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空间不大,最多容纳三四个人的样子，想来也不是正经聚餐的地方，更适合三五知己好友,安安静静地吃吃饭，不必吵闹应酬。
也因为这样,坐下来之后,虽然隔着桌子,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有些近。
宋闲坐起来，趴在桌上，一边拉菜单，一边问鞠月的意见。她显然是个典型的选择困难症患者,翻着图片，看什么都好,没一会儿就勾选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
鞠月等她折腾完了,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唰唰唰”取消了大半，将手机递回。
“我们就两个人，这些就够了。”
宋闲下了单，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人却依旧趴在桌面上，露出一双眼睛，由下而上地偷看鞠月。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小声感叹,“你的睫毛怎么这么长？”
长睫下的双眼像秋天的湖面，幽静深邃。
宋闲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往下。挺秀的鼻梁，形状好看的唇瓣,线条优美的下巴，她的视线轻轻浅浅地掠过，不敢多看，最后停在衣领上的那枚枫叶形状的胸针上。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面的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片刻之后，悠扬的小提琴声再次响起。鞠月侧耳听了一会儿，对古典音乐没有太多了解，只觉得旋律熟悉，却说不出名字。
过了一会儿，屏风被人轻轻扣响，是服务员过来上菜。
虽然鞠月已经删减过一些，但一张桌子还是摆得满满当当。服务员最后从托盘上拿起一束九朵玫瑰，见没地方放，就递给了鞠月，笑着道，“祝客人平安夜快乐，用餐愉快。”
鞠月瞟了宋闲一眼，伸手接过。
宋闲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等服务员一走，立刻小声辩白道，“这个真不是我安排的！”
现在不管古今中外什么节日，统统都能被商家运作成消费节。而任何一个消费节，也都可以被商家宣传成情人节。像圣诞节这样的日子，除了一群朋友出来聚餐之外，成双成对的基本都是小情侣，餐厅会送花也是很正常的事……才怪。
虽然说，宋闲确实是有点儿这方面的心思。但正因为心里已经不坦荡了，她才更不敢让店家安排这种似是而非的环节，最多是定位置的时候就提前付钱，加了一场私人的小提琴演奏。
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
鞠月见她恨不得跳起来的样子，才随手把花放在一边的位置上，笑着道，“店家有心了。”
宋闲看她没有多想，不由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心里又不免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自己这么心虚，是因为心里不坦荡，而鞠月这么坦荡，是因为心里没有多余的想法。
餐厅的菜色还可以，虽然比不上鞠月常吃的那几家，但幸而没什么雷点。最重要的是环境确实很舒适，让人不由自主就会放满节奏，真正把吃饭变成了一种享受。
这顿饭最后吃了一个小时，起身离开时，鞠月若有所思地道，“这种设计感觉还不错。”
“是啊，感觉很舒服。”宋闲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道，“以后如果买了房子，可以把餐厅装修成这种，你觉得怎么样？”她狡猾地省略了主语，不提是谁买房子，只跟鞠月商量装修的想法，倒好像那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房子似的。
鞠月好像没有听出来，点头道，“确实不错。”
“那我们去找老板要一下设计师的名片？”宋闲在这种事上，行动力意外地强。
“你去吧，我去楼下开车过来等你。”鞠月说。
“也行。”宋闲想了想，又说，“不过外面冷得很，你还是等我回来一起走吧。”
鞠月没有反驳，等宋闲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用餐
区里面走。没几步，她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表演台，拉小提琴的外国人刚好结束了一首曲子，转头看到鞠月，不由微微一愣，然后朝她点点头，重新架起琴，拉起了一小段欢快的《JingoBells》。
然后他收起琴，从表演台上跳下来，走近鞠月，用英语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竟然是很标准的中文。
鞠月点了一下头，也用问，“刚才……”她顿了顿，拉起大衣的袖子看了一眼表，“七点钟左右的时候，也是您在这里吗？”
“是的。”
“我想请问，当时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voibsp;sapetecosaeamor》。”小提琴手说了一句鞠月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是意大利语。
鞠月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说，“《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这首曲子的名字。它是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一段，由莫扎特创作。”
她转过头，才发现宋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她。
“谢谢。”鞠月礼貌地点头。
“不客气。”女人朝鞠月伸出手，“纪繁星，这家店的老板。听说你们喜欢店里的设计？设计师是我的朋友，他从来不接小型项目，更不会只提供单独的某个设计。如果你们将来打算买别墅的话，倒是可以联系他做整体的室内设计。”
鞠月握了一下她的手，“多谢，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会考虑的。”
纪繁星这才拿出一张名片，耸了耸肩，道，“没事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不是我小心翼翼，你懂的，艺术家的怪癖。”
鞠月收起名片，跟纪繁星道别，然后离开了餐厅。
一直到两人乘电梯下楼，到了地下停车场，上了车，宋闲都始终处在沉默之中，一语不发。
她还在想之前的事。
她发誓，只是觉得小提琴独奏逼格比较高，正好餐厅可以提供，于是就点了一支曲子。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想要什么样的曲子，想着自己不懂，由专业人士发挥比较好。
谁能想到，这家店从上到下不知什么毛病，上菜的时候送玫瑰花就算了，拉的曲子还叫什么《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这是生怕她的心思不会暴露吗？
她一边在心里尖叫，一边小心观察鞠月的反应，生怕对方突然谈起这个话题，然后直接揭破她的心思。
然而并没有。
鞠月发动车子，出了地下停车场，见她还是不说话，便转头问，“之后去哪里？还是直接回家？”
宋闲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脱口道，“附近有一场灯光秀，八点半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开导航。”鞠月说。
宋闲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手机连上导航，确定鞠月没有深究那件事的意思，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哈哈哈，一般人谁会没事觉得身边的同性喜欢自己呢？而且，宋闲至今都还有一个不太想面对的问题。
——她在鞠月眼里，真的是个同性，而不是直接被贴上“孩子”的标签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鞠月等闲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只是她自己心里有鬼，于是一惊一乍，自己吓自己。
于是等车子开到目的地，宋闲已经重新冷静了下来。
来看灯光秀的人很多，距离还有几百米时，路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她们在附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了一个停车地点，打开导航一看，走过去还有1.5km。宋闲悄悄看了一眼鞠月脚上的平跟鞋，稍微放松了一些。
果然再怎么细致的安排，也挡不住突发的意外。
像这种
要步行的情况，之前就没有考虑到。幸好鞠月没有穿高跟鞋的习惯，不然这就是一大败笔。而且她们来得太迟了，现在走过去，其实也不可能靠得太近。
好在这个情况宋闲是考虑到了的，她在附近定了另一家餐厅。这家餐厅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一般，能维持住生意估计全靠地理位置的优势——不但地处CBd，而且位于建筑顶层，视野非常好。
从这个角度看灯光秀，没有从地面上看那么震撼，却又有另一种纵观全局的体验。
两人进了餐厅，刚刚坐下，还没开始点单，灯光秀就开始了。宋闲转头往外看，一边在心里唏嘘，换成以前，她一定会觉得，坐在这种高级餐厅里看什么都像是在装逼，灯光秀这种热闹，当然是要在地面人挤人才好看。
不仅仅是看表演，更重要的是感受那份属于节日的热闹。
不过今时今日，坐在过去自己不屑一顾的位置，宋闲不得不承认，装逼的感觉确实很爽。
越往高处走，看到的风景就越是与地面上截然不同。而种种想法和理念，当然也会跟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这种变化逐渐累积，量变引起质变，就不再是环境改变她，而是她自发地想要改变。
宋闲回过头去看鞠月。
鞠月也正在往外看，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明灭的光影照在她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宋闲想起鞠月曾经跟自己说过，要有自己的目标。
人生的目标她还没有找到，但是，她已经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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