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哥哥”就像是一个契机, 它让盛珣骤然意识到他的童年恐怕远不如他记忆里的那么普通平常。
包括他从小就有的和家具说话的习惯,它追根溯源……
可能当年,他根本就不是在对“家具”说话。
他身边是真有一个人, 对方仅在他独处时才悄悄出现。
然后陪他玩,陪他聊天。
他的父母曾因提早下班而撞见过他与“家具”说话的场景。
但当这对那时还很年轻的夫妇轻手轻脚摸到孩子房间门前, 他们抓着准备制裁盗贼的家伙朝里屏息观察——
却什么外人也没看见。
陪着盛珣说话玩闹的并不是一个真正存活于世的人。
他是每天都光临小男孩窗口的一道灵魂。
也就只有孩子心性纯善又天真, 不会觉得那人怪,不会觉得对方行踪诡异,比起计较“窗户哥哥”的神出鬼没,他更关心为什么对方的脸总是很白。
在他小小世界的认知里, 他知道那是生病的表现。
……
与小叔的那通电话最终是怎么挂断的, 盛珣自己都记不太清。
他的大脑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内容给占满,在后半程电话里应接对话全凭本能, 感觉自己是说了许多个“好”与“嗯”。
那一晚, 他带着许多的疑问与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回家,小秋惯例迎接,想要伸手接过他手里提着的超市购物袋。
他在小秋有些错愕的眼神里将手避了一避,把购物袋直接一股脑塞上玄关柜台,接着便抓住了对方还停在半空的手。
小秋很少被盛珣躲避, 他正为人类今天少有的动作感到莫名, 还好人又很快将他拉住。
然后他听见盛珣问:“我和小时候长得像么?”
鬼就一怔。
他们几天前才一起看过盛珣小时候的照片,那张老照片的电子版还被小秋往自己手机里导了一份。他继懂得运用手机联系人以及网购外卖之后,在最近才终于又熟练运用了手机的相册功能, 往相册里存储了大量跟盛珣相关的照片。
相册俨然成了一份盛珣生活日常记录,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这手机其实是盛珣的。
小秋手机里存着照片,脑子里还记着那天的梦境, 他当然记得盛珣小时候什么样。
也能好好与眼前的人对照,并得出结论:
“像,但你小时候的眼睛要更圆一点,脸颊这里的线条也更圆。”小秋说着,他像仔细在盛珣脸上找不同,另一只没有被拉着的手抬起来,指尖逐一从他所说的位置描画过去。
那根苍白的手指从盛珣的眼睛轮廓一路移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小秋认为自己是做出了优秀回答。
可他把随手指而动的目光投回盛珣眼睛,发现盛珣表情并不如他所想的满意。
人看起来情绪复杂。
“你把区别找得这么清楚。”盛珣捏了捏他们牵在一块的那只手,说,“可你怎么就不记得我了?”
小秋对盛珣的记忆仅能追溯到他陪着盛珣去中学学校,他清楚自己跟着盛珣的时间应当远比那更久,然而真正的跟随起始于哪一天,都已然是他空缺记忆里不可考的那一部分,在他最近才好不容易寻回的记忆中,他是看见过一个小盛珣,可他和盛珣都清楚知道——那多半不是现如今的盛珣。
因为在小秋的梦里,那时他还住在池家,看起来七八岁模样的盛珣是跑过了池家内院的长廊,去走廊深处的小院里见他。
而盛珣即便五岁以前的记忆模糊,他今天还通过小叔得知了自己或许曾与小秋见过的事情,但到了七八岁,他都已经上小学的年纪,记事记得更牢,他也能通过旁敲侧击长辈得知,他们家确实是从没登门拜访过什么池家。
小秋梦见的是他,又不是他。
“……我不记得你?”鬼怪仿佛被人给说糊涂了,小秋还没听盛珣提起今日那通电话的具体,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头顶多了条“罪状”。
小秋连声音都困惑极了,他盯着盛珣的眼睛等一个解释。
但解释还没来,他先等来的对方是一伸手,把他略显仓促地整个拉了过去。
盛珣将他抱紧,在他耳畔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你。”盛珣低声说,“我也把这段记忆忘光了,在今天之前,我也完全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你。”
小秋越发不明所以,他抬手去环盛珣后背。
人类似乎就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他再才能将那四个字酝酿到嘴边:“……窗户哥哥?”
小秋环到一半的手倏地停住。
他手臂迟迟没有在盛珣背上真正落下,和他一块顿在了那里。
回忆真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有时候似乎它显得不可捉摸,无迹可寻。
但有时候,仅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一件对某个特殊时段具有重要意义的物品,它便能牵出一根线头,引着人去记起过去。
小秋的反应无疑是在告诉盛珣他也将这一段给想起来了。
他在怔忡后对盛珣提起了院子里的黄色胖猫,每年春秋时节都要窣窣落去枯叶的高龄老树。
还有盛珣房间永远为他半开的窗。
他想起来的东西正好与盛珣完美对应。
两个人的视角拼凑在一起,还原了小秋至少长达三年的“窗户哥哥”时期。
“为什么我后来就看不见你了?”盛珣还没松开鬼,干脆将下巴搁在小秋偏凉的肩头说话。
盛珣已经很习惯鬼怪的低温,小秋却在他说话时总想要偏偏脑袋。
真奇怪,明明是鬼,躯体是灵魂加力量凝结而成,可这样的躯体居然仍有感官,会让小秋觉得盛珣说话时落在颈侧耳旁的气息暖烫。
“小孩子大多会有一段天眼未合的时期。”小秋说,“天眼未合,能够看见成年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所以那时你能看见我。”
但往后,盛珣渐渐长大,天眼闭合。
他再看不见这个经常陪自己玩的哥哥,他也从幼儿园升去了小学,去到了更大的学校,认识到了更多的老师同学以及朋友。
他的生活变得更丰富多彩,不会再被大人们锁在屋里一关就是大半天。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把那个再也不来的“窗户哥哥”忘记了。
他不知道,不是对方没有来,其实对方还在,一直在。
只是他看不见了。
小秋刚刚还记起了盛珣看不见他的第一天,那天小男孩照例搬着小凳子到窗口来,他长高了一点,已经不需要踩着凳子就有了窗台高,小板凳更多的时候是用来坐的,他会在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窗口,与小秋说话,偶尔也会看书。
那天也是个晴天,天气很好,午后阳光充足,窗外的老树下有胖橘睡觉,粗壮的枝丫上有新来的一窝小鸟正在热火朝天的筑巢。
小秋出现在男孩半开的窗口,可他很快就意识到,对方一定是看不见他了。
因为他分明近在眼前,小男孩的视线却直接越过了他,在望着窗外的小鸟与树。
做鬼太久,情绪与感官都会逐渐退化,会渐渐对周遭世界变得麻木。
但在确定了盛珣看不见的那一刻,窗台上的鬼忽然就感到自己非常,非常的难过。
他好像好不容易重新找回了一份联系,有了自己在乎的东西。
然而时间那么快,它把这份联系从他手里带走。
并且他甚至隐约觉得,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
鬼固执的留在人类男孩的窗前没有走,纵然对方已经看不见也不离开。
他的小男孩也真的是非常耐心。
对方以为他只是暂时失约,有了其他事才来不了了。
那天盛珣等他到很晚,小男孩不吵不闹。
再往后,盛珣坐在那个窗口翻完了整整一套厚本的百科全书,又在那个窗口看完了他刚领到的小学一年级的教材。
“暂时失约”的哥哥每天都来,只是盛珣以为对方一直不在。
小秋没有收盛珣送给他的玉牌,反过来,他还试过往玉牌里融合自己的力量,希望它可以更好的保护小男孩。
那个玉牌在“窗户哥哥”不见后又在窗户上挂了一周,然后被盛珣家里人悄悄收走了。
家人也知道盛珣的“窗户哥哥”最近似乎不见,盛珣妈妈怕儿子伤心,她就想了个办法,偷偷把玉牌收走,还与全家串好口供,然后大家口径一致告诉地盛珣:“‘窗户哥哥’昨晚来过了,还把你送的礼物带走了。”
小男孩信以为真。
再后来,他把自己戴过玉牌的事也忘了。
“可我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跟家具说话。”盛珣用手指慢慢捋着小秋后脑上的头发,他对自己终于又回来的“窗户哥哥”说,“我把这个习惯从小保留到大,后来上学的时候,我也一直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没事就喜欢往窗外看一眼……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我对邻窗座位有什么天生的偏好。”
而实际上,没有天生偏好,只有又一个与小秋一块培养出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纵然毫无记忆,可我的习惯还记着你。
*
盛珣的小叔在又半周后抵达市内,他为盛珣带来了装着玉牌的沉木匣。
小叔那头行程安排很满,看起来是没空带侄子吃饭,叔侄俩只匆匆在大学城里见了一面,盛珣陪对方在学校里散了大约半小时的步,两人说了说话,接着,对方就要返回在校外停车场静静等候的专车,直接去往邻市。
“对了小珣。”小叔在走之前叫住盛珣。
他身板很正,随便往那一站都显得气场出挑,微微拧眉看人时会有一股严肃感。
“这两周如果不是必要,就呆在市内,别往周边跑。”小叔的口吻很平常,措辞却不是一句平常嘱咐该有的分量。
盛珣一愣。
看出小叔没有要接着往下解释的意思,盛珣就也没有多问,只点了头,很安家人心的应了声好。
小叔拧起的眉头便松开了。
盛珣以为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就该是上车,他看见司机都已经在一旁准备好。
却不曾想,小叔似乎还有话说,又站在原地盯了他一会。
“还有个事。”小叔先这样起了个头。
盛珣莫名觉得自家叔叔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神色间也有须臾的古怪,破坏了对方一身原本十分严肃正经的气场。
他在内心打了个问号。
面上道:“您说?”
这位亲叔叔就朝盛珣放着手机的外套口袋抬了下下颌,冷不丁问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盛珣:“……”
这提问着实猝不及防,盛珣的第一反应不是肯定也不是否认。
他是在回想——他刚刚总共好像也就只给小秋回了个信息。
小秋说家里的柔顺剂用完了,让盛珣回家时记得在超市带一瓶,盛珣看完后回了个好。
从浏览信息到回复,总耗时绝不超过一分钟。
……然而就是这么一分钟的交流,他亲叔竟然就看出来什么了?
“你这什么表情?”
大侄子愣在原地,反应像个小学时写小纸条被抓包的小学生。
盛珣这样子落在他小叔眼里也显得十分稀罕,让这位一向严肃脸的叔叔都不禁笑了一声,换来一旁的司机几乎是目光悚然的看向他。
小叔很快又低低咳嗽一声,他抬手拍拍盛珣肩膀。
“你也到这个年纪了,谈恋爱很正常。”小叔撑着车门,继续对盛珣说,“今天是来不及了,要是感情发展稳定,下回直接带来见见。”
这么说完后,在盛珣心情复杂的目送下,小叔就终于坐进车内,带着他那句效果拔群的“见见”走了。
小叔的话让盛珣不得不正视一个他过去一直有些忽略的问题。
他本该对此有点愁。
但可能是一向美满的家庭环境给了底气,又还其他要紧事接连而来。
很快,“见见”的问题被暂时搁置。
盛珣眼前更要紧的两件事一件关于玉牌及小秋,一件关于褚家和池家。
首先是玉牌。
在玉牌被带回去的当天,盛珣将两块玉牌都从沉木匣中取了出来,他还特意把当年想过要送给小秋的那块放到对方手上,两人就着这份礼物回忆过去,顺便对照那张时间表,记录可能产生共鸣的时段。
结果没多久小秋就发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当年试着往玉牌里融过力量,这块旧玉竟与他十分契合。
“它能压制我身上的鬼气。”小秋拿着玉对盛珣说,“这上面有你曾经留下的气息,又有我的力量残留,还有它最初被打磨开光时的祝福效力,三者微妙的达成平衡,让它真的变成了我也能戴,而且还能掩盖我的本源力量的东西。”
盛珣立即意识到这块玉牌的有用,他问:“能够掩盖到什么地步?”
“不清楚,需要试一试。”小秋捏着玉牌上的红绳部分说。
盛珣便把玉牌接了过来,他将玉牌亲手给小秋戴上。
“你知道吗?”他在给小秋戴玉牌时说,“这感觉像是在做一件早该完成的事。”
小秋一开始没说话,稍后盛珣才发觉鬼是在出神。
对方回过神后“嗯”了一声。
只凭那片刻的出神就已足够让盛珣知道,小秋的感受也和他是一样的。
时间兜兜转转,当年没有被带走的玉牌还是挂在了同一个对象的脖子上。
而那人仔细感受了一下玉牌带来的效果。
他还没说话。
是旁观的安迪抢先一步开了口,娃娃难掩惊讶地说:“咦?你感觉变得跟我很像了!”
小熊点点头,它也道:“对,你现在感觉更像是器灵。”
娃娃们说得就刚好是小秋原本想表达的。
玉牌盖住了鬼气,掩盖了他本源之力。
他戴上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属性中性的器灵。
“窗户哥哥”以一种较为另类的方式实现了盛珣小时候提出过的换本体想法。
他暂时变成了玉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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