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垂莲银簪子赎回来后, 程春娘吃了一惊,目中现出一抹怀念:“楚儿,这簪子让你舅舅做了死当, 你是从哪赎回来的?”
杜氏见多识广, 接过簪子细看了两眼, 笑道:“这簪子做工?, 只是年岁?久没有悉心保管故而淬了花, 不过样式倒没过时,若这上头的华胜没掉,这枚簪子不失为一个?首饰。”
边说着边唤丫鬟?屋里拿匣子,又对盛言楚道:“能赎回死当物件的地, 大抵就只有城中茶馆的义卖了。”
“义卖?”程春娘一脸茫然, “死当的东西不都归当铺吗,怎么还能拿出来卖呢?”
杜氏接过丫鬟抱过来的首饰箱子, 在一堆华胜里边仔细的挑着能跟游鱼垂莲银簪匹配的花, 盛言楚则笑着跟程春娘解释义卖。
“娘, 您还记得盛家当初为了在?名下挂田闹了一场这事吗?”
“记得。”程春娘点头,“后来老族长拗不过族里?,便将族田挂到了你名下。”
盛言楚道:“咱们盛氏一族的族田收起来的地租都陈放在义庄, 义庄里的银子是拿来供养族中小子读书用的,只不过盛家并非大富大贵的?家, 所以义庄的钱财只能温饱咱们盛氏一族。但有大家族的义庄富的流油, 们便会挑出一部分用不着的物件出来卖, 得来的银子拿?赈灾或是恤孤矜寡,因这银子是一族义庄里边分出来的,所以老百姓称呼此等善举为‘义卖’。”【注1】
程春娘恍然大悟:“那?这死当的簪子被拿?义卖了?”
这边杜氏终于选了一个合适的华胜,凑过来给程春娘看, 道:“你这支簪子缺了华胜,寻常?家买了觉得亏,富贵?家又瞧不上,索性那家当铺便给茶馆义卖了,嗐,义卖了?,不然楚哥儿哪能凑巧赎回来呢?春娘妹子,你看看?给你配的这顶华胜可?看?”
杜氏手中拖着一个碧青的华胜,上面并没有繁杂的花纹,只不过在顶端立着几柄纹路清晰的小小荷叶 ,和程春娘的簪子合拢在一块,并不觉得喧宾夺主,反倒相得益彰。
“?看是?看,只是……”
程春娘将华胜又放了回来,攥着光秃秃的簪子,轻声道:“这华
胜?贵重了,?一个农妇戴不起。”
杜氏倏而将脸一板,故意骂道:“春娘妹子你还张口农妇闭口农妇做什么!楚哥儿是秀才,你身为秀才娘,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宦大道,再过几年等楚哥儿考中了举?,旁?见了你,谁不敢尊称你一声举?娘?”
说着又将匣子里的那枚华胜塞给程春娘,程春娘推诿半天就是不愿收下。
盛言楚余光捕捉到娘眼里的抗拒,心头一动,道:“义母,?娘不?喜奢靡之物,先前在静绥遭了?几次的贼,?娘定是担心戴了义母这顶华胜会被贼盯上,您还是收回?吧。”
程春娘握着簪子点头:“乡下小地方不?戴这么贵重的华胜,若是被偷了,?心里难受,索性就不配华胜了,光着杆的簪子?也还挺?看。”
说着抬起手将簪子斜斜的插进浓密的黑发之中,留出簪头上的游鱼垂莲蹲在发?。
杜氏的注意?一下子被别着簪子的程春娘吸引了过?,惊呼赞道:“春娘妹子平日里合该多打扮才?,楚哥儿,你瞧瞧你娘,头上不过添了一枚银簪子罢了,整个?瞬?艳丽不?。”
“娘真?看。”
盛言楚毫不吝啬的夸赞,娘容貌比渣爹养在外边的姨娘不知道要俊多?,只是娘扮不出梦姨娘那等勾栏样式的惺惺作态,因而在男?眼里显得清水无趣,如今挺直了胸膛,脸上微微带着温和的笑容,又有簪子装饰,的确比在老盛家要灵动。
谈不上?色天香,但细心打扮起来隐隐有胜过杜氏的苗头。
“何止?看!”
杜氏上下打量着程春娘,眼中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楚哥儿,你娘性子腼腆,这天外头?送来的首饰衣裳你娘一件都没收,?拿出来的你娘更是不?意?穿戴,如此只剩下一招了——”
程春娘红着脸不知所措,连声说家里衣裳多的是,此番来郡城是为了看一眼儿子结识的干亲,她是空手来的,怎?回?的时候拿走杜氏一堆昂贵的衣物。
杜氏笑眯眯的摇着头不听程春娘的解释,而是戏谑的看着盛言楚:“你娘舍不得穿身?的做个打扮,既如此你这个儿子替她买,?就不信儿子买了她还能不穿?”
盛言楚
深知杜氏这是在变着法子让娘适应?上?的生活,因此顺着杜氏的话,赔笑道:“义母说的对,是?疏忽了,娘,咱们出?买几身?衣裳吧?”
程春娘?绣坊给儿子挑衣料时从来不会心疼银子,只是轮到自己的时候,立刻变得扣扣搜搜,所以一听盛言楚要带她?裁衣裳,程春娘顷刻往后直退。
“?有,不用买的……”
盛言楚有心让娘改造一番,闻言撇嘴叫屈:“娘就当为儿子着想着想如何??穿得?吃得?,娘却将补丁的衣裳翻来覆?的穿,外?看了会为此指责儿子苛待娘的,日后便是做了官,朝中的御史也会借此训斥儿子不孝……”
程春娘往前挪了一步,睁大眼不敢置信道:“朝廷还管老子娘穿什么吃什么?”
“当然要管。”
盛言楚这句没掺假,正色道:“朝中文武大臣得以升迁求的是天时地利?和,若半道上传出不孝的歹名,这官也别做了,回家?田?吧。”
孝道自古都是朝臣最头疼也是做得最全乎的一件事,光一个丁忧就能将?逼的毫无退路,这也是为什么多官员被后世的?称为‘妈宝男,爸宝男’,们能不难吗?嫡系老?的话是不听不行呀!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有丈夫便是将妻子捧在手心上疼却也不敢忤逆亲娘,所以古代不存在‘?跟你娘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的问题,娘掉河里了,你便是担着淹死的风险也要将娘先救上来。
毕竟亲娘死了,做官的儿子都要丁忧三年,官场上风云变幻的快,等你送孝归来,朝中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一听孝道牵扯到儿子的前程,程春娘当即拍大腿,懊恼道:“是娘想岔了…楚儿,娘蠢笨,多事事娘拎不清,以为节省银子可以给你多买两本书…?不是故意要穿的破破烂烂丢你的脸…”
“?知道。”
盛言楚鼻子一酸:“娘一点都不笨,您不懂的事?来教你就是了,今个左右闲着,待会?让义母帮你挑几身像样的衣裳,首饰也买!等回了静绥,?叫码头上那帮女?们羡慕羡慕?娘,如今还只是个秀才娘,等过几年,儿子努?考中举?,届时她们可不得喊您一声举?娘?不对不对,
光举?娘怎么够,还有进士娘!儿子若再上进,给您挣一个诰命夫?也要得!”
无限的遐想逗着程春娘扑哧一乐。
“你呀,这哄?的嘴皮子也不知道学了谁。”
见程春娘笑了,杜氏和盛言楚跟着笑起来,择日不如撞日,说通程春娘后,杜氏赶紧招呼着丫鬟领着程春娘进了城中布庄,一应的开销都是盛言楚掏的,郡城的东西当然比静绥县贵,但相对的质量和花纹也要上乘。
养成多年节俭习惯的程春娘刚开始还有心疼儿子的银子像流水一般进了掌柜的手中,但买着买着,程春娘紧绷的心忽而松弛了下来,渐入佳境后,程春娘主动开口要了一件碧绿的秋衫。
跟在后边以防出意外的盛言楚默默的叹气,所以,古今女?都抗拒不了逛街买东西带来的消遣乐趣?
买了衣裳后,程春娘自觉的跟在杜氏后面学着夫?的站姿坐姿之类的礼仪,还别说,程春娘的领悟能?超强,不过三五天而已就学得相当有模有样。
取下木簪换上珠玉钗环和耳铛,程春娘跟新生了一般,不是谈吐还是举止亦或是周身的气质,?显压倒了郡城大部分官宦?家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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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还未黑,贡院的大门终于从里边打开,走出来的书生们尽数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盛言楚和卫家几个轿夫候在贡院前的小巷口,等里边的书生走光后,才抬腿往贡院的方向走。
乡试考九天六夜不仅仅折磨秀才们的心智和体?,同时还搓揉着卫敬和几个主考官们,这官员养尊处优多年,在贡院关了几天后,出来时比书生们还要有声无气,一个个低头耷脑的拖着倦怠的步伐往门外走。
“义父——”
盛言楚快步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扶着卫敬,随后塞了一颗自制的薄荷糖到卫敬的嘴里。
要问这两场科考谁最累,当属卫敬,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一边要操心学子们,一边还要应付京城来的主考官,两场科考下来,卫敬活活瘦了七八斤。
?不容易盼来乡试结束,又要打起精神规制评阅的事,卫敬撑着侍卫的手仰天叹息:学子们都想当官,可想做书生,书生多自在,每日赋诗背书不闻窗外事,从
来都不用费心?应付官场上那令?做恶的场面。
就在卫敬?绪飘飞到年轻之际时,一颗甘甜清香醒神的小药丸忽而落进嘴里,冰冰凉凉的滋味激得卫敬连忙用舌头往外抵,熟料那药丸顷刻?化成粉末滑进喉咙,下一息,只见胸膛内一股股清爽往外冒。
卫敬抖擞的站?,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的义子仰着脑袋看着。
盛言楚龇着牙笑,一手扶着卫敬,一手轻拍卫敬的胸口,美滋滋的邀功:“义父,吃了?的药有没有觉得浑身清凉舒适了?”
卫敬神闲气定的立在那,挑高眉头:“楚哥儿的药是个?东西,才抿了一口而已,身上的困顿登时烟消云散。”
盛言楚正欲说话,后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哦?是什么?药,可否给?一颗?”
作者有话要说:【注1】有关义庄的解释参考了百度百科+我瞎编
很多人一提义庄,就会想到那些古代悬疑片里放尸体的鬼地方,其实义庄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大概就跟现代的慈善机构差不多,是宗族的田产。
比较有名的有:范氏义庄(范仲淹为范家人创造的),怀海义庄(钱令希家族,始祖为吴越国王钱缪) w ,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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