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郎说起来也本该是个重要角色, 是今晚这场阴亲仪式的另一位当事人……不,当事鬼。
但奇妙的,在这么一个鬼被安迪和小熊提溜到跟前之前。
不管是盛珣, 还是怀着某种愉快心情穿喜服的小秋。
他们不约而同,都直接把还有这么一号角色给忘了。
或者用“忽略”来形容更合适。
并且他们还谁都忽略得十分自然, 今晚这个祠堂里原来还有个正儿八经的“新郎”这回事完全不在他们头脑中。
他们连往这个方向想都没想, 俨然没这个意识。
以至于当另一个穿着喜服的鬼到了跟前,还是以“红色长条滚动物”的姿态出现——
盛珣垂眼盯着地上的男鬼看了片刻。
他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是难得很不平和也很不礼貌地想:什么玩意?
盛珣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他视线垂落在地上一脸号丧的男鬼身上, 目光有点沉, 还有点凉飕飕的。
看着就特别像偷学了小秋平常惯用的沁凉目光。
“这是你……”盛珣略微酝酿了一下后才开口。
结果开口才吐露三个字音,他在“你”之后又顿住。
这话后面不管是接“你今晚原本的新郎”, 还是“**本来想强按给你的新郎”。
或者“如果不是你替我, 这就是我今晚的仪式对象”。
盛珣觉得哪个都不对劲。
他哪个都不想说。
小秋平常的目光就已足够清凉,一般也只有看盛珣——顶多再加上家里的娃娃——时才有些温度。
此刻他也正俯瞰地上的鬼。
早已死得透透的“新郎”沐浴在更高阶的大鬼的注目下,就恨不得能把被揭开的红布给蒙回去,想把自己重新打包成一团后滚走。
半晌,小秋像对地上的鬼看够了, 他接过盛珣只起了个头的话音, 对“新郎”做出宣判:“这是我今晚漏掉的清理目标。”
小秋冷酷地说:“刚刚让他做了漏网之鱼,是我疏忽了,别担心, 我现在立刻补上。”
说完小秋就要动手, 那叫一个利落。
然而在他的手抬起来前,他感到盛珣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
接着身旁的人微微俯身。
盛珣趁小秋停顿的刹那抢先一步,先拎起地上试图逃窜的鬼。
金光攀沿而上。
“让我一下。”盛珣说。
他目光冲着立即扭曲了面容, 一脸怨毒的鬼。
话却是冲小秋。
“我觉得这个应该由我来。”他陈述理由,“不然我可能会睡不好觉。”
小秋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显然觉得跟盛珣能不能睡好觉相比,是不是亲手收拾眼前的鬼也没那么重要了,小秋本来自己也看这身穿喜服的另一鬼极不顺眼,想亲自动手——更想在处理前先把对方那一身碍眼新郎装给扒下来。
不过听盛珣那么说,他忍住了没插手。
身着喜服的“新郎”不多时灰飞烟灭。
争动手权的两人有没有私心另说,这“新郎”起先侥幸没被盛珣小秋察觉,在被器灵们逮到跟前时又表现得仿佛懦弱无害,可假如今天来的不是盛珣一行,是真有个无辜路人被引入荒村,那对方就是那笑盈盈结阴亲的新郎官,只会对喜事将成充满得色。
恶鬼在贪生时才会嘤嘤讨饶,一旦面对的是弱小于自己的对象,他只会迫不及待展现自己的狰狞凶恶。
死有余辜。
那件沾满了怨念的新郎服随“新郎”化灰也黯然失色。
它被清除了衣服上附着的邪祟力量,露出了原本破旧模样。
小秋觉得“新郎”消失前的鬼哭狼嚎有点吵。
当对方消失,前方地面只余一件残破红装,他微微顿了一下,却在盛珣有些诧异地注视下将那破衣服给捡了起来,用力量驱使着它浮在半空。
“衣服怎么了?”盛珣问。
他以为小秋有什么新发现。
然而小秋将衣服捡起,看上去像自己也对这个行为有点云里雾里。
他慢慢拎着衣服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小秋只觉得心里无端空落。
“新郎”的短暂出现,就仿佛是一个提醒,让小秋之前因穿上喜服而萌生的那点高兴消失殆尽。
他穿了一身自己或许曾经念想过的衣服。
但穿配套的另一身的人不对。
并且“新郎”还提醒着他,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来也是别人的,不是专门为他准备,这令他倒像个小偷,靠拿了别人东西来假装夙愿得偿,还从中获得了虚假的满足感。
所以这满足也极不经敲打。
一个他只想立即收拾对方的“新郎”和一件破衣服便能将其打破。
小秋对于情感的认知仍处在摸索阶段,他做鬼太久,记忆混淆,许多敏锐又细腻的感情变化于他来说已然陌生,他就算感觉到了也不一定能迅速辨别。
但同时,他又有某种天然的本能,知道自己惯于在他人面前内敛的情绪,又是在谁面前可以畅快表达。
他知道谁可以无条件的信任。
“我想换衣服。”小秋对盛珣说。
他垂着眼睛把衣服丢回到地上,对自身装扮也忽然兴味索然的模样。
盛珣没有介意他的反复无常,只说:“好,换。”
刚刚小秋才捡起衣服时,盛珣看起来还颇不解,没明白小秋的意图。
小秋盯着衣服看的期间什么也没说,像若有所思又像发呆。
盛珣居然就顺利解读了这份沉默。
“只是借他们的试穿一下,看合不合适。”盛珣还说,“旧的还给人家,我们回家穿新衣服。”
小秋的空落感便又被奇迹般抚平,感到自己整个鬼都变得心平气和下来了。
“合适吗?”小秋把仿佛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合适。”盛珣说。
后方忽然就有第三人笑了一下。
是林朗。
直到忍不住在后方笑出声,林朗方才让其他人意识到,他已经安静了有一会。
这个年轻大男孩之前一直话痨又活泼。
但好像是从他们转移到偏厅起,到对方刚刚忍俊不禁的那刻,林朗都保持了不同寻常的安静。
“对不起啊,我本来没想打搅的。”林朗说,“其实我之前就想跟你们说话,但你们之间有种让人插不进嘴的气场,我只好一直乖乖旁听,结果没忍住笑了一下……因为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林朗声音还很感慨:“之前盛哥没有否认女朋友的说法,我在见到你‘女友’本尊后可真的吓了好大一跳。那时候情况紧急,也什么都不敢多说多问,怕自己随便评论别人私事也很不好。”
“但之后到现在,别管什么性别或者……或者……这个能说是物种吗?算了我还是用‘其他问题’来指代吧。别管性别或者其他问题,起码在我亲眼看来,有我亲身经历作证,我可以肯定你们感情确实好,也都很值得信任又可靠。”
盛珣意识到了什么,他和小秋朝林朗转身。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避开碰到我了。”林朗冲盛珣一笑,带着后知后觉自己给人添过麻烦的歉意。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还一直想往你旁边凑,现在想想,你真的是在努力避免误伤了。”
林朗肩膀以上看上去完全正常,他的脸毫不狰狞可怖,最多是跟原先比,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好像一个生了大病的人,透露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虚弱。
他的肩膀以下,两条手臂从大臂中部开始,是长至手腕的一条深而长的豁口。
两条胳膊与侧身上都染着斑斑血迹。
但那些血迹都早已干涸,呈现出深褐色。
外翻的伤口里可见泛白的肉与骨,却没有新鲜血液。
仿佛早已放干了血。
盛珣守着距离,在靠坐的林朗面前半蹲下来:“你的伤怎么回事?”
小秋则问得比盛珣要更直接:“谁放了你的血?”
两位打鬼高手就在自己眼前,自己的待遇却跟方才那位“鬼新郎”截然不同,正受着双方关照。
林朗天生是个乐观主义者,他只在刚发觉残酷真相时兀自沉默消化了半天。
这时,在见过盛珣和小秋对付恶鬼是如何高效后,他感觉到关心,还忍不住又笑。
“没有谁。”林朗摇了摇头,“是我自己。”
他说:“这些伤口,都是我自己割出来的。”
林朗的记忆随着意识到自己已然死去一并复苏。
盛珣和小秋接下来就才知道,那天林朗能将冯蔷从这荒村里奇迹般送走,是用了多么惨烈的一种方式。
被积怨潭选中的“新娘”是冯蔷,荒村鬼众对于买一赠一的林朗原本不感兴趣。
但假如林朗强闯村庄,想要把他们的“新娘”救走,扰乱仪式,他们就自然也会冲林朗露出一张张狰狞鬼脸,向他发动攻击。
谁知其中有一回,恶鬼的长指甲都挠破了林朗手背,正要将鬼气输进去。
下一秒,鬼怪指尖染血,却是迅速从林朗身边退开了。
荒村至阴,培养出来的鬼也至阴。
林朗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玄术苗子,通灵能人。
可他二十来年为人周正,性格爽朗阳光,从不作恶。
他年轻蓬勃的血液是带着清正生气的阳血,是至阴邪物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一。
虽然不至于诛杀邪祟,但也能够让他们闻之退避,不太乐意触碰沾染了阳血的东西。
于是有了林朗的第一次放血。
他在发现这点后将血抹在外套,终于冲进了荒村内部,找到了冯蔷。
然而血只能让鬼退开,他没有真正杀死鬼怪的办法,村内的鬼又是那么多,他做不到打败全村鬼把自己的姑娘带走。
所以有了第二次放血。
还好他的姑娘比他小上两号,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将血涂满外套内里,又给女孩反着裹上。
然后他带着冯蔷在夜色下狂奔。
荒村位于积怨潭内,但它并不是一个独立于外面现实世界的空间,积怨潭的力量还不足以造出独立空间。
它仅是用了近似于鬼打墙的办法,把真正的村子和自己都掩在了山体间,外间只留了纸村充作表象。
林朗没有什么玄术计谋,也压根不懂八卦阵法与破阵。
他就带着冯蔷一直往远离村庄的方向跑,血液的效力好像减少了就补。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带着女孩在鬼打墙里转了多少圈。
冯蔷是个在学校里跑800米就累的直喘,严重的时候跑完还会呕吐的人。
然而那天女孩也很争气,她被罩在男友的外套内,兜帽盖住她的头,让她只能虚虚从底下看见一点路面。
她闻到了外套外的血气。
“朗哥,你受伤了吗?”冯蔷不止一次的担心问过,“我闻到了血味。”
“没事。”林朗一开始是这么说的,他用血是荒村里沾的为理由哄女友。
但女人的直觉让冯蔷渐渐觉出不对,她越来越确信林朗是受伤了。
就在冯蔷要一把掀开遮蔽视线的帽子,在黑暗里仔细辨认自己似乎摸到了粘稠液体的手时。
林朗一把给她把帽子盖了回去,快要把她脸都盖住。
还摁住了她的手。
“是有一点小伤。”林朗说,“但不要紧,听话啊小蔷,别说话,我们再跑几步,我觉得好像看见光了。”
冯蔷手在发抖,人也不由自主有点抖。
不好的直觉翻涌在女孩心里。
但就像奇迹一般,没跑几步后,他们好像就真的逃脱了鬼打墙,前面能看见公路的影子了!
“朗哥,我看到路了!”冯蔷说。
她和林朗往前跑,往前跑……
那真的是公路!在黑夜里亮着零星的路灯,那些平日里会嫌暗的灯在那一刻看来却比什么都要亮!
“真的是路!”冯蔷兴奋起来,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她都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感觉全是在凭意志奔跑。
“是。”林朗说,“是路。”
就在快要到达光明近前的那刻,冯蔷想要回头,她想要说不知道路上会不会有车经过,不知道外面现在几点,她要第一时间想办法给林朗叫救护车。
就那个瞬间,冯蔷感觉自己好像被推了一把。
“去吧小蔷。”
林朗的声音忽然就从侧边变成了在后面。
“朗哥?”
冯蔷被推得踉跄几步,一头栽进公路路灯的映照下。
她仓皇回头——
后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黑暗到仿佛怎么也跑不出去的荒山野岭。
没有一直可以听见的鬼怪怒号。
没有林朗。
*
林朗在又一个夜晚到来时在荒村的荒地上苏醒,他对着眼前的夜空呆滞了好一会,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他要做什么来着?
他迟钝的想着。
然后一个名字跳进心里:冯蔷。
林朗好像在想到这个名字后活了过来,他迅速从荒地上爬起。
他要去救小蔷。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今天没有话说】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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