇卫生院”几个褪了色的红字,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编号:2008-001。这是他十年前刚来时领的第一本病历,当时老院长亲手交给他,说:“记清楚每一页,别让病人的话从你耳朵里进,又从你脑子里漏。”他没换新本子。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药房传来一阵轻快的铃声——那是老刘姐按响的取药提示器,声音清脆,像小时候村口小学上课前摇的铜铃。李民起身倒了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忽然想起杨平教授在三博示教室说过的话:“温度,是医生的第一触觉。不是指尖的冷热,是人心的冷热。”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新医院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一块未打磨的玉。而老卫生院的砖墙斑驳如旧,爬山虎的藤蔓已攀上二楼窗台,在风里轻轻晃动。两栋楼隔着三百米,却隔了整整十年光阴。上午九点十五分,门诊大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黄夹克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短促而费力。男人满头大汗,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跑来的。“李医生!李医生救命!”他嗓音劈裂,几乎破音,“我娃喘不上气,刚才还在田埂上玩,一下就倒了!”李民立刻迎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发热?以前得过哮喘?家里有没类似病史?”男人语无伦次:“就……就五分钟!没烧!他奶奶有气管炎……”李民蹲下身,把听诊器贴在孩子后背。双肺布满哮鸣音,呼气相明显延长,心率一百四十次/分,指脉氧只有87%。他迅速判断:急性支气管哮喘发作,中度,伴有轻度缺氧。“张医生!准备雾化器,沙丁胺醇+异丙托溴铵,双倍剂量!”他抬头喊道,声音沉稳,没有半分迟疑。张医生立刻应声而去。李民又转向男人:“大哥,孩子以前用过雾化吗?家里有没有储雾罐?”男人摇头,眼神慌乱:“啥……啥罐?”李民没再问,转身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折叠式储雾罐——那是他在三博进修时,杨教授亲自送他的临别礼物,铝制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最需要它的地方。”他展开罐体,熟练组装,又让护士用生理盐水冲洗接口。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雾化启动后,孩子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李民一直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扶着孩子后颈,右手稳稳托住雾化面罩,确保每一次吸入都充分到位。孩子母亲随后赶到,扑通一声跪在李民面前,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李民一把拽起她:“别跪!起来说话!”女人哭得浑身发抖:“李医生,我儿子去年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八千多,还是反反复复……他们说要装什么‘肺功能仪’才能查根,可我们哪敢啊……”李民看着她皲裂的手、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有袖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昨天翻阅的新医院设备清单——那台价值一百二十万的便携式肺功能检测仪,正静静躺在三楼检验科的恒温箱里,还没拆封。他顿了顿,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支笔,在处方笺背面画了一幅简易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呼气峰流速值,中间标出三条线——红色危险线、黄色预警线、绿色安全线。“你照这个,每天早上和晚上让孩子吹一次,用这个小哨子。”他递过去一只儿童峰流速仪,塑料外壳还带着体温,“吹不动的时候就雾化,吹得动但掉到黄线以下,就加口服孟鲁司特;掉到红线以下,马上来医院,我亲自接。”女人盯着那张草图,像捧着圣旨。李民又写了一张单子:“明天上午九点,带孩子来三楼做免费肺功能初筛。不用挂号,直接找我。”女人攥着纸片,嘴唇哆嗦着,只一个劲儿点头。张医生凑过来低声问:“李医生,这机器刚到,说明书都没拆完,您怎么敢……”李民笑了笑:“说明书我背过七遍。杨教授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读数据,是怎么读人。”十一点整,李民准时出现在住院部三楼示教室。这里原是老卫生院的仓库,改建后刷了白墙、装了投影仪,黑板上方挂着他手写的八个字:“不求尽善,但求尽心。”今天是他回岗后的第一次全院病例讨论。除了值班人员,所有医生护士都来了。连刚分配来的三个实习生也站在后排,手里攥着笔记本,眼睛亮得惊人。李民没坐主位,而是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今天我们看一个真实病例——周桂英老人,七十六岁,慢性心衰合并肾功能不全,就诊八年,规律随访,但最近三个月活动耐量明显下降,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加重。”他边说边在黑板上画出心脏结构简图,“大家注意,她的BNP值始终在400pg/mL上下波动,不算很高,但症状却在进展。为什么?”内科张医生举手:“可能是利尿剂抵抗?”李民点头:“对。但她每日钠摄入长期超标,我们之前只提醒,没干预。”他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本手绘册子——封面是牛皮纸,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患者的饮食记录照片:腌菜坛子、腊肉切片、自酿米酒、甚至一碟炒豆角里混着的几粒咸虾皮。“这是我这八年整理的‘官渡饮食图谱’。全镇七成家庭自制腌菜,平均食盐摄入量每天12克以上。我们的降压药、利尿剂,在高盐饮食面前,就像往海里撒盐。”全场静默。“所以,”李民合上册子,“从今天起,门诊开药前,先开一张‘减盐处方’。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患者家属心里。谁家孩子在县城读高中,让他每周回家带一本《低盐食谱》;谁家媳妇爱跳广场舞,就请她当‘健康宣传员’;谁家老人信菩萨,我们就说‘菩萨保佑健康人,不吃咸才得福报’。”王护士长笑了:“李医生,您这招,比打针还灵。”李民也笑,但很快收住:“不,比打针难。打针扎一下就好,改习惯要扎十年。”午后两点,李民接到程全董事长电话。对方声音洪亮:“小李啊,新医院的远程会诊系统调试好了!今晚八点,三博那边连线,首例试运行,给你安排了个腹股沟疝的术前评估病例,杨教授指定你主讲!”李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远处新医院楼顶的“官渡医院”四个红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杨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里面存着三博全部手术录像、三维解剖模型、实时病理数据库。“你带走的不是知识,”杨教授说,“是责任的权重。越偏远的地方,越需要精准的判断。因为那里,没人替你重来。”晚上七点五十分,李民提前十分钟来到新医院三楼远程会诊中心。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4K显示屏、双路高清摄像头、电子签名终端、实时语音降噪系统。他打开平板,调出患者资料——六十八岁男性,左侧腹股沟斜疝,嵌顿风险高,既往有慢阻肺病史。八点整,屏幕亮起。左边是三博医院示教室,杨平教授坐在中央,身后是李国栋医生和两位年轻研究员;右边是官渡医院这边,老院长、张医生、王护士长全都穿着崭新白大褂,端坐如仪。“开始吧。”杨教授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李民深吸一口气,点击共享屏幕。他没先讲诊断,而是放大一张照片——患者家院门口晒着的十几块腊肉,油光锃亮。“这是我们今天上午入户随访拍的。他女儿说,老爷子每月吃三斤腊肉,配一碗饭,再喝二两自酿米酒。”他顿了顿,“杨教授,我想请您帮我们确认一件事:这位患者,真的适合现在手术吗?”杨教授微微颔首:“继续。”“他的肺功能FEV1仅占预计值52%,血气分析显示轻度二氧化碳潴留。如果强行手术,麻醉风险评级是ASA III级,术后肺部感染概率超过35%。”李民调出一组动态模拟图,“但如果先进行为期六周的呼吸康复训练,配合戒烟、限酒、低盐饮食调整,我们预估他的FEV1能提升至65%以上,届时手术风险可降至ASA II级,感染率低于12%。”屏幕那头沉默两秒。李国栋医生忍不住开口:“李医生,你们有呼吸康复师吗?”李民看向镜头:“没有。但我们有村医老赵,他会打太极;有退休教师刘阿姨,她教合唱团呼吸法;有镇中学体育老师,他编了一套‘防喘操’。”他点开一段视频:一群老人站在晒谷场上,跟着口令缓缓抬臂、扩胸、腹式呼吸,背景是哗啦啦的稻浪。杨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很好。那就按你的方案执行。三博提供全部康复课程数字资源,明天一早发到你们服务器。”会议结束,李民关掉设备。老院长没走,站在他身后,久久望着屏幕上尚未熄灭的三博LoGo。“李民,”老人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这地方,真能跟得上?”李民没答,转身从包里取出那份A4打印教材,翻开扉页。上面是杨平教授的亲笔题字:“医学之光,不在灯塔之高,而在薪火之续。”他指着“续”字,对老院长说:“您看,这个字,上面是‘车’,下面是‘贝’。古人造字时,就把‘延续’和‘价值’连在一起了。”老院长怔住,慢慢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那个“续”字上缓缓描摹,一遍,又一遍。夜里十一点,李民回到宿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桌上摊开的《官渡镇慢性病管理手册》上。这是他这十年手写的第七版,最新一版增加了“家庭健康积分制”“乡村医生能力图谱”“医保政策适配指南”三章。他翻开第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当年老院长写的:“李民,你来那天,镇东头老槐树开花了。花期短,但年年开。”他提笔,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今年,它开了两次。”凌晨一点,新医院保安老周巡夜经过门诊楼,看见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他仰头望去,玻璃映出李民伏案的侧影,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他,像一盏不灭的灯芯。老周没打扰,只是轻轻带上了楼道门。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李民出现在青石村卫生室。村里唯一一台血糖仪坏了三天,村民排队测不了空腹血糖。他掏出工具包,拧开后盖,用万用表测电流,发现是电池接触簧片氧化。他用砂纸一点点打磨,又用医用酒精棉签擦拭触点。七点整,仪器恢复运转,第一个测的是村小学的陈老师——她糖尿病十年,胰岛素打了八年,手指肚上全是针眼。李民给她扎手指时说:“陈老师,下周开始,咱学校食堂的菜,我帮您盯着盐罐子。”陈老师笑着点头,眼里有光。上午十点,李民接到县卫健局电话。局长亲自打来:“小李啊,省里刚下文,北桥县成为‘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县’,官渡镇卫生院升格为‘官渡中心卫生院’,你被正式任命为外科主任兼医疗质量控制组组长。”李民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照在新旧两栋楼之间的梧桐树上,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望去,一只灰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划开一道银亮的弧线,飞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那边,是南都的方向。山这边,是官渡。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旧车票——南都→北桥,日期是十年前。票根背面,有他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字,墨迹已淡,却仍可辨认:“此去经年,不问归期,但守初心。”如今,那行字下面,又被他添了新的一句,墨色鲜亮,力透纸背:“今归此处,不需归期,唯尽此心。”风起,梧桐叶落,一片金黄飘进窗内,停在那本摊开的《官渡镇慢性病管理手册》上,恰好盖住了“家庭健康积分制”那一章的标题。李民伸手,将它轻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