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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 凄风冷雨,淅淅沥沥。

    更漏点滴,金炉焚香。

    烟雾缭绕中, 睡着时也依旧优雅的少女安静地平躺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紧贴在她身上,更显她肌莹骨润。

    她阖着双目,在寒月的微光下依稀可辨她琼鼻高挺,唇色丹晖,双颊如玉。

    只是脸上没了笑意, 少女五官的清冷便显露出来了。冷得宛若孤轮皎月, 对影成双。

    黑猫伏在她枕边,警惕地为她守夜。自他变成猫的每一夜他几乎都这样无声地守在她床前, 是最尽职尽责的护卫。

    他金灿灿的眸一眨一眨,静静地望着少女姣好的侧颜,胡思乱想着她又对了。

    天一亮, 天地间一定冷的仿佛寒冬腊月。

    届时她会被薛县令奉若神明。

    与祝星在一起许久,宗豫看不透她要什么。她行事不高调, 也没有刻意低调。她有恩之人大多身份显贵,但对平民百姓,也是一般的菩萨心肠。

    若不是清楚她真实的性子, 他也会和她身边的人那样,以为她是仙女在世,救苦救难。

    人人皆爱她,而她也值得。

    外面的雨势更急, 呜呜的风声唱起。

    宗豫瞥了一眼窗外, 生怕风声将她吵醒。还好她睡得熟, 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未动。他慢慢地松了口气, 继续蛰伏在黑夜之中,做她最忠实的骑士,任外界雨打风吹。

    济北之中,未睡的不止宗豫。

    县令府上薛县令今日秉烛夜读,未与夫人同睡一间,自在书房中心不在焉地看书。他已换上冬日长袍,天刚黑时坐在房中他热得有些烧心,不知什么时候便也觉得正是适宜。

    在他的命令之下阖府上下所有人都换上冬装,各处按冬日安排,夫人那里甚至生了银丝炭取暖。

    临睡生炭火前夫人还再三感叹此举浪费。

    薛县令进书房时刻意未曾将窗户关严,雨一下寒气便像粘腻的蛛丝一般缠在人身上,又冷又湿。

    “咳咳,将窗户关好。”薛县令冷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吩咐小厮。

    守夜的小厮忙去关了窗,搓着冰冷的手回来,不由说闲话:“大人,外面果然甚冷,您让我等关下窗户,我的手都要冻掉了。虽下的是雨不是雪,但我觉得比冬日还要冷上几分。您果然神机妙算。”

    薛县令想过天冷,但没想到天会如此之冷。

    天冷不要紧,要紧的是伴随冷雨,这样就要命了。

    一瞬间他想到地里的庄稼,周围的村庄中靠种地为生的农民只怕要遭。

    今年不过刚开春,就如此不太平。

    ……

    幽州各县。

    不少县的县令都难以入睡,等着鸡唱三声后天下依旧是老样子,好看那位新上任太守的笑话。

    新上任的太守是踩着几个广阳上游的县拿的政绩上的位,相比于京官远调,本地官直升更引人嫉妒。

    祝太守刚上任期间便有各官暗中给他使绊子,但都被他一一化解。

    众县令拿他无法,不情不愿地在他手下做事。

    难得那位谨慎行事的太守向各县传达命令,还是一个离谱的命令。

    各县明日起会下雨骤冷,做好防寒准备。

    今日还未过完,谁能知道明日之事?不少人都觉得那太守脑子坏了,如此荒谬滑稽。

    他们正愁没有攻讦他之处,他这就送上门来。

    一州之长危言耸听,已经足矣。

    他们等啊等,还未等到天光骤亮,却等来了连绵冷雨。

    不少人已经开始畏惧,一个能预料天意的上司知道他们的不服,会如何对待他们?

    他们恨不得立刻乘车去太守府向祝太守低头认错,痛陈忠心。

    但更多县令陷入恐慌。

    当时命令传下来时他们都未曾相信,直接当笑话来看,因此祝太守的做好防寒准备,他们是半点没做。

    可想而知他们治下百姓会死伤多少。

    到时候保不住乌纱的是他们,因为祝太守的命令已下,是他们没有遵从。

    这祝太守!

    ……

    蓑衣斗笠,一筐筐白石上加了盖子自后门缓缓被运入祝府。

    “多谢您。”雨水顺着祝副管家的蓑衣向下流去,他看着对面同样披蓑衣戴斗笠的普通长相的男子笑道,“请进来一坐,姑娘想要亲自道谢。”

    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作为暗卫,他该隐藏在暗处。

    被吩咐去找白石已经够让他郁闷,现在还要去见主子吩咐的保护对象,他还算哪门子暗卫?

    “壮士,走吧。”祝副管家身后一个个护卫向内搬着箩筐,他笑眯眯地哄着面前身份不明的男子,“姑娘也想当面向您致谢。”

    听到“姑娘”二字,男子果然从一开始的坚定不从变得有些犹豫。

    “您处处在暗中帮我们,姑娘都是知道的,您也不要总想着行善不留名,便进去看一看吧。”祝副管家深知说话的艺术,既点明祝星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又释放了善意,让男子几乎没有不去的理由。

    可男子犹豫再三后又坚定地摇摇头:“不了,下次有什么事不必再用鸣镝引我出来,动静太大。你在窗上挂条红绸绑三圈,我便会来。”

    祝副管家完全没有被拒绝的伤感,他很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如此便不勉强壮士了。却不知壮士姓甚名谁?也好叫我等有个称呼。到底您也帮了甚多,姑娘说,您是朋友。”

    朋友。

    男子藏在袖中的手因为情绪激动微微颤抖,声音平静之中有些颤抖:“我叫零七。”

    “零七。”祝副管家点点头,“姑娘叫我一声祝叔,若你不介意,也可以这么叫我。”

    “嗯。”零七抿了抿唇,普普通通的脸上神情莫测,“我先走了。”

    “慢走。”祝副管家微微躬身,待送走了零七后往正堂去。

    少女坐在廊下瞧着细细密密地雨珠自檐上滴落,斜飞入户将她脚侧旁的地面打湿。

    她拥着银白大氅,穿了天青色的交领襦裙,眉眼比冷雨还要冷上三分。

    花椒和青椒一个擦桌子一个打络子,二人时不时从内探头看她一眼,好确定她的安全。

    祝副管家踏雨而来,在耳房除了蓑衣斗笠又散尽身上寒气方向着祝星去。

    “姑娘,白石已送入西厢房供您取用。”祝副管家弯腰汇报,“我已经按您交代的和那人对话,他依旧不肯入府见您,不过却留了名姓。”

    “零七。”

    祝星黛眉舒展,念道:“零七。”

    一墙之隔的花椒一颤。

    “白石便按我说的那样好好保存,放在西厢很好。”她轻声道,“有空我会去瞧瞧,辛苦你们了。”

    “姑娘现在不去看看吗?”祝副管家还以为姑娘如此看重此物,会立刻去瞧一瞧。

    祝星拢了拢大氅:“有客人要来了。”说着徐徐站起,向房内走去。

    祝副管家顺手搬起祝星方才坐着的美人椅,跟着进门。

    他前脚刚踏入房门,后脚守门的护卫便进来传话:“姑娘,薛大人求见。”

    少女已经安然地坐回主座,大氅除去,完全一副准备好见客的精致模样:“请大人进来吧。”

    祝副管家将美人椅摆回原处,心中对姑娘的佩服更上一层楼。

    预测人意可比预测天意要更难。

    毕竟天可测,人不可测。

    外面风大雨大,打伞根本无用,凡在外者必要披蓑衣斗笠才能少湿些。

    薛大人由人引着进来,见着祝星便要下跪。

    祝副管家一把扶起他:“大人,您走这一路可是腿软了?快坐下歇息歇息。”

    薛县令便被祝副管家按在椅子上坐好,跪也跪不成。不过祝副管家如此行为却让他保留了颜面,说腿软了总比说给姑娘磕头要好。

    薛县令感激他这一番好意,却铁了心地要拜谢祝星,于是又从椅子上挣扎起来要拜她。

    祝星微微抬手,微笑示意他坐下:“大人,不必如此。”

    薛县令摇头:“昨日我对姑娘不敬,是我之过。”

    祝星莞尔:“我不介怀。”

    “多亏姑娘提点,济北百姓才能免遭一难。不然今日这天气,只怕要冻死好些没有防备之人。”薛县令满口发苦,越说越是后怕。

    纵然昨日他颁布诏令,命百姓做好御寒准备,今日大早一查,城中还是死了些百姓。

    自不必说还未查到的城郊村落。

    上天不留人,他已经尽了全力去预防,但见有百姓被活活冻死,也是于心不忍的。

    “那也是薛大人肯信我。若不信我,即使我能观天也无用。”祝星抿唇笑笑。

    薛县令叹气:“可惜虽有防备,还是有百姓冻死。”

    祝星闻言也幽幽一叹:“真是太可怜了。”

    薛县令难得脆弱,便在祝星这里吐露心声:“更可怕的还在后面,若这雨不停地下,地里的庄稼便全毁了。那些靠种田为生的农民,又该如何活呢?”

    祝星同情地看了薛县令一眼,缓缓开口:“大人,这还不是最差的。”

    房内四人一愣,还能更差?

    百姓都没饭吃了。

    “死人太多,尸体处理不好,大冷之后便是大热,冷热交替,人更易感病,您可知到那时候会出现什么吗?”祝星眉头微蹙,如西子捧心。

    答案已经到薛县令嘴边,可他却没有勇气说出,实在是那样的后果太可怕,比如今严重百千倍。

    “是什么?”薛县令颤声问。

    “瘟疫。”少女一字一顿,语调轻而慢。

    这两个字犹如千斤的巨锤,重重砸在房内除她自己以外所有人的心上。

    扑通——

    一个没注意,薛县令便朝着祝星跪下,求道:“求姑娘,求姑娘教我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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