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弯月还挂在深色的夜空中,只是悄然飘来的几朵云雾覆在了上面,好似蒙上一层薄纱,使得月光不再那么皎洁明亮。

    京城的某条街道上,一辆官家马车正在踽踽独行。

    整条街因为乌云蔽月而显得有些晦暗,也因为宵禁时间没有行人而显得寂静凄清。

    马车上,江礼端坐着一语不发,南絮只听得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马车轱辘在地面滚动的声音,窗外不时还有风声,从帘子掀起的一角钻进来。

    一路行着,江礼的脸色越发煞白起来,两弯浓密的眉毛也慢慢拧在一起,双手在袍袖里攥成拳,显出一个被衣服遮盖的突起小包。

    南絮感觉到江礼有些反常,想起方才在宴会上他也一言不发,心下猜着江礼也许是身体不适,便张口软声道:“大人,可是身上不适?要不要停下马车歇一会?”

    对南絮关切的询问江礼却置若罔闻,只是垂下眼眸,定定地注视着马车地板上的毯子。

    南絮以为江礼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精神不济,忙连声叫着:“大人?大人?”

    江礼闻言,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事。”

    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心情不佳。

    南絮关切地追问道:“大人怎么了?”

    江礼微卷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抬起头,先是看了眼左侧靠在座位上的古琴,又转到右侧看着南絮问道:“今天在将军府,你真的自离了席就和楚大人待在一起,一直到一同回宴席上来吗?”

    南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江礼为何这么问,想来他是不会怀疑自己偷了夜明珠的。

    南絮微微地点了头,避开右相直射过来的眼神,低垂着眉眼说道:“那会儿我喝得有些醉,就在湖边散步,没想到左相正好在湖心亭,我们就是在那里偶遇的。”

    江礼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并不回话,视线从南絮身上移开,落到左侧座位的古琴上来。

    江礼微微探出身子,伸出修长细白的手指,往那春玉七弦的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由江南蚕丝制成的琴弦轻轻抖动,整个琴身发出“噔——”的震动声,清脆悦耳。

    江礼的眼里流露出惊羡的目光,忍不住喃喃赞叹:“真是一把好琴。”

    南絮心中也十分认同,断了两次弦还能有这么好的音色,春玉七弦不愧是天下名琴。

    又或许,这也是楚亦庭精细修理的缘故吧。

    没由来的,南絮想起楚亦庭来,想起他今晚在自己中了媚药的情况下解救自己,又在众人怀疑自己偷夜明珠时为自己开脱,又给秦欣雅做了陷阱,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南絮突然觉得,楚亦庭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噔——”对面的春玉七弦又发出一声绵长的响声,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江礼拨完这最后一下,收起袖子,端坐起来,马车里昏暗的烛光下,他原本精致的面庞却越发看不清。

    良久,江礼突然开口道:“他就是为了送这把琴特意来找你的吧。”

    南絮一顿,对江礼突然冒出的这一句话毫无准备,只是他的声音听来,有些许的惆怅和落寞。

    南絮也开始思考起楚亦庭来将军府的目的。

    他是来贺寿的吗?

    如果是,他那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不会在宴席中途才来。

    他是来实行某些计划的吗?

    可是整个宴会下来,除了秦欣雅母子陷害自己的事,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

    那他……南絮有些恍神,他在湖心亭弹琴,就是为了等着自己来好把琴给自己吗?

    南絮不知道怎么回答江礼,只随便搪塞个理由:“左相来参加寿宴,顺手给我带来的。”

    江礼垂下眼眸,抚在膝上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不知是自己的缘故,还是因为行在路上的马车有些颠簸的缘故。

    马车里静得很,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马蹄哒哒声,南絮在这一片寂静中,听见江礼微微地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重,好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似的。

    “你……到底是不是楚大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江礼的声音里充满犹豫,仿佛这句话像什么毒誓一样,让人难以开口。

    马车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压得南絮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快掉进江礼温柔深邃的眼神中,很想把一切真相告诉他。

    可是车窗外钻进的丝丝凉风,扑在她那一层厚厚的易容脂粉上,让她忽然又不敢了。

    时芍已经永远死了,她再也无法从南絮的人生里逃脱出来,将这一切告诉江礼,有什么用呢?他会相信自己吗?

    南絮低着头,仍是不敢去瞧江礼炙热的目光,在这落针可闻的马车里,轻轻地答了一句:“不是。”

    南絮觉得自己此时的演技实在太过拙劣,以至于没有什么可信度

    但是静谧的空气中忽然响起另一个温柔的声音:“好,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

    回到右相府中自己所住的院子里,南絮独自坐在庭前抬头望天。

    笼罩在那轮弯月上的薄薄云雾已经开始散去,只是那月光却不似在将军府湖心亭时所见到的那般明亮。

    阿满在里屋轻轻唤着清月,清月答应了一声便跑进屋去。

    她走得极轻极快,像一只猫儿一样,在雅雀无声的院落里没有留下一点声响。

    南絮忽然心头疑云骤起,想起今天在将军府,清月那来去无踪的身手和对自己腰间香囊的警觉,觉得她并不是一个只有点三脚猫功夫的小姑娘,而且她那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和最后对那颗夜明珠干脆利落的处置方法,让人很难相信她曾是一个被困于天香楼的青楼女子。

    以她的智慧和身手,早就可以想到办法逃离青楼了。

    南絮突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个叫清月的女子接近自己是什么目的。

    可是一想到清月平日里对自己种种的保护与关怀,南絮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思前想后,南絮觉得先暗中观察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