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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和一条热毛巾, 是小熊和安迪分别拿来的东西。

    它们是一个噩梦惊醒的人通常会需要的,小秋不一定用得上。

    不过这都是器灵们的一片心意,娃娃在用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关心, 把这两样物品留在床头的盛珣正在听小秋回忆方才的梦境。

    “我可能记起来了一点东西”——大约二十分钟前,小秋用这样一句截断了盛珣本来要说的所有话。

    有了上回入梦经历的参照, 他们已经清楚知道小秋的记忆很不好, 鬼在入梦结束后能记住的内容不足十分之一。

    这回,小秋却主动说记住了东西。

    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其他人便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把说话的机会全留给小秋。

    小秋先告诉他们:“我梦见了一条走廊。”

    蜿蜒曲折的走廊是出现在梦中的第一个场景,也贯穿这个古怪梦境的始终, 小秋在梦里起初只觉得熟悉, 觉得这地方一定是他曾经真实到过的地方,但在周围景物骤然消失, 他一脚踏空坠入黑暗的那刻,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思维却空前的清晰明朗,刹那间还有许多画面涌进他脑中。

    “池家后院。”小秋平静地说,“那条走廊位于池家的后院,它的起点在前后院的分界处, 沿着走廊往里走, 一路上有许多转折与岔道,那些岔道口分别对应着后院里的各个小院和几个小花园。”

    小秋将后院的布局说得条分缕析,它们在他脑中记得更清楚。

    他甚至知道前三院里住的是“精锐”, 中三院里是“中坚”, 后三院里则是家族排行位居末尾的“甩尾”。

    而在那所有的院子里,还有个小院较为特殊。

    它自成一派,跳出了前中后的划分, 是整个单独建造在后院边缘,离其他所有小院都有不短一段距离,要经过那条画满符文的走廊,走到最深处,才能到达它那里。

    “如果我顺着梦里感受到的拉力一直往下走,应该就会走到那间院子里。”小秋说,“我听到了讨论的声音,他们在说‘有感应’以及‘建立联系’。”

    这些声音在梦中刚出现时只觉得聒噪,但在刹那的清醒里,小秋便蓦地意识到——“拉力”本身,应该正对应着那些人口中的“感应”与“联系”。

    有人正在进行一种请召仪式,试图感应到他的灵魂,将他给“请”到对方那里。

    然后再结合他梦中出现的场景与引力方向……

    “要么是他们想要将我请召回那个院子里。”小秋继续道,“要么,是他们在以那个院子作为媒介之一,增强联系的效力。”

    而这两者在小秋看来也都没什么区别,反正最终成果都差不多。

    是同一拨人,在想要令他回到同一个目的地。

    “可为什么他们要在那里请你?”安迪时而世故时而又显得很天真,娃娃能想出到此“请”非彼请,肯定是不怀好意,那什么血走廊的一听就是有大仇。

    可安迪没想明白,专门在一个特定院子里举办仪式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院子是他们家的什么秘法重地,所以特别适合举办仪式吗?”它有些天真地问着。

    娃娃的脑袋忽然就被轻轻按了一下。

    伸手的却不是小秋,而是坐在它更后方位置一点的盛珣。

    安迪被盛珣按得有点无辜,它仰着脖子扭头去朝人类看,又被盛珣过于严肃的神色弄得一怔。

    盛珣目光落在小秋身上。

    “那个院子。”他说,“它是你的院子,对么?”

    安迪前面还没怔完,被这句话惊得更愣。

    它和小熊的脑袋不禁在一人一鬼间来回转。

    小秋的视线也投给了盛珣,他看人看得相当专注,那目光显得很细致,仿佛他正在盛珣脸上找着什么。

    半晌,他才“嗯”了一声:“是我的院子,我想起来这部分的记忆了,我应该被安排在那里住了很久,不过你要问具体有多久,我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时间长久的概念,年份还是记不清。”

    “你住在那?!”安迪终于忍不住,“可你告诉我们,你在梦里记得自己是去算账的,那你……”

    安迪后面没说下去,小熊拉着它。

    小熊比安迪要更细心一点,记东西也更仔细。

    在安迪还为小秋的梦境内容啧啧称奇时,小熊便已经忽然想到,之前那回鬼怪忽然失控,在家里完全压不住浓烈鬼气,好像就是因为对方听到了一句……池家。

    “你……”

    小熊拉住安迪,自己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它也没说出来。

    小秋目光没有下移,还在看着盛珣,但他的手就抬起,在两个娃娃脑门分别按了一下。

    “我曾经应该是池家人。”鬼替器灵把话说了。

    他找回了部分记忆,反倒像能更好的自我控制,可以状态平稳地道:“但我与池家结怨也是事实,这没什么不可说。”

    小熊和安迪对望一眼,又不约而同去看盛珣。

    盛珣握住了小秋刚要自娃娃们身上收回的手,他把那只苍白瘦长的手扣在掌心,带着安抚意味反复摩挲它关节处突出的指骨。

    “我要联系一趟槐合。”

    清楚鬼怪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沉静,盛珣在感到小秋绷紧的手指缓缓放松后才说。

    小秋依稀将槐合也记起了一点,他说:“小核桃?”

    “嗯。”盛珣将小秋的手又捏了捏,“他那里一定有请召的信息,我也还有事情需要问他。”

    槐合对盛珣说过,池家人手上有小秋的身体,并且对方多年以前就曾尝试过要通过身体来对小秋的灵魂进行“请召”。

    但那仪式当年就失败了,池家从拿到小秋的身体至今从未请召成功。

    然而槐合还提到过的一件事是,近些年,因为池家几位高层长老不知怎么忽然变得急迫,他们已经又开始尝试当年做过的“无用功”。

    *

    两小时后,当日晚十一点整。

    盛珣今天是准点下班的幸运儿,在实验室加班到快十点的邹鹤却是才刚刚到家。

    按着槐合以往经验,一般只要邹鹤加班超过九点,他就会在玄关里捡到一个有气无力的人类。

    邹先生在做数据时有着一个毫无疑问的聪明大脑,不过加班后的他会宛如整个人被耗尽了电量,是靠着最后不足5%的余电把自己给拖回家的。

    余电仅供支撑邹鹤到家进门。

    他完成了开锁进门关门的系列动作后,便会原地宕机,双目放空地站在家门口发呆,只等着听到了门响的槐合过来回收自己。

    今天,槐合看时间已是十一点,他惯例准备去门口收人。

    却没曾想邹鹤今晚竟还精神奕奕,他进门时手中还拿着手机,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一侧。

    “正好,我进门了。”邹鹤对耳机另一头的人说。

    槐合莫名,接着就看邹鹤摘下了耳机。

    人还将手机屏幕点亮,再下一秒,手机被对方举到槐合面前。

    槐合注意到通讯上的联系人,意识到是盛珣正在和邹鹤通话。

    他们没有走传统的电话联络,而是启用了社交应用上的语音功能,右上角还闪着一个小图标,标明他们这一场是打完就自动清除痕迹的“无痕通话”。

    “有事情要问我?”槐合带着疑虑接过电话。

    一旁的邹鹤能清楚看见,槐合在拿过手机时的神情还是懵的,他与对面说的第一句话也充满疑问,不过随即,盛珣那头应当详细说了两句原因,槐合的表情便立即严肃下来。

    邹鹤看到这里为止,他打了声招呼说他要去书房处理一份数据,便转身让出空间。

    槐合深夜接到这通来电,正是盛珣要问问他关于请召的事。

    他在听完小秋今日的入梦后相当吃惊。

    “少爷感受到了感应?!”槐合的诧异几乎穿透了屏幕,要直通过无线信号冲到盛珣那去。

    盛珣那边依稀将手机拿远了一点,人类的声音变得有些小且模糊。

    槐合正以为自己炸到了人耳朵,他连忙想说声对不起,但接着,那边有个冷调的声音说:“嗯,我在入梦时感觉到了牵引力。”

    槐合举着手机,就忽然愣了在原地:“……”

    这是个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以至于它其实之前一直隐约存在于通话背景,在盛珣说话时他偶尔听到过它在背景冒头。

    可他竟没有辨别出来,把它当做了普通的环境音。

    “……少爷。”槐合在良久才又找回声带,他低声喊。

    小秋今天记起来的记忆也仅有部分,其中大多数跟池家相关。

    不过好在,他确实记起了这颗陪伴过自己很久的核桃,也知道这声少爷是在叫自己。

    “是我。”小秋说。

    槐合这边忽然便陷入沉默。

    鬼听着对面忽然变得紊乱的呼吸,他拿着手机的苍白手指动了动,就还补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槐合站在邹鹤家的客厅,他面朝着摆放有自己本体的装饰墙,看着自己已经有好多年没再回归过主人身边的本体。

    “……真的好久不见,少爷。”

    书房里的邹鹤扒在闭合的门后犹豫了一会,他悄悄收集着外面动静,总觉得自己好像放着不管也不好,出去安慰也不太得当。

    于是他只好纠结扒门,一直到听到外面的谈话重归正题,槐合用振奋许多的精神面貌继续说起正事,他就才悄悄放开门,轻手轻脚溜回书桌旁边,舒了口气。

    外面,槐合朝闭合的书房门投去一眼。

    这点分心没有打断他的流畅话音,他继续正色告诉那边已经将手机开成外放的少爷和盛珣:“池家过去试过不只一回请召,但因为当年你走之前,其实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将身魂分离做得非常干净,还设下屏蔽机制,亲手阻断了感应的可能,所以他们的请召从未成功,也几乎不可能通过身体召唤到你。”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众人情况有变。

    槐合努力思考着今日请召有了苗头的原因,他边想边抓自己头发,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发给薅掉一把。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小半天,是同样陷入思考的盛珣小秋那边先有了动静。

    “身魂分离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可钻。”小秋忽然说。

    小秋虽然失忆,可忘记的是自身相关,是身为人时的诸多常识常理,却一点也没失掉他的玄术专业知识库。

    他在通话另一端若有所思。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身魂分离与屏蔽,别人从外面突破的概率很低,但那也不是毫无漏洞。

    它的漏洞存在于内部。

    倘若他的灵魂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他又忘记了屏蔽的事情,那么只要那变化足够剧烈,灵魂与身体本为一体,在灵魂震荡下,它们便有可能又生出微弱的反应。

    “症结应当就在我自己。”小秋最后做出了总结,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像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这种纰漏。

    盛珣在一边顿了一下,人类的手指轻轻敲着小秋身后椅背。

    人却像是另有想法,说:“也不一定。”

    盛珣的这句话并不是纯安慰。

    他有了一些怀疑,但还需要找另一个更了解池褚两家的人来确定。

    这通电话在午夜时分结束。

    小秋更倾向于是自己的纰漏导致眼下状况发生,他对自己的身体倒是没有多少留恋,假如不是还有那份暂时不可控的“感应”在,他看着还没盛珣对他自己的身体上心。

    这晚临入睡前,小秋却像忽的又想起来了什么,问还没躺下的盛珣:“你有以前的照片吗?”

    “以前大概是多久以前?”盛珣靠坐在床边。

    小秋便想了想,说:“大概六七岁,或者八/九岁那个时候的。”

    鬼怪对于年龄的描绘很笼统,小孩子六岁与九岁可能根本不是一个样,儿童总是长得飞快。

    盛珣就取了一个中间值,他起身去书房的电脑里翻了翻,找到两张大约是自己小学一二年级时的照片,拷在手机上带了回来。

    “你要我小时候的照片做什么?”盛珣在把照片都拿回来了后才想到问。

    小秋拿着盛珣的手机,将照片看得很仔细。

    盛珣于是想起小秋在刚从梦中醒来时看自己的目光。

    那与此刻如出一辙。

    “我好像见过这个时候的你。”小秋在片刻后说。

    他指尖轻轻点着手机屏,那张盛珣八岁时的照片被他放大。

    那应该是用较为老式的相机拍摄出的胶片相片,被人精心保存,又被拿如今的专业相机给翻拍出来。

    相片一看就是拍摄于冬季,因为上面穿着牛角扣大衣的小男孩看着还挺白,脸蛋在藏青色的大衣映衬下显得很干净,没有像长大后的他亲口说的那样,小时候每逢暑假总是变得很黑。

    小秋之前没来得及告诉盛珣的是,在他醒来前坠入黑暗的那几秒,他除了想起了很多关于池家的事,在那诸多涌进他脑海的画面中,还有一个画面非常深刻——

    那条后来被深色液体浸泡的走廊那时还很干净,不过上面的符文一道不少,透出一种沉闷又森严的压迫感。

    有个男孩从长廊上跑过,他带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直朝着走廊据说无人靠近的小院一路小跑,然后像个小猴子一样三两步就踩着石凳与大树枝丫翻身上墙。

    最后男孩顺利溜进了那院门紧闭的院子里,跑到同样闭合的深色木棱窗前。

    “叩叩。”

    他敲响了那扇窗。

    “我觉得那是你。”小秋对盛珣说。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小秋这话的影响,这一晚,盛珣睡着后竟也就做了个梦。

    他真的梦见一条蜿蜒曲折的长廊,他还变得很矮,很小,需要一旁的大人牵着走路。

    梦里他应该是随大人出门做客,他对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好奇又陌生。

    “小少爷可以去后院里找同龄的孩子玩。”有小厮模样的人这么冲带着他的大人提议,又还引荐了后院里的花园等地方。

    不过那人还专门叮嘱:“少爷要是想自己玩,可千万注意,别往走廊那头跑太深了,那里头有吃人的怪物,不安全的很呐。”

    盛珣在梦中思维完全与男孩同步,他对这叮嘱不以为然。

    有道是七□□,嫌死狗。

    一两句恐吓似的叮嘱怎么会吓得住他呢?

    等带着自己的大人被仆从引起了会客厅,小厮也被自己三言两语打发走,趁无人注意,短胳膊短腿就是胆子不短的男孩直奔走廊深处而去。

    很稀奇,小男孩短胳膊短腿,不够成年人腿高的一个小萝卜头。

    可他跑起来速度不慢,行动力也超群,在发现走廊尽头的院子紧闭后就想出了踩着门口石凳爬树翻进去的念头,还挺有一套策划。

    然后最终,当然,他带着胜利的愉快顺利爬到墙头。

    不过后面的发展却跟小秋说的不太一样。

    盛珣感到自己是顺利上了墙,但在墙头上却傻了眼,因为他已经可以看见,面前的院子是光秃秃的,根本没有能够下脚去攀爬的地方。

    他就那么一点大,骑在墙上隔远了不仔细看,跟一只胖猫之类的小动物也差不多。

    这高度全凭他自己是真下去,强蹦恐怕得摔断腿。

    男孩就陷入了为难,他最后在墙沿上摸索,准备爬到靠近屋子一点的地方,看那边能不能有什么玩意让他借个力,或者多少有个缓冲。

    谁知就在爬到半途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衣领好像忽然被谁提了一下。

    再下一秒,他人已经到了院子里。

    他的背后有一只手,可身后没有人。

    身前,院内房屋之前严丝合缝关着的门窗竟打开了一侧——是开了一扇窗,那窗前站着了一个鬼魅一样安静的人,对方背后的屋子内部陷在一片深色里,看起来黑洞洞的,把窗前的人衬托得越发苍白。

    盛珣被那只手拎到对方眼前,他看清了那人不仅身形像鬼,面色也是常年不见光的模样,一双眼睛漆黑且目光幽深,正不带着任何感情地盯着他。

    就好像在看这是个什么玩意。

    小孩子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一身阴冷气的对象面前会感到畏缩害怕,更严重一点,甚至会被当场吓哭。

    但盛珣以上反应统统没有。

    他只被忽然出现的人弄得愣了一下,背后的手好像也吓不着他。

    他在那人手上晃了下腿,然后对着那张年轻的脸说:“哥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背后的那只手缓缓降低。

    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给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天高地厚小盛珣,靠“哥哥”撬开冷淡鬼的窗。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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