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3章 你喜欢我,敢不敢承认

    容似几次三番想去挽顾琳琅的裤脚,皆被强硬而又不失礼貌得挡了回来,最后索性被请出了房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用哀怨的目光将傅璟宁剜上到下从里到外剜了一遍又一遍。

    肃州城里的大夫自然不比容似医术高超,吭哧吭哧鼓捣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支弩箭给拔了出来,疼得顾琳琅身上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忍不住开始反思,就为照顾傅璟宁的情绪寻来这个么庸医折磨自己到底值还是不值?

    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日,顾琳琅醒来的时候,房内已经暗了下来,案上的古籍,架上的文竹,床头的熏炉,塌前的矮几,皆重重叠叠隐没在阴影里,暮时的阳光,已失去了白日里的咄咄逼人,变得异常柔和,带着窗棂与外边的树影,斑斑驳驳地投射在东墙一排古香古色的檀木书架上。

    傅璟宁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括地志》,鬓边染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又祥和。

    “傅大人?”许是睡得久了,顾琳琅嗓音有些沙哑。

    “醒了?”傅璟宁从书中抬起头,眸中的柔和一闪而过,脸一拉,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模样。

    三魂七魄逐渐归了位,早上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顾琳琅还是没琢磨出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这位爷了,虽然话是说得偏激了些,却也都是实话,没理由为了这个生气啊……

    “那个……我想喝水……”

    傅璟宁像是没听到般,只盯着她的脸瞧,直瞧得顾琳琅心里发毛。

    “哈,其实我自己去倒也是可以的……”顾琳琅求生欲十分强烈,讪笑着坐起身来,“这不是还有一条腿能用的嘛……”

    谁知刚起到一半,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按住了的肩膀。

    傅璟宁仍是抿着唇不开口,只抽出一只手扯了几个软枕垫在床头,按瓷实了,将顾琳琅安顿妥当,这才转身到桌子旁倒了碗温开水。

    “谢谢啊——”顾琳琅赔着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却被对方避了开来,下一刻,舀了水的汤匙已送到了唇边。

    顾琳琅紧绷着身子,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断头饭?不对,断头水?

    “别多想,喂个水而已,毕竟我与你也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对吧?”

    傅璟宁笑得愈发和蔼可亲,将汤匙往前凑了凑,顾琳琅被迫张开嘴,本能将那一汤匙水吞了下去。

    傅璟宁似乎十分满意,又盛了一汤匙:“来,多喝点,早些把伤养好了,咱们也好继续相互利用,你说是又不是?”

    “不是,你咋这么记仇呢?当着老四的面,我就随口那么一说……”顾琳琅笑得尴尬,正要躲,却被傅璟宁捏住下巴,将一勺水灌了下去。

    “那好,现在容似不在,给你机会,重新说。”

    顾琳琅咂嘴:“说什么?”

    “就说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傅璟宁放下碗匙,注视着顾琳琅的眼睛道。

    顾琳琅一颗心猝不及防地剧烈跳动起来。

    与傅璟宁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还确实从未认真想过,盟友?朋友?贵人?恩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因为那个梦,她从一开始便无条件信任他,保护他,甚至迁就他,凉州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公主,生平最是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了事向来只往后缩不向前冲,却为了他屡屡破戒,以身犯险,种种行为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起初当然是为了顾峥嵘,可是后来呢?得知他有危险时的担忧作不得假,眼见他身负重伤时的心疼也骗不了人,因为他的一句“注意分寸”,她便下意识开始对容似避嫌,甚至当初收到赤色密函要她“不择手段”去笼络傅璟宁,她本能的反应也是庆幸,庆幸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这叫什么,喜欢吗?

    顾琳琅内心苦笑,她只是一枚棋子,活过今天就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棋子,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了,感情对她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

    “什么关系……”指尖嵌入掌心,顾琳琅周身一寸一寸冷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反增,“其实我是无所谓的,端看大人的喜好了。”

    “无所谓……”傅璟宁手指轻轻叩着膝盖,“我已经替你打探出顾峥嵘在长安的藏身之所,聪明如你,一定有法子将他救出来,并不是非我不可,更何况还有容似,想来你也瞧出来了,他身份并不普通,在长安的人脉也不比我少——”傅璟宁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咄咄逼人,“所以顾琳琅,你究竟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河西?”

    顾琳琅内心一阵酸涩。

    一个多月前,她从傅璟宁口中得知了顾峥嵘的消息,足足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才克制住了即刻启程前往长安的**,傅璟宁说的没错,她攒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这些年安禄山也逐渐放松了对他们姐弟的警惕,雇个江湖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顾峥嵘救出来想来并不难,安禄山毕竟尚未只手遮天,偌大的大唐,总有一席容身之地。

    可一来惹怒安禄山,司音势必会受牵连,二来安禄山对傅璟宁如此忌惮,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也无法确保是否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顾琳琅来河西,他如今根基未稳,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需要一支绝对效忠的军队来巩固地位,而此次大地动便是彻底收复天玄军的最佳时机……

    “因为——”

    “因为你害怕连累司音,当然,更因为放心不下我。”傅璟宁不由分说打断了她,“顾琳琅,你喜欢我,敢不敢承认?”

    仿佛春风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唤醒万物,暖阳在十里冰封的雪原上惊破冻土,顾琳琅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颤巍巍的小心脏细碎的爆裂声响。

    沉沉的暮色下,顾琳琅石化了的呆滞模样直看得傅璟宁全身的血液都争先恐后地往脑门上冲,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魄似的,傅璟宁一只手绕到顾琳琅脑后,稍稍发力,薄唇便凑上前去堵住了她的呼吸。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几分负气与霸道长驱直入,饶是顾琳琅“见多识广”,又有上元日那晚在望江楼算不上经验的经验在前,此时仍觉脑中一片惊雷炸裂,地动山摇,两手本能得死死抓着傅璟宁胸前的衣襟,攥出一片皱皱巴巴的褶子。

    “傅——”

    相较于之前的手足无措,此时的傅璟宁倒是无师自通,顾琳琅刚一张口,他的舌尖便如一条灵巧的小蛇般滑了进去,另一只手钳着她的手臂,像是要将她彻底揉进他的骨子里,仿佛如此一来便能与她生死相关,荣辱与共。

    酥酥麻麻的战栗席卷全身,上半身被傅璟宁钳制着动弹不得,顾琳琅下意识蜷曲起两条腿,无意中牵扯到之前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方才零零散散地找回了些神智。

    察觉到顾琳琅的异样,傅璟宁身子一僵,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傅璟宁你疯了?”顾琳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侧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是,疯了!”傅璟宁同样气息紊乱,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成天嚷着要对我负责的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是你,费尽心思撩拨了我这么久还是你,怎么,要来真的反而不敢了,嗯?”

    顾琳琅定定地望着傅璟宁近在咫尺的眸子,细长,深沉,如一潭不会轻易漾起涟漪的湖水,看得久了,便容易沉溺其中。

    真真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知过了多久,顾琳琅突然轻笑一声,又换上之前一贯的痞里痞气:“没错,我是喜欢你,小爷从第一次见面就觊觎你的美色——”顾琳琅故作镇定地抚平傅璟宁胸口处被自己攥出来的褶皱,掩盖着内心的忐忑,“我可是个烫手山芋,麻烦得很,傅璟宁,你想好了?可别后悔!”

    仿佛饱受折磨的病人偶得一剂救命的良药,效果立竿见影,一颗七上八下打着吊挂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傅璟宁要笑不笑地轻抿了抿唇角,拿起手边的火折子掌了灯,火光映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摄人心魄,顾琳琅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原来只是觊觎我这张脸,”傅璟宁无不遗憾道,“那算了,我后悔了……”

    “傅璟宁!”顾琳琅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道,“你这翻脸不认账的毛病到底还能不能改了?占完便宜就想走,天底下还有这等美事儿呢?”

    “顾琳琅,讲话是要凭良心的!你要这样说,咱们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傅璟宁扣住顾琳琅的腕,双眸微眯,唇角勾出一个戏谑的弧度,若顾琳琅这个时候能抽出之前半分的伶俐劲儿稍微想一想,便能想起来这是傅璟宁每次算计别人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上元日望江楼算一次,从鄯州回来算一次,你占我两次便宜,哪次不是占完就走?这样,咱们先把账清一清,待彼此处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再来讨论我们之间的问题,可好?”

    顾琳琅此时的大脑并不怎么灵光,被傅璟宁三言两语绕了进去,心里竟还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感,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怎么清?”

    “当然是,怎么欠下的,怎么还了……”

    傅璟宁笑得一脸无害,最后的字音压低了,再次欺身上前,覆上顾琳琅嫣红尚未完全褪尽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