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变了。
从那场意外到现在，已经匆匆走过了十年。
他认识了很多人，遇到了更多的事。虽然只能以一个十岁孩子的眼光看世界，但他终究是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他学会了一些东西，也忘记了一些东西。
那场意外是如何发生的，他们是如何避过严密的守卫进入禁地，又在禁地里见到了什么，他又为什么会心智受损变成傻子，小皇帝的眉间又为什么会多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如此等等，都随着他和小皇帝记忆的缺失，成为了不解之谜。
虽然心智停留在了十岁，但他知道的，远不是普通的十岁孩童钱所能相比的。
说他变了，倒不如说他学会了东西，有了长进。
世子拍了拍李斐的肩膀，露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笑容。
“走了。”
说罢，世子向着门外走去。
李斐赶忙问道：“殿下，您不去找荨儿姑娘了吗？”
世子头也没回，只是招了招手，走了出去。
李斐看了看世子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楼上，忽的摇头笑了起来。
世子上了马车，让车夫带着他在这城里转一转。
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可他对这座城并不熟悉。
除了皇宫和周围这些繁华的地带，城里其他的地方对他来说是非常陌生的。
京都这样数一数二的大城，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有钱人，不愁吃喝，日日混迹在繁华地带。
这里更多的，还是平头百姓，日子过得也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今饥民大量涌入城内，这城中最多的，反而是那些流落街头的饥民。
马车一直走，逐渐从繁华走入平淡，最后没入荒凉。
那些饥民也知道，越是繁华的地方，他们越有可能讨来吃的，讨来穿的，然后度过这个冬天。
可他们却没有进入那些区域的权利。那些商铺的伙计，会把他们当做老鼠一般赶得四处逃窜。
而城中巡逻的军士，对此也是视而不见。
甚至，官府为了方便管理，把他们从那些繁华地带的犄角旮旯赶出来，聚集在城市的边缘地带。
世子掀开侧帘，看着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的饥民们。
世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穿着单衣，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面黄肌瘦。
他在马车里烤着炉火，用帘子隔绝外界，也隔绝阳光。
可那些饥民却聚集在阳光下，贪婪的享受着自然的恩赐——这已经是他们唯一能够取暖的方式了。
世子看着他们，不免想起自己之前在天池峰的场景。
很相似，却有大不同。
那时的他，虽然冷，却有天池的热泉可以暖身；虽然饿，却也不是没有饭吃，至少不会让他瘦弱。
可眼前这些人，显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冷了就蜷缩成一团，或者一堆人挤在一起，报团取暖；饿了，只能在路边翻找一些残羹剩饭，或是烂菜叶。
他们每天最想要看到的，就是日出，是太阳。
那不是他们的希望，只是能让们温暖的工具，也是他们能切实的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世间的证明……
他们其中的某些人，可能是他们的同乡，也可能是他们的亲人，已经早早地倒下，连这太阳，也看不到了，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如果有哪位好心人看他们可怜，丢给他们几件厚衣服，或者是一些剩饭剩菜，他们或许就能多活几天。
可这是北方，冬天要持续整整三个月，而现在只是开始。等天再冷一些，一场大雪可能就会带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他们没有希望，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他们不配拥有。
没有希望，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他们不会感受到太多的痛苦，因为他们已经麻木。
可如果有了希望，他们就会拥有成倍的痛苦，那样一来，这样的生活就就变成了煎熬。
马车向前走，世子却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放下了侧帘，心里却是思绪万千。
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车夫在前边大骂：“你不要命了？！”
“想找死死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躺好，别在这里碍事！”
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下了车。
整理好衣服走上前，他才看到马车前正跪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上下，浑身都是烂布条，那一张因长期饥饿而有些黄的发白的脸，也似乎是因为许久没有洗过而布满了灰垢。
侍卫护在世子身前，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未等那个男人回答，车夫开口道：“大人，这个贱民，见到马车非但不躲，反而跪在路中间不走。”
“大人不必理会，我这就把他赶走。”
说罢，车夫走上前，一把拉起了那个男人，要把他往路边拖。
那个男人显然是没有力气了，想反抗也做不到，只能僵着双腿，回头看着世子。
“等一下。”世子开了口。
车夫赶忙停下，回道：“殿下，就是一个不长眼的饥民，不用您费心，我把他赶走就行了。”
“什么叫赶走就行了？”
“冲撞了我，就这么放过了？”
“侍卫，你说该怎么办。”
世子看向了侍卫，饶有兴趣的说道。
侍卫微微一愣，似乎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口说道：“殿下，冲撞了您，按我们王府的规矩，要打十大板。”
“这里是京都，如果按朝廷律法的话，要三十大板。”
车夫赶忙回道：“殿下，只不过是一个不长眼的人，您没必要和他计较，我这就把他赶走。”
车夫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男人拖到了路边。
随后，他又跑回了世子的身边，说道：“殿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来挡路了。”
“别说是十个大板，就算是一个大板打下去，他估计都会半死不活了。”
“殿下，我们这就开始赶路吧。”
世子摇了摇头，说道：“他还是有力气的，你回过头去看看。”
车夫回过头，竟然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似乎还在喘着气，应该是费了不少力气。
车夫再次开口说道：“殿下，这……”
他话还没说完，世子就抬手打断了他。
世子走上前，直接蹲在了地上，他的衣服也垂到了地上，沾上了尘土。
他从怀里掏出了仅剩的两个包子，递给了那个男人。
男人不敢正眼看世子，低着头迟疑着，也不敢接包子。
“拿着，这包子没毒。”
男人还是不敢伸手。
“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包子，如果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会给你呢。”
“你要是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着，世子拿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了。
男人这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拿过了包子。
他朝着路边挥了挥手，一个女孩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钻到了他的怀里。
“小小，这位大人赏的包子，你快吃了。”
男人一脸宠溺的看着女孩，把包子递给了她。
女孩接过包子，没有第一时间送进嘴里，而是抬头，对世子说一声谢谢。
随后她一口咬下，没来得及嚼就直接咽下了。
她还不忘抬头看着世子，用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对着世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世子看着那双大眼睛，心里却有了异样的感觉。
“慢点吃，不够吃的话，我再让人去买。”
世子扭过头，对着侍卫说道：“拿着茶水过来，我怕她噎着。”
侍卫无奈道：“殿下，您的马车里，只有酒，没有茶水。”
“我们这些侍卫随身带的水，都是加了药的，可不能让这个小女孩喝。”
世子不耐烦道：“没有就去找，再不行就去买，愣在这里干什么呢，站着不动就有水了吗？”
侍卫刚迈开脚，想要去办，那车夫却开口道：“我这里有，先让这小姑娘喝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了水袋，递给了世子。
世子把水送到女孩嘴边，女孩迟疑了一下，随后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女孩很快就吃光了一个包子，她看着剩下的那一个，嘴里咽着口水，显然是还想吃。
可她还是把那个包子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男人摆了摆手，说道：“爹爹不吃，都给小小吃。”
女孩却噘着嘴说道：“小小吃饱了，这一个要给爹爹。”
男人无奈，只好接下了。
世子本以为，男人会直接把包子给吃掉。
可男人看了看包子，眼里发着光，终究没有吃。
他从烂的不成样子的衣服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包子包好后塞进了衣服里。
“爹爹不饿，这个包子爹爹给小小留着，小小什么时候饿了，再拿出来吃。”
女孩点了点头，脸上却满是不情愿。
世子开口道：“不用留了，几个包子，我还是有钱买的。”
世子看着四周那些瞪大了眼的饥民，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扭过头，对着侍卫说道：“去多买一点包子，我要请他们吃。”
侍卫侍卫领命，指派了几个人，沿着原路回去了。
世子看着男人，问道：“能喝酒吗？我的马车上有好酒。”
男人笑了笑：“无功不受禄，两个包子的恩情，我这辈子已经还不上了。”
“我哪里还敢再接受公子的恩赐呢。”
世子笑道：“无妨！”
“包子就是让人吃的，酒也是让人喝的。”
“我要请谁吃，请谁喝，可没有那么多的理由，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而且，也从没有人拒绝过我。”
世子说罢，看着男人的眼睛，面色严肃。
男人问道：“只是不知道，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贱民出手相救呢？”
“公子完全可以像路过的人那样，装作没有看到，然后快马加鞭的离开。”
“像我们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没了命，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弃，有没有人埋葬我们可能都不一定。”
“公子如果想让我为您做些什么，我可能也做不了了。”
男人苦笑着，他看的到算是透彻。
世子摇头：“我说了，我帮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从不想要什么回报。”
“你也可以认为，我只是在做一件让我自己感兴趣的事，只不过和你有关罢了。这一路上，那么多和你一样的人，我都没有帮他们。”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理由，那我就给你一个。”
“你拦了我的车，所以我就要管你。”
“受罚还是受赏，你自己看着办。”
“至于我的身份，我也懒得告诉你，问别人去吧。”
男人点头：“这个理由，足够了。”
“不就是酒吗？有多少尽管拿过来，我可不怕！”
世子回道：“好！”
“把马车上的酒全拿出来！”
一名侍卫走上马车，从里边抱出了两坛酒。
世子接过一坛，把另一坛递给了男人。
“干！”
两人抱着酒坛，都是大口喝了起来。
男人几口酒下肚，脸色明显变得好了点。
他放下酒坛，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擦嘴，大叫了一声：“好酒！”
“爽快！”
“这酒我从没喝过，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要好。”
“没想到我这个贱民，在临死之前，还能喝上这样的好酒。”
“值了！”
世子放下酒坛，脸色入场，就好像刚才喝的不是酒，而是白水。
“这酒，和我家的酒相比，差的多了，算不上好。”
男人不知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侍卫上前说道：“这可是宫廷贡酒，连我们这些侍卫都喝不上呢！”
“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把酒赐给你这个陌生人喝。”
男人问道：“殿下？宫廷贡酒？”
“你家公子难道是皇室子弟？”
侍卫回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家殿下，是南蛮王世子！”
此话一出，男人愣住了。
旁边的那些饥民却是齐刷刷的跪倒在了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男人现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跪的意思。
“京都有名的混世魔王，太皇太后养在膝前的南蛮王世子，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
男子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的饥民们，说道：“你看看他们，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尊敬你，发自内心的要跪你。”
“而是因为你的名声太大，他们害怕，害怕你一言不合就要了他们的命。”
世子听到这话，并不恼怒。
“那你为为什么不跪呢？是因为你不害怕吗？”
男人笑了笑，说道：“我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跪呢。”
“我是一个死过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说罢，男人拿起酒坛，咕咚咕咚又是几大口。
“不，你会害怕，也有害怕的东西。”
世子说着，看向了女孩。
男人的脸色突然就变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没有其他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让你下跪。”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下跪，除非我恨那个人。”
“我不恨你，也不恨这些人，所以你们用不着下跪。”
“我知道，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傻子，一个任性的纨绔子弟。”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世，谁也不会怕我。”
世子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男人却开口道：“殿下，起码在我眼里，你不是这样的人。”
“叫你这一声殿下，也是因为我认可你。”
“你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个混世魔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起码刚刚，你救了我的女儿，也救了我。”
“虽然只是两个包子，一坛酒，但我这辈子，怎么也还不上了。”
侍卫插嘴道：“什么叫只是两个包子，一坛酒。你可知道那包子对殿下意味着什么吗？”
“暂且不说这个，就单单是那一坛宫廷贡酒，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宫廷贡酒，那可是有市无价，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世子瞪了侍卫一眼，侍卫立马就闭了嘴。
“在我眼里，这坛酒一文不值，因为它算不上好酒。”
“但那两个包子，确实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连我都还不起。”
“但我既然给你了，就没想过再计较这些，你放心吃，大胆喝。”
世子回头，看了看身后，问道：“买个包子，为什么这么慢？”
一旁的侍卫回道：“殿下，咱们可是跨过了半个城，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的。”
世子问道：“这京都难道就只有那一家包子铺？”
侍卫低头道：“殿下，属下以为您是想吃那家的包子，所以……”
世子不禁有些不高兴，说道：“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肯定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也饿过肚子，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如果你以为我只是想自己吃包子，我又何必把那两个包子让给他们？”
侍卫被这么一说，羞愧的头也抬不起来了。
在南蛮王府时，王爷就吩咐过他们，对待民众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
在南王城。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百姓和他们这些侍卫的关系，也变得很融洽。
可自从出了南王城，他们一路跟随世子，似乎是把王爷的话给忘了。
现在想来，他不仅没能保护好世子，没能领会世子心中所想，更是把王爷的命令给当成了耳旁风。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说道：
“殿下，是属下驽钝。”
“我现在亲自带人去买，肯定让这些饥民吃饱。”
说罢，他带了几个人，回头远去了。
这时，车夫却凑到了世子的跟前，轻声说道：“殿下，之前是我误会您了。”
“我怕您降罪给这个人，所以才……”
世子摆了摆手，说道：“说点有用的。”
车夫只好接着说道：“我知道您心地善良，想要救他们。”
“可救一个两个也就算了，没有问题。”
“若是全都要救，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了。”
“仅仅这一条街上的饥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整个京都的饥民，更是不计其数。”
“您在这里给他们发包子吃，马上就会在城里传开。”
“成千上万的饥民都会聚集在这里，等着吃您发的包子。”
“这样的开销，您一个人承担，恐怕？”
世子不高兴的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钱会不够花？”
车夫赶忙摇头说道：“殿下，小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是一件大事，连朝廷办起来都有些棘手。”
“城中一些地方，已经有人开了粥棚，专门给这些饥民喝。”
“李家，金家，还有其他的一些富商，开的都有。”
“一些普通百姓，也会尽力的帮他们。”
“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宁愿待在这里挨饿也不愿意去喝粥。”
“但我知道，如果您今天用包子让他们吃饱了，他们就再也喝不下那些稀粥了。”
“冬天很长，赈灾不易。即便是用稀粥来喂饱饥民，帮他们度过冬天，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更何况，即使是春天来了，也是没有粮食可以收获的。”
“等到粮食收获，起码要等到明年夏末了。”
世子问道：“那我难道就看着他们，什么也不做吗？”
“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我就是想帮他们。”
“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车夫笑了笑，说道：“殿下，人都是善良的，谁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即便您自己不知道，也是会去做的。”
“除了那些良心坏透了的人，谁都会帮助这些饥民的。”
“只是，每个人能力不同，能做的事情也不同。”
“您如果能把这些包子钱省了，开一个粥棚，想必是能够帮助更多的人的。”
世子摇了摇头，说道：“就让他们吃一顿好的吧，反正我也不差钱。”
“能不能帮更多的人，那是皇帝哥哥要考虑的事，我可想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多。”
“只不过这些人被我遇到了，就算与我无关，我也是想帮他们一把的。”
“那些没被我看到的，就让其他人去帮吧。”
车夫回道：“殿下任意，小的心甘情愿服侍殿下左右。”
男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上前说道：“殿下，您想错了。”
“您的力量，可绝对不仅仅是只能救这些人。”
“您是世子，更是皇帝陛下的弟弟。”
“如果您能够劝一劝陛下，让朝廷有所行动，不仅是您眼前的这些人。”
“全城，乃至整个北方的饥民，都会有一条活路。”
【作者题外话】：12月9日，今日份更新完成，还是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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