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倾城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里,陷入了一个无比朦胧的梦。梦里有春风十里的落伽山,有曼殊沙华红遍的黄泉路,有高耸入云青山暮雪的灵虚峰,还有暗无天日万劫不复的千红窟……
在落伽山的竹林里,她肆意奔跑,欢声笑语不断;在曼殊沙华开遍的黄泉路,她潇洒随性,无惧无畏;在青山白头的灵虚峰她肝肠寸断,在这无尽漆黑的千红窟,她神魂俱灭……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真实,似梦非梦,每一幅画面都那么飘渺,仿佛已经很久远,久远到她自己都记不清那是何时何地发生过何事。
云昭寒抱着陷入昏沉的玉倾城从千红窟出来,已经是三更天。大雨已经小了下来,风势却明显更甚。
云卿愿带着一众归云弟子寸步不离的守在穴窟口,整个人已经被冻的直哆嗦,当看到云昭寒出现的那一刻,在无比激动的同时也落下了泪。
“爹爹……”她喊了一声几步便迎了上去,同时身后弟子也忙撑了伞跟过去,用几把伞将云昭寒和玉倾城罩住。
云昭寒看着云卿愿一脸憔悴胆战心惊的样子,清绝的脸上不自觉的浮上一抹心疼:“回去吧。”
云卿愿连连点头,看着云昭寒怀中一身鲜血人事不知的玉倾城,一边抹泪一边亲自为云昭寒玉倾城二人撑了伞,跟随云昭寒往流云馆行去。
深秋的最后一场秋雨,带走了灵墟山最后的一层落叶,一夜之间,归云宗的茶树树叶尽数落尽,厚厚的落叶铺了一地,那金黄的颜色,记录着这一季的青黄更迭,也宣告了这个秋天的到此为止。
玉倾城被一阵喧嚣声吵醒,那闹腾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
“我又不是故意害她落入千红窟的,我也不知道那里就是千红窟的入口,更何况我不是也第一时间请您去救她了吗?您不关心我是是否受伤,反倒为了她要罚我,我不服!”换了衣服的云卿愿又是一副傲娇样,在流云馆的院子和云昭寒据理力争。
千红窟这件事情的发生,原本被关禁闭的云笑和承愿也被提前放了出来。此时的承愿看着张扬跋扈不知改悔的云卿愿,握着镇魂刀的手压制不住的要朝云卿愿砍去。若不是身边云笑紧紧抱着承愿的手臂,只怕此刻云卿愿十个脑袋也不够承愿表达此刻怒意。
一身白衣的云昭寒立在院中,满眼的萧瑟苍凉让他在一瞬间恍若寒冬。孤傲清绝的脸上看似依旧冷若冰霜,而山寒水冷的眸中是那种无比隐晦的凄楚。他一只手握着云隐剑,一只手负于身后,对于云卿愿的争辩置若罔闻。
“宗主,您就别责罚卿愿师妹了,云笑愿意替师妹在这里受罚。”云笑看着僵持的两个人,生怕继续僵持下去承愿会控制不住,忙跪倒在地对云昭寒说道。
承愿见云笑跪下,愤怒的脸上顿时划过一抹不忍,顺手扯住云笑的胳膊试图将承愿从地上拉起来。云笑拍了拍承愿扶着自己的手臂,劝道:“师妹虽然有错,但毕竟也有伤在身,如今天气转凉,在此罚跪谢罪,只怕她会承受不住。云笑愿代替师妹受罚,请承愿不要再追究,也请宗主允准。”
云笑如此说,承愿即便再恨云卿愿,念在云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为难她。云卿愿见云笑护着她,为了替她受过,精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愧疚的低下了头。
房间里的玉倾城听着这吵吵闹闹,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很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
“这地方,简直是一天都没法呆了!”她从床榻上爬起来,周身袭来的疼痛顿时有种要散架的感觉。她用手揉着疼痛的地方,竟发现疼的地方太多,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最终泄气的一耷拉手臂,自言自语道:“想当年不可一世的鬼魅,如今被打的骨头散架,可悲,可悲呀!”
她叹息完,想到院子里僵持的一堆人,胡乱的用手抓抓凌乱的头发,一股风一般冲到门口开了门。
“承愿,进来。”伴随着房门打开,披头散发的玉倾城一脸正色的对承愿喊了一声,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无情的关上。
看到玉倾城醒来,承愿顿时放下心来,脸上的黑气也顿时隐退下去,丢下众人几步就朝着房门奔去。
跪在地上的云笑和云卿愿一脸茫然,大眼瞪小眼看不出是惊是喜,而云昭寒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房门再次被打开,玉倾城已经换了副模样。依旧是一身红衣整齐干净,发髻也梳的干净利落。旁边承愿的肩上,多了一个包裹。
“这,这是……”云笑吃惊的看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云卿愿看着一脸平静的玉倾城,莫名的有种紧张。
云昭寒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微微侧脸,接着缓缓的转过了身。
玉倾城一步步下了台阶,走到云昭寒近前,秋水般的眼眸对上云昭寒深不可测的双瞳,素净的脸上是那种十分平常的淡然和平静,与之前刚起床时的精分判若两人。
“卿愿那丫头没想杀我,终究是我们这一辈的事,与他们小辈无关,你实在不必为此将孩子们牵扯进来。”玉倾城说着,将跪在地上的云笑扶了起来,接着对云昭寒说道:“我和承愿,就此别过了,我们,后会无期。”
玉倾城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实实在在的惊住了云笑和云卿愿二人,二人的目光下意识就投向了云昭寒。只见云昭寒隐忍的神色间是难掩的不情愿与不舍,深邃的瞳孔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覆上了一湖暗涌,将所有的情愫掩埋。
“后会无期。”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那略带嘶哑的喉间蹦出,看似平淡无奇,却莫名揪的人心疼。
“宗主……”谁也没想到云昭寒最终会如此答复。此前玉倾城如何闹腾着要离开,云昭寒都十分霸气的将其困在了归云,而如今,一夜之间,云昭寒竟如此淡定的答应。
若说别人不知道云昭寒对玉倾城的在意,云笑绝对不会不知道。他亲眼目睹了云昭寒将自己的丹元劈出一半给承愿,这是多大的决心,让他堂堂神君义无反顾的护着这两个人,护着玉倾城,如今,竟会这样让玉倾城离开。
承愿安静的跟在玉倾城身后,在云昭寒答应离开时,下意识的看了云笑一眼,便再没有任何表情。
玉倾城见云昭寒答应,微微点了下头,一瞬间心里竟有一丝的惆怅。
果然,人真的是感情动物。
玉倾城在与云昭寒擦肩而过之际,云昭寒还是一把抓住了玉倾城的胳膊,转脸看着玉倾城那张无比明净的容颜,低沉的声音压抑着胸中澎湃的情绪,说道:“照顾好自己。”
玉倾城的心瞬间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疼。她不敢再看云昭寒的眼睛,生怕在那份千山万壑的深情里沦陷,没有了离开的勇气。毕竟,她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有些路她非走不可。
玉倾城在片刻的停顿之后,最终只字未发的迈步离开,云昭寒抓着玉倾城胳膊的手就被孤寂的悬在了空中。
“我跪,爹爹,我跪……”这时一直紧张错愕的云卿愿突然喊了一声,接着“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朝着云昭寒开口的同时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玉倾城脚步一顿,微微侧目却并未回头,之后一闭眼狠心的离开。她对于云卿愿从一开始的讨嫌到最后的喜欢,除了对云卿愿本质不坏的认可,还有就是冥冥中一种血脉相连的亲情。毕竟她是玉倾国的女儿,是她的亲外甥女。
云昭寒没有因为云卿愿的下跪再去挽留玉倾城,因为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玉倾城带着承愿刚出了归云宗山门,身后云笑就追了上来。
“倾城前辈,承愿。”云笑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接着说道:“云笑知道云笑人微言轻,不敢插言前辈和宗主的事。”他说到这里,目光很自然的就转移到了承愿的脸上:“可是云笑说过,说要护着你,就一定会护着你。”他神色认真,目光坚定的看着承愿,话音落下之际,拿起承愿的左手,在承愿左手掌心很严肃的画下了一道白色符纹,随后便将自己的左手手掌与承愿的手掌合在一起。
看着符纹在两个掌心间渐渐隐没,云笑舒心的勾起了嘴角:“这是我的护心符纹,以后的路我不能常在你左右,就让这道护心符替我护着你,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
玉倾城看着情深义重的云笑,云笑的一句话如同一道电波瞬间刺激了玉倾城的脑海:“这是我的护心符纹,它会替我护着你,只要我不死,你即便焚魂裂魄也会不死不灭……”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只是太久的记忆让她无从想起,越努力去回想脑袋就会越痛,心口那朵被染黑的花,黑气陡然间翻涌。
“怎么回事?”看着玉倾城顷刻间抱着脑袋陷入痛苦,承愿忙扶住紧张的问道。
“倾城前辈,您胸口这,这是……”云笑看着玉倾城心口汹涌起的黑色,一脸惊惧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