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沛筠默然。
沈春华乖顺柔软了半生，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再次张口。
;不管如何，我们到底是一起在姨娘眼前长大的，我知道她做错了事，所有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我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若不能见到你，一定不会安详的。;
沈宿亭被她的震了震，眉头倒竖：;二姐姐，你怎么能如此，我们如此已经是在难为五姐姐了，为何非要如此？;
沈春华垂下眼。
眼看二人情绪不稳，沈沛筠略一思虑，便道：;我去。;
张姨娘已被关在柴房之中几日，许是知晓自己时日不多，平素温养的柔顺乌黑的长发间已生了半数白发。
秀丽妖娆的面容亦憔悴不堪，眼角生出细密的鱼尾纹。
阴暗的房内突然投进大片阳光，两高一矮的身影递进眼帘。
张姨娘猛然扑过来，大力的抱住沈宿亭：;亭哥儿，我的亭哥儿，你终于来看娘了，娘想死你了，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宿亭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哽咽着喊出一句;娘;。
沈春华准备上前的脚步如绕藤蔓，定在了原地。
沈沛筠如事不关己的第三者，静立原地：;二姐姐，我也曾像你这样，心存奢望。;
沈春华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却连一个自嘲的笑都做不到。
沈宿亭吸着鼻子，去拽张姨娘：;娘，二姐姐和五姐姐也来看你了。;
张姨娘这才抬起眼，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沈沛筠身上，恨的咬牙切齿：;小贱人，你还来我面前做什么，笑话还没看够吗？;
沈沛筠本想说话，但目光触及到沈春华和沈宿亭，生生将想要脱口的话吞了回去，索性闭口不言。
张姨娘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发出尖锐的斥骂：;你这贱人，把我害到这一地步还不够，还要这般羞辱我，我真恨当初没有一刀杀了你。;
沈沛筠毫不在意的;哦;了一声，半分不为所动：;我来之前，有人同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便姑且将你也当做如此。;
这话宛如一声晴天霹雳，让张姨娘瞳孔放大，不敢置信的后退数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宿亭暗道一声糟糕。
想要出言辩解，却对这样明白的事实毫无斥驳之力，虚张着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张姨娘看着他的表现，如何还能不知真相，有如疯癫的大喊大叫起来。
;老爷难道都没有过问吗？即便他不爱我，可我也为他生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了啊！他就如此无情无义？还是，还是这一切都是凌氏那个贱人做主？;
没有人回答。
沈沛筠只是目光冰冷的看着眼前一幕。
便是这样毫无举措，如看濒死之物困在牢笼之中拼命挣扎的看客模样，更令人深感折磨。
张姨娘的眼神突然变的阴狠，拔下发间的簪子，冲向沈沛筠。
;我活不了，也绝不会让那个贱人好过！;
尖锥般的银簪上泛着点点寒芒。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这样毫无章法的垂死挣扎，沈沛筠侧身一闪，便轻松躲过，反倒是张姨娘，绊倒在柴房的堆放的杂物之中。
那尖锐的银簪折返了方向，转而刺向自己的掌心。
明明只是一个浅显的伤口，却血流如注。
沈宿亭和沈春华大惊失色的扑过去。
;别过来！;张姨娘大呵着，捂着掌心，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沈沛筠低头捡起那根染血的簪子，眉宇紧皱：;这簪子有毒。;
沈宿亭瞬间慌乱不已，胡乱的拽着她，泪如雨下：;你救救她，我求求你救救她。;
沈沛筠只有一息的停顿，尚不及开口，就见张姨娘吐出一口血，抓紧了他的手。
;亭哥儿，别，别求她，让娘，娘就这样走吧。;
沈宿亭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春华已经凉的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置放在了油烹火烤之间。
唯有沈沛筠，细细揣摩手中的簪子，心头不断跳动。
张姨娘血丝密布的眼瞳转动着，死死落在沈沛筠身上：;亭哥儿，你，你给娘记住，娘会变成今，今天这个样子，都是这个小贱人害的，你记住，等，等你继承了家业，一定要，要为娘报仇;
;小贱人，我诅，诅咒你，来生继续做我的女儿，在我面前为奴为婢，永生不得好，好过哈哈;
最后一个;哈;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吐出一口急血。
头颅无力的倒向一侧，瞳孔渐渐涣散。
耳边传来惊天动地的悲痛哭喊，沈沛筠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张姨娘那张冷下去的脸上。
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懈下来，却又不能落回原地，欲落不落的卡在半途，无喜无悲。
沈慎之是强要阿宝带人将他抬到储瑜居的。
彼时，沈沛筠正拿着一根染血的银簪，以手帕裹着，在灯影下细看。
沈慎之乍然瞧见簪子上干涸发黑的血迹，险些不管不顾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谁同我说的五姑娘安然无恙，老子回去就扒了他的皮！;
沈沛筠罕见他发脾气，一面觉得新奇，一面无奈的解释：;这不是我的血，是张姨娘的。;
沈慎之裹含着愠怒的眉眼稍有舒缓，余怒未消：;我才不在几日，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为何要去见一个疯子？早知如此，我即便是爬，也要爬着跟你过去。;
正说着，后脑忽的一痛，凌氏收回手，怒气冲冲的等着他：;谁让你同你妹妹凶了？仔细皮痒了。;
沈慎之浑身的火焰顿时像是遇到了一盆冷水，哗啦啦的灭下来：;我只是关心妹妹，罢了，算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如此。;
他如今还趴在担架上，说话时又不得不抬头仰视着他们。
眼下道起歉来，瞧这倒是读死书颇有几分可怜好笑。
沈沛筠窒闷的心绪骤然转晴，禁不住笑了起来：;你都这般模样了，怎么还有心情关心旁人？还是先回去，等我改日再来看你吧。;
沈慎之咬咬牙：;谁说我不成了？阿宝，扶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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