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继续每天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搞科研,偶尔有时候也上台主刀手术。三博研究所的实验室和临床病区又新进一批年轻博士,团队逐渐增大。李民医生完成了进修,他很快要回南桥县的官渡镇医院,...唐顺刚走出办公室,手机便震了起来。是张林发来的消息:“刚刷到推特热搜#StingTheoryFraud,词条下全是七例‘新病例’的剪辑视频,配乐悲怆,画面里都是病床上的孩子——我查了IP,服务器在拉脱维亚,但剪辑风格和上次那家德国‘医学伦理观察站’一模一样。”杨平站在窗前,没回头,只问:“视频里有没有乐乐?”“没有,但有三个孩子穿的是南都儿童医院的病号服,镜头特意打了马赛克,可马赛克边缘的蓝白条纹和去年我院统一换的新款布料完全吻合。”张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少有的紧绷,“他们连缝线走向都复刻了。”杨平终于转身,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张薄薄的硬质卡片——那是乐乐入院时填写的知情同意书副本,右下角有他亲笔签的“杨平”二字,字迹沉稳,墨迹未干。他将卡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至唐顺面前。“你看这里。”杨平指尖点在签名旁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上,是乐乐妈妈手写的补充条款:“患儿本人有权每日知晓当日治疗目标及可能变化,用图画或简单语言解释;若出现不适,立即暂停并告知原因。”唐顺怔住。“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杨平声音低而缓,“但她没签‘同意所有治疗’,也没勾选‘授权医生全权决定’。她签的是‘我们选择信任,但不是放弃知情’。”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楚晓晓探进头,脸色发白:“教授,急诊刚送来一个孩子,九岁,STING基因突变阳性,三天前在某私立免疫康复中心接受‘系统平衡激活疗程’,现在多器官衰竭,血清里检出高浓度非处方益生菌代谢毒素……病历本上写着‘技术指导:三博研究所理论框架(授权编号:ST-2023-EX07)’。”她把一本烫金封面的《系统调节临床实践指南(民间试用版)》搁在桌上,封底印着三博研究所的LoGo——被PS过,少了右下角那行小字:“本标识仅限于南都医科大学附属三博医院学术交流使用”。宋子墨跟着进来,手里捏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三十秒短视频:黑底白字逐行浮现——“他们说这是未来医学,可没人告诉你,这未来正被悄悄卖进地下室”;画面切到一间昏暗诊室,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对镜头微笑:“不用怕,我们有诺奖团队的底层逻辑,只是……他们不敢用的剂量,我们敢。”视频末尾,一行字缓缓升起:“真相,不该是特权。”监控室里,蒋季同猛地砸了下桌面:“这他妈是盗用!连我们上周内部讨论‘STING通路阈值漂移现象’的PPT页脚备注都抄过去了!”没人接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杨平却忽然笑了。不是讽刺,不是疲惫,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笑意。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银色外壳上刻着微缩的dNA双螺旋——那是研究所加密数据密钥,仅限核心成员持有。“唐顺,联系卡尔森教授,告诉他,我们不否认有人打着我们的旗号行骗。但我们要做的,不是辟谣,而是举证。”杨平把U盘推过去,“这里面有七十二小时内的完整溯源链:所有合作中心原始数据上报时间戳、患者Id哈希比对、诊疗方案生成日志、甚至那家拉脱维亚服务器租用记录的反向IP映射图。全部原始,未经编辑。”“您早知道会有人……”“不是知道。”杨平望向窗外,乐乐病房的窗帘微微掀动,露出一角画纸——上面用蜡笔涂着一艘歪斜的火箭,旁边写着“我的免疫系统是燃料”。“是等。”他说,“等一个机会,把‘系统调节’从一个获奖名词,变成一种可验证、可追溯、可问责的临床实践标准。他们伪造授权编号?好,我们就公开所有真实编号的校验方式;他们剪辑病号服?我们就直播乐乐每天换衣过程,连缝线数量都数给全世界看;他们说我们不敢用的剂量?那就让乐乐的每毫升输液、每次呼吸频率、每帧脑电波图谱,实时开放给任何一家医学院下载分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科学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论文,而是透明。”下午两点,视频会议接入。瑞典斯德哥尔摩的凌晨三点,卡尔森的书房背景里,书架上《诺贝尔奖百年史》精装本泛着柔光。他看见杨平身后墙上挂着的电子屏——正同步显示乐乐此刻的生命体征:心率84,血氧98%,脑电α波节律稳定。“杨教授,委员会已启动紧急合规审查程序。”卡尔森开门见山,“但舆论发酵太快。欧洲议会健康委员会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提交‘风险管控全流程说明’。”杨平点头,直接调出共享屏幕。没有PPT,没有动画,只有一张Excel表格,标题栏写着《三博系统调节临床路径全节点责任矩阵》,共147列,横向是时间轴(精确到分钟),纵向是操作项(从患者入院登记、基因测序送检、益生菌株活化、药物配制温控、到护士执行核对、AI模型动态预警)。每一格里填着三样东西:执行人姓名工号、双人复核签名、区块链存证哈希值。“这是乐乐明天第一阶段治疗的完整路径。”杨平手指划过屏幕,“第38分钟,营养支持启动;第62分钟,首次微生物组干预;第97分钟,神经反馈训练介入。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三重验证:生物传感器实时数据、人工观测记录、算法偏差报警。如果其中任意一项偏离预设阈值±5%,系统自动冻结后续流程,并向全体团队推送弹窗警报。”卡尔森盯着屏幕,久久未语。他翻动手中投诉文件,突然指向其中一份所谓“医疗记录”的化验单:“这份IL-6检测值标为128pg/mL,但你们最新发布的质控报告指出,该实验室上月校准误差达±37%——也就是说,真实值可能在81到165之间。这种数据,如何支撑‘不可逆损伤’结论?”“所以它不能支撑。”杨平平静道,“我们已在附件中附上全球23家认证实验室对该指标的交叉验证报告,包括罗氏诊断中心、梅奥诊所和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所有结果均显示,投诉所称‘IL-6持续超标’现象,在同等检测条件下从未复现。”视频另一端沉默良久,卡尔森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杨教授,我必须承认,这是我三十年来见过最彻底的临床透明度实践。但风险仍在——公众不会分辨‘盗用’与‘授权’,他们只看见孩子病危,只看见诺奖名字。”“那就让他们看见更多。”杨平忽然转向镜头,目光如刃,“请委员会授权我们,在诺贝尔官网开辟‘系统调节临床溯源平台’,实时公开所有经认证合作中心的患者匿名数据流。不是摘要,不是图表,是原始生理信号、算法中间变量、决策树分支日志。我们可以设置权限分级:科研人员看全量,媒体看脱敏动态图谱,公众看可视化故事线——比如,‘今天乐乐的肠道菌群如何帮他的免疫细胞重新认出敌人’。”卡尔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这相当于把整个研究体系的神经系统,裸露在聚光灯下。”“不。”杨平纠正,“是把它交给所有人共同监护。真正的系统调节,从来不是人体单方面的平衡重建,而是科学共同体与公众之间,一次深度的、不可逆的信任校准。”会议结束前,卡尔森忽然问:“杨教授,您个人是否考虑出席今年十月的诺贝尔颁奖典礼?不是领奖,而是作为特邀讲者,阐述‘负责任的前沿医学实践’。”杨平看了眼手表——离乐乐入院还有五小时十七分钟。“如果那时他还在病房,我就在这里讲。”他指了指脚下,“如果他已经出院,我就去斯德哥尔摩。但内容不会变:医学的荣光,不在奖章的反光里,而在每一次面对未知时,我们选择打开而不是遮蔽的勇气。”挂断后,唐顺快步走向病房区。走廊尽头,张林正蹲在乐乐病房门口,用马克笔在地板上画格子,乐乐趴着,认真往每个格子里填数字。“张老师,你在干嘛?”“教他玩‘免疫棋’。”张林头也不抬,笔尖点着第三格,“这是巨噬细胞巡逻区,填进去的数字代表它们今天吃了几个坏蛋;第五格是T细胞休息站,数字越大说明睡得越香……”乐乐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张老师,我画的火箭飞起来那天,是不是就说明我的免疫系统修好啦?”张林停下笔,认真想了想,从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是三博研究所建所二十周年纪念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致所有未被命名的微光”。他把徽章放进乐乐掌心:“不,乐乐。你的免疫系统从来就没坏过。它只是太用力地保护你,用力到把自己绕进了迷宫。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修它,是陪它一起,找到回家的路。”病房门虚掩着。杨平站在门内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与孩童稚嫩的笑声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崭新的节律。当晚八点,乐乐正式入组。第一剂极低剂量STING调节剂通过静脉泵注入,流速设定为0.03mL/h——比新生儿用药标准还低两个数量级。护理记录本上,唐顺用钢笔写下第一行:“00:00,开始。患儿注视窗外月亮,说‘它今天特别亮’。”凌晨两点,系统第一次触发预警:乐乐的皮电反应出现0.8秒异常升高。AI模型判定为“非病理应激”,建议启动呼吸训练干预。杨平亲自调整呼吸引导音频的频段参数,将原本40Hz的β波基频,下调至7.8Hzθ波区间——这个数值来自昨天乐乐做神经反馈时,大脑在放松状态下自发产生的谐振峰。四点十五分,乐乐在睡眠中翻身,无意识攥紧了那枚金属徽章。床头监护屏上,炎症标志物CRP曲线开始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弧度,缓慢下行。清晨六点,张林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于水莲面包店刚出炉的南瓜籽全麦卷——乐乐昨天说想吃“像太阳一样的面包”。他没进屋,只是隔着玻璃,朝里面比了个火箭发射的手势。乐乐醒了,一眼看见,立刻举起徽章,用蜡笔在背面空白处添了一行歪扭的小字:“我的火箭,载着杨教授、张老师、唐叔叔……还有所有没名字的光,出发啦。”窗外,南都的天刚透出青灰。第一缕晨光斜斜切过走廊,恰好落在那行稚拙字迹上,仿佛真的镀了一层微弱却执拗的金边。而此时,全球七百二十三个时区,已有两万四千一百六十八台设备,正通过新上线的“系统调节临床溯源平台”,实时接收着这间病房的脱敏数据流。其中一台,在柏林某大学实验室,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新型免疫稳态建立模式,建议标记为STING-9亚型——命名权归属:中国·南都·乐乐。”无人知晓,这个名字将如何改写教科书。但此刻,它只是个九岁男孩画在徽章背面的、尚未起飞的梦。而守护这个梦的方式,从来不是许诺永不坠落,而是确保每一次升空,都留下清晰可循的轨迹,供所有仰望者辨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