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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朗离开在一个充满桂花香气的午后, 冯蔷又撕心裂肺大哭一场,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拉上窗帘, 也没有关上林朗帮她好不容易打开的窗。

    阳光照着她,就像那个人一样, 她再不会躲到黑暗里去找人, 以后每想起对方,她就会去拥抱光。

    盛珣一度被女孩误认为是某种近似“死神执行官”或“地府代言人”一类的角色,而直到在她狠狠宣泄了情绪之后,她听到有人走到近前, 再一抬头看见一张年轻陌生的脸。

    她方觉盛珣有体温也有心跳, 是个货真价实活着的人。

    “谢谢。”冯蔷哑着嗓子接过盛珣递给她的纸巾。

    她自己手边的盒子已经空了,昨夜就差不多已被她要哭完了。

    林朗在走之前专门去找过盛珣, 再次向盛珣郑重表达过感谢。

    冯蔷知道眼前的人是能信任的人, 她刚经历过大喜与大悲,也暂时没了一些平常状态下才会有的矜持,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哭得形容狼狈,又把狼狈展露在陌生人跟前。

    反倒是因为盛珣熟悉林朗,了解他们俩的故事。

    在这个明白一切的人面前让难过诚实袒露出来, 冯蔷会觉得自己的悲痛更能受理解。

    盛珣也没有与她说什么话, 只是安静陪着女孩将大哭后难免的抽噎期给度过去。

    好半晌,冯蔷缓过来一些,就告诉盛珣:“我之前还以为, 你会像那种影视片里的角色一样, 拿着一个计时怀表或者别的计时工具进来,然后宣布时间到了,朗哥得走了, 接着不由分说把他带走。”

    女孩说这些话时的嗓音仍然很哑,她也不是非要找个话题跟盛珣搭话。

    只是在林朗离开后,又恰好有个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在跟前,她就忽然想要说点什么。

    没有来由,漫无目的。

    盛珣清楚这种状态下的人需要的不是闲聊,女孩想要说话,实际上是在借着诉说缓缓平复她激荡的情绪。

    盛珣听得很耐心,做好了一个沉默的聆听者。

    还是终于情绪渐稳的冯蔷意识到这样不太好,她过于理所当然的拖住了一个其实并不熟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啊。”冯蔷反应过来后说,“耽误你这么久,硬是让你听我说了半天的话。”

    相处已久的情侣间总是互相影响,冯蔷道歉时的口吻跟林朗也很像,特别喜欢在句尾加上语气词,尾音稍显上扬。

    她对着盛珣说了这么久的话,话也仅是一直围绕着她和林朗的事打转,丝毫没问及盛珣是做什么的,也没有去探究盛珣的来历。

    非常有礼貌且克制好奇。

    盛珣给的纸巾差不多都已被又抽到了底,女孩顶着一个红彤彤的鼻子瓮声瓮气,道过歉后又表明自己已经好些了。

    盛珣在林朗走后特意多陪冯蔷坐了一会,除了不放心女孩状态,再加上这两日他算是疗养院志愿者,义工有责任看护休养者的状态外。

    其实就还有第三个原因,促使他走到女孩近前。

    “有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认为,你应该拿着这个。”

    盛珣将一个小小的物件交到冯蔷手中。

    冯蔷起先不明所以,那东西入手纤细光滑。她本能地接过来后低头去看,才发现是一个红线编织的绳圈。

    “心里有惦念,便可以把它一直戴着。”盛珣说,“如果哪天你决定走出去,是可以往下一站前进了,它也不用取或者扔。”

    留在原地,红线绳圈带来的念想,是对有缘人还会再遇到的祝愿。

    选择往前走,它就会变成一道护身符。

    因为用情至深的人所希望的是对方过得好,而不是把念想变作一份束缚。

    *

    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是小秋。

    在盛珣准备前来看看冯蔷的情况前,小秋忽然就将盛珣轻轻拽了一下,盛珣回头,看见鬼还是端着日常那张对外事外物都兴致缺缺的脸,却左手一动,修长的手指上凭空多出了一个红线绳圈,正勾在对方朝前伸出的指尖。

    “你把这个也带过去。”小秋说。

    盛珣便知道这一段红线是给冯蔷的。

    他把红线绳圈从小秋手上接过,认真端详一下小秋表情。

    小秋好像就被他看得奇怪,又问:“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小秋还补充了一下自己的问句。

    盛珣见小秋没有任何要就红线绳圈解释,也没有要为这件小东西署名的意思,他把绳圈放进外套口袋,就笑了一下。

    “在看一个试图做好事不留名,想帮人一把还摆冷脸的当代鬼界活雷锋。”

    他说。

    这话是在夸鬼,盛珣离开前还碰了碰小秋的脸。

    结果谁知这句话还闹出了点问题。

    在小秋的词汇库里,他首先不知道什么是“活雷锋”,一直到盛珣都已经给冯蔷递去了纸巾,知识库经常与时代脱节的鬼还站在走廊背光角落。他专门找个了不太显眼的位置,好翻出手机认真上网查询陌生词汇,还要注意着环境,避免让无辜过路人看见这个角落竟漂浮着一台手机。

    然后其次,尽管这不是盛珣第一回觉得小秋面冷心热,感到小秋经常是雷打不动的同一副面无表情,仅在细微处能辨别出情绪。

    可算起来,这还是第一回盛珣直接当着小秋的面说鬼“冷脸”。

    等盛珣告别冯蔷回来,疗养院休养区的走廊落地窗外已是夕阳西下,金橘色的光都铺遍了一条长廊。

    他在一个偏僻的转角里找到鬼,发现小秋正面朝向一个消防柜的深色玻璃面。

    怎么看怎么像在……照镜子。

    “小秋?”盛珣走到鬼怪身后叫了一声。

    鬼恰好位于一个背光的角落,存放有消防安全物资的柜子不仅是深蓝玻璃面,上面还有鲜红大字贴着“消防安全”等字样。

    小秋面朝柜子而站,他苍白的面孔映在深蓝玻璃里,就让玻璃上的他看起来还白中带蓝。

    并且那几个鲜红的大字贴得地方极好,刚好把小秋的五官给挡去不少。

    乍看上去,消防用品柜上只是映着一个看不见面容的鬼。

    仔细一看,“用”字的某一个小空隙里又漏出了一只漆黑的眼睛。

    再配上此时是黄昏时分,传说中的逢魔时刻。

    小秋这环境位置加造型便是惊悚度满分,灵异氛围满分!

    ……可惜盛珣的反应就恐怖角度来说,是零分。

    盛珣径自走得离小秋更近,他将手抬到消防柜前打了个轻巧指响:“回神了,我们回家。”

    那“用”字上漏出的一只黑眼睛还帮人更好定位,让他的手只要挡在“用”字前,就能正对小秋目光方向。

    小秋听到指响后神情明显松动,一看就是回过了神。

    盛珣收回手:“消防柜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小秋一板一眼地答。

    盛珣的手正要插回外套口袋,没曾想有只鬼爪子就比他的动作更快。

    小秋抓住了他的手,又在盛珣的疑惑下把人的手拖回到自己脸上。

    “我的脸冷吗?”小秋严肃发问。

    “……”盛珣起码就愣了有半分钟。

    他的脑回路在半分钟后衔接起了之前对话,意识到小秋这个问题是针对“冷脸”而发。

    盛珣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然而肩膀的抖动就还是出卖了他。

    “还行。”盛珣是声音都很难不带着笑,他索性觉得眼下的姿势正好,鬼这么主动,他也也就又把手贴在对方脸上,用曲起的指背在上面蹭了两下,“没有你最近坚决要躺被子时冷。”

    *

    最后那是句玩笑话。

    玩笑的部分主要在于——

    盛珣只是口头这么说一下,没有在真的抱怨小秋躺被子很冷的意思。

    而且最近人已经深有感触,那就是自打他们从荒村归来,双方的关系似乎有了某种较为明朗的变化,这令曾经还会老实去到被子外的鬼转变了想法。

    小秋如今,是会理直气壮的在每晚催盛珣睡觉后自己也跟着进被窝。

    然后考虑到鬼毕竟温度清凉,盛珣再怎么也还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小秋为避免盛珣着凉,也还是担心盛珣会冷。

    他就……早早在这秋季节气里网购了一床电热毯。

    盛珣年纪轻轻,居然在今年秋季提前享受到了老年人级保暖待遇,他那天回到家时发现床上多了床电热毯后一脸懵逼。

    “……电热毯?”

    当时,对着自己二十来年人生里从没有用过的东西,盛珣满面难以置信。

    可买回了它的鬼是满面理所当然,还已经在盛珣回家前弄清楚了使用方式。

    小秋愉快告诉盛珣:“嗯,给你用。”

    “……”盛珣看看小秋,又看看床上的电热毯,余光还瞥见到了一上一下叠在卧室门边的俩娃娃。

    他能说什么呢?

    他最后只好说:“也……行。”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鬼怪的一片关心。

    而且小秋往家里添置了这么一样盛珣从未想过的东西,是为了能够更好的跟盛珣躺在一起。

    盛珣也还记得他们从荒村归来后的第一晚。

    那天真的是有些累,车辗转山路离开山区,荒村那地方又不可能给人好好休息的空暇,全队每个人上车后都是疲乏状态,去时能一个司机开完全程,回来时却连车都要由三人轮开。

    他在深夜时分才背着背包到达香樟庭门口,小区门房的大爷都有点惊诧地问他是去旅游了吗,怎么这个点钟才回来,还看着风尘仆仆的。

    盛珣与对方寒暄两句,他接着迈进一片寂静的小区里。

    所经之处,似乎每个窗口都已入睡,只有草地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

    及至走到自家楼下,盛珣抬头,发现他家的阳台亮着。

    像送他出门那天一样,小秋在阳台窗边冲他挥了挥手。

    盛珣的心便忽然安定下来。

    外出深夜归家时有人留灯在等。

    尽管“部分的小秋”就在身后背包里,包中还有小熊和安迪的信物。

    可那一瞬间,盛珣的心情依然像已经有一阵与他们没见过,胸口漫上来一阵温柔情绪。

    他也就怎么都没料到,小秋那天半夜还会给他一个“惊喜”。

    盛珣到家只做了一个简单洗漱后便睡下了,他缺觉得厉害,却在半夜三更被一阵窸窸窣窣吵醒,感觉到了凉意。

    困倦中睁眼,盛珣的第一个动作是先伸手去摸自己被子外的床面。

    ——那是之前小秋的固定位置。

    但他摸了个空。

    小秋不在那里,床面上的其他地方也没有鬼怪踪影。

    怎么回事?

    盛珣就带着一点困惑撑起身。

    他正想着大半夜的,今晚小秋不在房间,难道是去了外面哪里收整什么东西。

    也就是只需撑起半身这么一个举动,盛珣接着注意到,他身前的被子好像不太对劲。

    人躺在被子里,被子通常会有个鼓起的弧度,这是正常现象。

    然而眼下,盛珣面前被子鼓起的弧度显然不正常。

    它有点过分膨胀了。

    并且更诡异的,是这个“鼓包”好像就在等着人的察觉。

    从盛珣看见它起,它竟然还缓缓胀大。

    最后里面的东西顶起了被子,被沿从盛珣身上掀起。

    里面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顶着被子对盛珣说:“我想睡被子。”

    盛珣:“……………”

    盛珣说:“小秋。”

    顶着被子的小秋说:“嗯?”

    盛珣深深吸了口气,他把鬼从黑洞洞的被窝里掏了出来,又拉开床头的罩灯。

    小秋被从被子里薅出时头发都蹭得有些乱翘,即刻落满床头的暖色光线将他几缕乱发都照得清清楚楚。

    盛珣伸手捋了捋他的呆毛,问他:“你是不是有一个亲戚,住在东洋一带,没事就喜欢钻被窝学猫叫,大名俊雄?”(1*)

    小秋就露出了迷茫神色,显然不知道这位俊雄是哪位。

    不过对于自己半夜爬被窝的行为,鬼倒是很有一套解释。

    他稍后对盛珣说:“我想了半天,认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不应该继续睡在被子外面,还是睡被子里比较好,以免显得生分。”

    小秋这话说得尤其认真,床头灯的暖光映照在脸上,把他苍白面色都衬得好像有了血色几分。

    盛珣疲劳状态下归家,睡到一半又被半夜吵醒,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在灯光下看了小秋一会,小秋头顶那几根呆毛十分倔强,是用手捋也捋不下去。

    盛珣干脆就放弃强行压下它们了。

    他好像是觉得好玩,改为用指尖在那几缕头发上拨了拨。

    “好。”盛珣说。

    他拨着玩完鬼的头发,又还在床铺上让开一点,把小秋掀开的被子拉下来,示意鬼也躺下:“确实不能显得生分,来,一起。”

    小秋不是有意半夜扰人,但鬼的思维有时候就是那么执拗,他深夜在被子外冥思苦想了半宿就为了这个被窝。

    自己的想法和人顺利达成一致,小秋自然愉快重回被子里,这回让盛珣一觉顺利到天明。

    小秋在隔天起来后方才又缓缓意识到,自己昨晚可能有点吵闹,还又让盛珣“凉飕飕”得睡了一夜。

    于是之后,就有了那张电热毯。

    *

    “你为什么还在笑?”

    小秋向盛珣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人一鬼都已经出了疗养院,他也恰到好处的打断了盛珣回忆。

    盛珣在带着桂花香气的晚风里眯了下眼睛,觉得天边的夕阳红的像个咸蛋黄。

    “想起了我们回来后的一些事。”盛珣说。

    夕阳下人的影子是斜着的,而鬼怪没有影。

    小秋看盛珣的影子被投落到自己跟前,他便很小心,要绕开盛珣影子,像遵守着老式忌讳一样避免将影子踩到。

    “什么事?”小秋一边绕一边问着。

    前方小道暂时无人,盛珣朝旁边伸了伸手,将快要蛇形走位的鬼给拉住,将对方牵回身边。

    “好事。”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注1:

    《咒怨》经典片段,被窝里站起没有下巴的小男孩俊雄,冲人发出尖锐猫叫。

    【打出这部电影的作者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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