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杜允慈第一次开始做梦是在父亲被枪决之后的那个夜晚。所以虽然后来大夫诊治不出她总做梦的缘由, 但她自己认为原因在于没能成功救下父亲是她始终无法磨灭的遗憾。于是梦中的她提知晓杜家的衰败和父亲的,千方百计从蒋江樵着手,企图改变一切。
她恨下令枪决父亲的新督军, 更恨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蒋江樵。而父亲后, 她被蒋江樵扣在蒋公馆里失去自由, 可笑的是蒋江樵还?娶她。
他大概以为没有女子不重视自己的贞洁吧,便认她既已委身于他, 除嫁?他也无其他出路, 何况如今杜家不复存在,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很遗憾, 他的判断完全错误。清白之身确实重要,可杜允慈不至于将它?作比天还大。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不可能嫁?仇人的。她里也清楚, 他娶她的真正目的不过就是进一步羞辱她。
坐在床边的蒋江樵闻言什么也没说,只端起瓷碗要喂她吃饭。
在此之杜允慈因为父亲的讯昏厥过去大半日, 一醒来就看?他、听他商量和她的婚事。杜允慈直接打翻碗,别开脸、背过身, 抱着被子埋住脸,默默流眼泪。
一直没传出他离开房间的动静。不瞬?及这里本就是他的卧室、她就是在这张床上和他做的交易,杜允慈?过要爬起来, 但她又逃不出去,索性不白费气力。
察觉他的手伸来拉她的被子时,杜允慈的身体出于本能抖抖。此是为救?父亲, 再屈辱, 也算她自愿。?在父亲已故……往后恐怕都将是暗无天日、生不如。
何时能挨?他将她弃之如敝履?或许早些结自己、早些和父亲、姆妈团聚,不失为一个好出路——杜允慈闭上眼睛,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 脑子里只在?,等会他总有不注意的时候,方?被她打翻的碎碗,能够帮她解脱。
然,蒋江樵的后续动作仅仅拧湿毛巾?她擦脸。
擦完脸,两人之间重新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杜允慈便是在这份寂静中不知不觉睡着的,并有她的第一次梦境。
梦境里的内容十分零碎,且断断续续的,但格外真实。醒来的时候杜允慈快要分不清哪个是?实。
蒋江樵将她看得太严,他似乎每天都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发呆他便看着她发呆,她睡觉他便看着她睡觉,倒也没强迫她什么,唯独一点:他真的在单方面地准备和她的婚礼,期间让人来?她量过体型,还问她喜欢哪款式的礼服。
杜允慈宛若没有灵魂的娃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予理睬。她也因此一直找不?自我结的机会。而接连数日她睡过去之后就会做梦,一点一点的都是她如何努力地自救,并且付出的努力得??报,成功地稳住梦中的那个蒋江樵。
梦里的结果越是美好,对比之下的?实就越是残酷,每每从梦中醒来,杜允慈也越是怅然若失。不过她暂时不?,开始正常吃饭——至少等?她把这个梦做完、确认最后杜家和父亲都安然无恙吧……
杜允慈觉得自己也变得特别可笑,活下去的理由竟是一个梦,把自己没能做?的事情在梦中完成。难道这样她就可以弥补遗憾吗?
可这一天,杜允慈没有做梦。
醒来后她非常失望,里也仿佛失去寄托空落落的,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却无论如何也入不眠。
她坐起来发呆。
半晌,?后知后觉发?,蒋江樵不在屋里。
杜允慈自然没有?看见他,纯粹感?奇怪而已。
略一考虑,杜允慈掀开被子下床,第一次动尝试开门。
门外没有人看守。
杜允慈跨出去。
上一次站在这条过道上,是她自荐枕席的那个夜晚。
她叩响蒋公馆的大门,应门的仆人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只是告诉她蒋江樵这会不在家,人在督军上赴宴。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仆人引她进厅中待她若上宾为她奉茶,她动问蒋江樵的卧室在何处。然后她便是从眼这条过道的那一慢慢穿来?这一。
仆人送她?门口,离开。她开门进卧室,关上门,借着窗外的那点月光走?床,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进床里。
她迄今不确是那天晚上的时间本就漫长还是蒋江樵本就?来得迟,她似乎等很久,耳朵里?终于捕捉?动静。
她闭上眼睛,听着脚步进来后又没声响,仅剩不属于她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有些沉、有些重——她由此在脑子里自勾勒出一个大腹便便的形象。如若他不是因为体型胖所以呼吸粗沉,那只可能是他已经色急攻。
间隔好一阵,停滞的脚步?重新朝她走来,最终停在床边。
她很庆幸他也没有开灯。否则光是?象自己被他曝光在灯下任凭他肆意打量,屈辱感恐怕就先令她窒息,她没办法再继续默不作声地躺在这里,只会?反悔、夺门而逃。
他的呼吸倏尔距离她特别近,携裹夜的微凉,夹杂不知名的药香。
她下意识避开,身侧的两只手不自觉攥紧成拳。
眼闪过两年父亲站在码上不舍地挥泪送别她的画面。她一点也不愿意它成为他们父女之间的永别。她的拳徐徐松开,旋即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克制着颤抖,动抱住他正低伏的身体。他的身体却并不若她?象中壮硕,甚至偏于单薄。
可她仍旧不好奇他?底是个什么样。这位素未谋面的所谓未婚夫,从她不认,?在她也只有嫌恶。
她的鼻梁上突然若即若离地触碰上来冰冰凉凉的疑似金属的物件。眼镜……?——猜测刚冒出,她就发?自己的唇被他吮住。
杜允慈强停止继续往后的?忆。这么多天以来她都没再?起那些屈辱的画面。只是梦中的她预见自己迫于无奈和他的亲密,以致细节总一遍遍地重复刻进她的脑子里,这是目为止梦里唯一令她难受的内容。
扶着门缓片刻,杜允慈沿着不见人影的过道往外走,在经过下一道门时蓦地驻足。
从虚掩的半扇门看进去,墙上赫然挂有一幅如同油画般的照片,照片里正在切蛋糕的白裙女子,眼熟得很。
杜允慈怔怔推门入内,通过近距离的端详确认,是她。照片里的场景她也认得,是两年她的十八岁生日宴。
而紧接着杜允慈发?,房间里何止她的这一张照片?分明还有她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她在舞会上跳舞、她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采摘玫瑰花……无一不是她留洋在霖州的生活,也无一不是偷拍。
她竟从未察觉?杜允慈浑身的寒毛竖起,立刻?跑出去。?门口时她捕捉?脚步,还有一把陌生的男子嗓音:“这都半个月,你气还没消?䝼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如今放眼霖州,除你,还有谁敢?䝼子脸色看?”
杜允慈急匆匆退?房间,蹲下身子躲?门后,捂住自己的嘴。
军靴的步伐几乎要将另一个脚步盖住,两人又朝这边靠近些,还是同一个男子开口:“够不?䝼子那几个娘们都没你难伺候。不解释过?我本来就喜欢在我自己家里点些那香料,对男人身体好,闻一下对你也没坏处。而且那晚不是凑巧帮你的忙?我看如果没有我的香料,依你读书人的穷酸讲究,?在都不一生米煮成熟饭。”
“你䝼娘家里没人催你,做兄弟的我算起来是你大哥,帮你讨媳妇你还不爽?不过这个杜大小姐如今没什么用处,你收在家里?个暖床的姨太太差不多——”
“查良。”蒋江樵打断他。
查良觑着他阴郁的神色也感?厌烦:“䝼子的耐也是有限的,你还?䝼子怎么跟你道歉?”
蒋江樵丝毫不掩饰狭眸里的刀刃:“杜家的一切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杜廷海对你造成不威胁,杀不杀根本改变不什么,你却还是要他的命。”
查良单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也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说,掌握在你的手里。䝼子的脑子一直没你好使,但也不会傻?看不出你在这件事上的?。你口口声声告诉我要先把杜家的生意通过你的产业洗掉再转?我手里,实际上呢?”
“实际上什么?”蒋江樵眯眼。
查良冷冷一哼,走近他一步:“我们是要共谋大业的人。别被女人误事。兄弟我也是为你好。”
蒋江樵没再说什么,他忽地侧过,望向弯角过去的那扇门。
送走查良,蒋江樵折返门,他没有推门,直接侧身从本就敞开的那点缝隙进来,然后看来门后。
杜允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打着赤脚,抬注视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如既往对他无一丝感情。
但至少暂时也没有那抹嫌恶。
蒋江樵蹲下身来。
杜允慈没让,避开他的手臂径自站起,一声不吭要走出去。
还是被蒋江樵强打横抱起。
杜允慈僵硬着身子,终是没做无谓的挣扎。
蒋江樵抱她去的却不是原先他的卧室,而是另外一个房间。
初初进门,杜允慈不可?议地睁圆眼睛,好像他刚刚突然变戏法,带她瞬间移步?如今已被查封的杜府、?她阔别两年的闺房。
等他将她放?床上,杜允慈也清醒意识?这不过是他根据她的闺房布置出来的地方,她的肩膀垮下。
“不喜欢?”蒋江樵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语气十分慎重。
杜允慈低着看他帮她穿袜子,半晌,启唇:“蒋望卿……”
蒋江樵颇为意外地抬眼,神色间稍纵即逝一丝狐疑:“你喊我什么?”
杜允慈直视他,重复:“望卿。”
镜片后,蒋江樵深黑的眸子流露难以名状的情绪:“你从哪听说这个名字的?”
杜允慈避而不谈,转而问:“你有多喜欢我?”
蒋江樵的手掌握在她的玲珑的玉脚上停住套袜子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似在研判什么。
杜允慈的脚趾挠挠他的手,又问:“婚礼在哪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啾啾,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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