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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多事之秋

    就在李佑被关进诏狱牢房里的时候,宋府里乱成一团,鸡飞狗跳的。

    据徐福寿交代,他受了上司宋慎的胁迫,答应诬告魏国公徐达。朱元璋下旨命令缉捕司前来宋府拿人,欧阳伦亲自出马。

    宋府与一般的官员府邸有所不同,这里是大儒宋濂的居所。宋濂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所写诗文流传四海,又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且是皇太子的老师,乃是士林文坛的领袖。

    欧阳伦不敢怠慢,下了马,整理衣冠,心情谨慎而庄严。

    他对副千户韩宝道:“你带着兄弟们守在府外,不许喧哗,更不许闯进府中亵渎了宋府颜面!”

    “嗯!”韩宝点头,结结巴巴道,“驸……驸马爷,我……”

    “我知道你为李姑爷担忧,本驸马也是这般心情,我自有理会。”欧阳伦拍了拍韩宝的肩膀,正色走进府里。

    宋府家风敦厚温良,饱受诗书熏陶,何曾见过这种大阵仗?府里的人胆战心惊,聚拢在宋濂身边哀哀哭泣。

    “宋学士,多有冒犯,还请海涵!”欧阳伦拱手,态度温和。

    宋濂精瘦清癯,保持着大儒的矜持和克制,目光灼灼看着欧阳伦问道:“驸马爷,所为何事?”

    欧阳伦说了徐福寿诬告案,宋濂眉头紧皱,呆愣了半晌,颤声道:“竟有此事?”

    “宋学士不必惊慌,案子尚未有定论,兴许是徐福寿栽赃嫁祸,也犹未可知。不过宋慎大人牵涉此案,自然要带他去问个明白,这是皇上的旨意。”

    “老夫明白了!”宋濂长叹一声,说道,“倘若老夫孙儿当真犯了律法,我不会包庇维护。可是他今天一直不在府中,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不在府中?”欧阳伦皱起眉头。

    “驸马爷不信,可以命人进府搜查。”宋濂道。

    “那就多有得罪了!”欧阳伦转身来到府门外,示意韩宝带人搜查宋府。

    一番搜查下来,确实不见宋慎的踪影。韩宝拿着一张纸递给欧阳伦,说是在宋慎卧房里找到的。

    纸上写着“胡相误我”四个字,字迹潦草,笔锋锐利,似乎饱含着无穷的不甘和怨恨。

    欧阳伦收了纸张,沉思片刻,只得就此离开。

    他派了几个手下藏在宋府附近,叮嘱他们密切关注府里的一举一动,要是见到宋慎回府立即实施抓捕,而后前去宫里汇报此事。

    韩宝主动请缨,带着几个兄弟们潜伏在宋府周围。熬了一夜,未曾有片刻合眼,却不见宋慎回府。

    “逃走了吗?”韩宝暗想,他隐隐希望宋慎真的逃走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与李佑的交情,实在不愿意看着丞相府卷进凶险的漩涡里来。

    “哎,胡丞相要连累死李姑爷啊!”韩宝叹息不止。

    柔和的晨光刚洒落在街道上,缉捕司一个军士一路小跑到宋府前,找到韩宝说:“韩副千户,可以撤了!”

    “嗯?”韩宝困惑地问道,人还没抓着呢。

    “宋慎有下落啦,黎明时分被人在御河里发现了,他已经溺死啦!”军士道。

    死了?韩宝脸上肌肉抖了几下,当即往御河狂奔而去。

    ……

    卯时三刻,天光熹微,一辆运送山泉水的马车吱吱呀呀驶过通济门,进入内城。

    马车夫老赵斜坐在车辕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睁半闭打着呵欠。

    城里居民多半还没有起床,街面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忙的路人。

    山泉水是送往达官贵人们府上的,老赵靠这个营生过了大半辈子,发财是指望不上了,但好歹能养活一家老小。

    给几家府邸送了水,还剩下两桶,得送往德庆侯府。

    “伙计,咱们今天的活要干完啦!”老赵摸了摸驾车的马,长吁一声,车轮辚辚驶向德庆侯府。

    往日这个时候,德庆侯府里的一道偏门已经打开,等着老赵送水进去。可今天不知为何,门依旧紧闭着,也听不见府里下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

    “且等着吧,谁叫人家是侯府呢!”老赵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忍受着清晨的寒气。

    等了半个时辰左右,眼见着太阳就要升上天空,侯府里依然没有动静。

    “咦,怎么回事?”老赵跳下马车,前去拍门。

    不想轻轻一碰,门就自行开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老赵急忙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冲门里道:“管家,我送水来了。”

    连喊三声,无人应答。

    老赵进又不敢进,走又不敢走,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一咬牙,抱起一个木桶,壮着胆子进了府。

    转过一道院墙,即将来到厨房前,老赵突然脚下拌蒜,摔了下去。

    木桶翻滚着,山泉水汩汩洒落出来。老赵又恼又怕,担心会被府里的人责骂,刚想爬起来,却摸到了异样的东西,似乎身下压着一个人。

    低头看去,只见一具无头干尸,赫然躺在地上。

    “妈呀!”老赵魂飞魄散,跳起来就跑,踉踉跄跄出了府,一边狂奔一边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此事很快传到了应天府府尹尚宝耳朵里,尚宝立即派人抓了老赵,听闻德庆侯府里出了凶杀案,大吃一惊,慌忙坐轿前去察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竟然在德庆侯府里发现了一百余具无头干尸。衙役们面无人色,有人战战兢兢说道:“灭门惨案,德庆侯府被灭门啦!”

    尚宝听到这一句话,肝胆俱裂,双手止不住颤抖。

    “备轿,不,牵马来,本府要进宫面见皇上!”尚宝叫起来。

    到了承天门,尚宝几乎是滚下马背的,他不顾体统,惶急不安地狂奔,又几乎带着哭腔大喊:“不好啦,出大事啦……”

    宫里守卫和附近的官员们纷纷侧目,尚宝连滚带爬来到武英殿外,跪下去磕头道:“皇上,德庆侯府阖府上下遇难了!”

    朱元璋正在殿里与太子、徐达、毛骧、胡惟庸说话,今天不上早朝,君臣们一起商讨军器局爆炸案善后事宜。

    “你说什么?进来说话!”朱元璋腾地站起来。

    尚宝进了殿,哆哆嗦嗦将德庆侯府里的情况详细说了。他僵硬地跪在地上,感觉到鼻尖上挂着一滴汗水,却不敢抬手擦拭。

    殿里霎时间惊呼连连,而后陷入死寂,在场的人瞠目结舌。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朱元璋的咆哮声如同天雷滚滚,炸响在尚宝耳朵旁边:

    “好你个应天府府尹,昨日京城刚发生了爆炸案,今天又出了个灭门案,朕将应天府交到你手里,却成了这个样子,你当的什么官!”

    “朕……朕这就砍了你!元生,拿朕的宝剑来!”

    “皇上,臣知罪!”尚宝魂不附体,一个劲磕头。

    “皇上,请息怒!”三个大臣劝道。

    “父皇,不可!”太子紧紧抱住朱元璋的腰,替尚宝求情,“尚大人自担任应天府府尹以来,兢兢业业,有目共睹。纵然出了两桩大案,并非他玩忽职守造成的,罪不至死。”

    “你们告诉朕,朕如何息怒?”朱元璋怒吼,咚咚咚拍着龙案。

    太子、徐达、胡惟庸低下头,无言以对。毛骧意味深长道:“皇上,多事之秋,更应该保重龙体。”

    “多事之秋?”朱元璋颓然坐下去,平复心情,冷冷道,“毛骧,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