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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珣不是一个会主动挤兑他人的人, 通常,假如有谁想要与他起纷争,那么“口头交锋”一定仅在整场纷争里占据了一小部分, 他本质上非常的佛, 不喜欢吵架, 言语上的恶意如果是单冲着他来, 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也基本刺激不到他。

    但同时, 看他六七岁就能翻墙爬树无压力,十几岁一个助跑就能进“鬼屋”院墙,二十来岁则能单手摁住一个成年男子, 另一只手还能顺便再摁个鬼……便知道他其实战斗力不低, 甚至称得上还挺能打。

    盛珣少有的与人起冲突,以往流程一般是这样的:

    对面单方面开骂, 他不动如山。

    对面被他的不动如山气得更加跳脚,试图上手, 他就无言接下那很不够看的进攻, 然后两分钟内换对面开始嗷嗷惨叫。

    以往冲突结束得总是很快, 对面的叫声也经常惨到宛如碰瓷。

    ——但今天的情形不一样。

    池怀明显然对盛珣有恶意, 非常看不起, 他却又自持身份,认定自己是比在座其他人都要“上位”的人, 所以, 在这种优越感的驱使下, 他绝不会动手,只会不停端出“上位者”的架子,再不断对她人连挖苦带嘲讽。

    盛珣之前对那个下马威浑不在意, 然而褚室为他打抱不平却又被嘲,他便没法再继续喝茶看戏。

    “……”

    池怀明被盛珣那句话给说的愣了有一会。

    倒不是这位池少爷就真像褚商之前怼的,是做梦做太久了脑子不行。

    他当然一听就反应过来——这小白脸是在讽刺他之前无视对方是耳聋眼瞎呢!

    可问题在于,对方偏偏又说得非常平静诚恳,好像是非常真心。

    池怀明陷入了短暂的迷惑,他不禁对着盛珣那张平静脸孔想:这人是不是真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想要恭喜?

    这份荒谬的混淆感持续了有那么几分钟吧。

    旁边率先回过神的褚商毫不客气嗤笑一声,他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临时盟友”的原则迅速附和:“确实是医学奇迹。”

    褚商假模假样的称赞就终于把池怀明从迷惑里给拖了出来,他立即生出了强烈的被愚弄感:“你——”

    那冒着火气的目光是直接投向了盛珣,池怀明张嘴就要喷,一看就准没好话。

    但是盛珣也没准备听。

    “你和我先把委托的具体情况说一说,可以么?”盛珣踩着池怀明的第一个字音开口,截断了对方话音,“不然一直这样下去,我认为是在浪费时间。”

    盛珣的话是直朝着褚商说的。

    褚商看起来也已经与池怀明吵累了,意识到见面至今的一多半时间都花在了无谓争吵上。

    他冲盛珣点了下头,也不再给池怀明插话间隙:“可以,我们先说。”

    在无视了池怀明叫嚣,把这位少爷的声音全都虚化成背景杂音的前提下,盛珣便终于知道了这一回的委托详情。

    这回的委托和之前很不一样,它光是背景简述,就在资料册里占据了长达十页以上的篇幅。

    那份由褚室拿出的资料在外封袋上还写有简单的批注——

    【荒村】

    “人口失踪案?”盛珣在刚打开资料袋时愣了一瞬。因为他从这里面抽出的第一张纸,居然是张盖着公章的官方通报文件。

    褚商目光落在那张通报文件的复印件上,他表情有些沉郁地答:“没错。”

    盛珣便没再追问。

    他先将袋里的资料悉数取了出来,整体快速浏览下去。

    *

    一个月前,年轻女孩冯蔷向单位请了年假,与同样提前申请休年假的男友林朗一道外出旅游。

    他们是周围人眼里公认感情很好的小情侣,在一起长达六年,从大学谈到毕业工作,感情一直稳定和睦。

    但就在外出旅游的第四天,两人忽然齐齐与亲朋好友们失联了。

    女孩冯蔷平日里是个朋友圈达人,她基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打卡,一路上看见什么新奇的好玩的,又或者是吃到了带有地方特色的好吃的,她便都会拍下来,再在朋友圈实时更新自己的旅游日志,也会把一些美食照片单独发给关系好的朋友,并且专挑饭点“放毒”,引得朋友们不断给她发拉黑警告。

    然而旅游的第四天,朋友们早上都还看见冯蔷更新了朋友圈,说她跟她家朗哥要继续出发去下一站了,希望路上顺利。

    这一条之后,冯蔷却一天都没有再更新任何新动态,朋友上午给她微信里留的言,直到深夜也没被回复。

    有朋友不放心,给她试着打去电话,结果却是只得到对方不在服务区的提醒。

    朋友连忙又换了林朗的手机,给林朗打电话,结果却也一样,还是被提醒着对方不在服务区。

    于是大家便开始疑心,两人是不是出事了。

    忧心忡忡的朋友们一直反复尝试联系,又等到第二天白天。

    当冯蔷和林朗还是杳无音讯,手机也从不在服务区变作了对方已关机,朋友远程为他们报案。

    报案之后又是三日,冯蔷在她发朋友圈提到过的“下一站”——一个古镇——附近的公路上被找到。

    女孩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她被搜救队发现时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并且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陷入昏迷,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而男友林朗不知所踪。

    搜救队在发现女孩的地方找了一圈,又顺着女孩的来路搜寻过了附近山体,可林朗就仿佛人间蒸发,别说是人,他们连林朗的随身物品都没找到一样。

    林朗唯一留下来的随身物,是冯蔷被发现时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男士的外套,它被严严实实罩在女孩小两号的身体上。

    冯蔷后来好不容易退了烧,整个人好像是从受惊中缓过来一点。

    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到处找那件已经被办案人员带去化验的衣服。

    一经发觉找不到衣服,她便开始撕心裂肺的哭,好像被拿走的不是衣服,而是最后一根浮木。

    专门被调来安抚女孩情绪的工作人员都被她这个哭法吓坏了。

    工作人员连忙承诺衣服只是拿去化验,之后还是可以再还到冯蔷手上,又不住告诉她这是为了进一步搜寻林朗下落,并试着引导女孩回忆他们失联前发生了什么。

    冯蔷紧紧抓着工作人员的手。

    她面色还是病态的苍白,眼眶又哭得通红,手指冷得像一块冰。

    “荒村……”女孩通红的眼眶注视着工作人员,那一刻眼神竟是直勾勾的,她颤抖着嘴唇反复说。

    “他还在荒村里,朗哥还在荒村里,他被困在荒村里了。”

    出事的那一天,冯蔷和林朗的原定行程是翻越过一个山头,到达位于山另一边的古镇。

    那是个还处在开发中前期的旅游景点,冯蔷对它感兴趣已久,这回跟林朗一起自助游,她一早就把古镇安排进了自己的旅游行程里。

    她的攻略做的其实很好,开车翻过那座山最多只需要半个白天,如果不出意外,她和林朗下午就该到达古镇,可以早早入住定好的客栈休息,晚上就能在古镇夜游。

    “但租的时候还好好的车开到山里,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抛锚了。”冯蔷在回忆时低声说,“车子怎么也打不着火,山上也不可能有维修点,那边信号也不好,跟维修站的电话打了几遍也没通,朗哥忙前忙后了大半天都没能让车启动,我又不懂修车……”

    她还记得男朋友当时满头大汗,还要回头安慰她的模样。

    “没事啊小蔷。”回忆里的林朗这么对冯蔷说,“实在修不好就算了,你看看你的攻略,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差不多了山顶附近?我看这边山道修的也还算平整,我们也可以试试走一程,大不了就是晚一点到古镇嘛。”

    冯蔷当时的表情可能不太好,满心只觉得车坏了好倒霉,荒山野岭信号差也好倒霉,她自己做的攻略却给两人都添了麻烦,攻略失败好倒霉。

    林朗就还走过来,像哄小孩一样在她后背上呼噜了两把。

    “不就是走几步的事。”林朗说,“中途要是你走不动了,就我背你走。”

    可那一天他们后来走了很久很久,山路漫长到好似没有尽头,天都逐渐黑了下去,他们也没有走出去。

    林朗认为是他们走错了路,可能在山里迷路了。

    但冯蔷当时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了恐惧。

    她直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来来回回,周围的景色都是一个样子,她和林朗只是一直在同一片区域反复地走。

    这想法过于惊悚,她怕自己显得疑神疑鬼,于是并没有说。

    好在,太阳快要彻底落山前,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看见了一个坐落在山林里的村落。

    那村子乍看上去还有一定规模,起码有十来户人家,并且房屋样式虽然有些老旧,但并不破败,应当是有人在长期居住保养的样子。

    林朗眼尖,他指着村口对冯蔷说:“我好像看见了几个字……那写着招待所是不是?”

    冯蔷顺着林朗的指示一看,果然看见村口的一栋小楼旁还挂了一个招牌,上面用正楷体写着“招待所”三个大字。

    “太好了。”林朗松了一口气,“要是这里能住,我们今天就也不用赶着下山,村子里有人的话应该也有信号和电话,我们还可以去借他们的电话用。”

    冯蔷跟着兴致勃勃的林朗朝村子走了过去。

    在迈入村口的瞬间,她忽然又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林朗兴致很高,冯蔷知道男友今天已经也有些累了,这村子一走进去,就有人来与他们招呼,看上去也就是隐藏在山林里的普通村庄,没什么异常。

    冯蔷便把自己的不安归为了还没住过山村招待所的小姐脾气,一边给自己暗示不要娇气,一边,这晚就还是跟林朗一块在招待所办理了入住,夜宿在这个村子里。

    招待所外观看着还好,里面设施有些老旧,但也能理解。

    前台接待处的灯光昏黄,做登记的大姐画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妆,林朗这种平日里较为“直男”的人,在上楼后都不禁悄声对冯蔷说:“哎,你看见没有,那位大姐的脸颊上是腮红吗?那是不是就是你平常说的‘没推开’?”

    冯蔷其实没怎么仔细打量那位前台大姐的脸,她只在进招待所时跟对方遥遥打了个照面,莫名不太想直视对方,遂之后登记时也没细看。

    她对林朗的话随口附和。

    在林朗给房间开灯的一瞬间,冯蔷本来正低头翻包,想要把她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毛巾之类的物品取出来,光线明暗变化的刹那,她眼角余光却像瞥见一张人脸,正贴在斜后方还没关起的房门缝隙里看着他们。

    “……!”

    冯蔷一个手抖,整个人受惊地往林朗那边弹过去。

    林朗连忙扶住她。

    等听了冯蔷的话,胆大的林朗把房门一把拉开,却只见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并且不仅是没有任何人在,这间招待所隔音不太好,如果门口有人走动或快速跑开也应当有响声。

    但他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冯蔷摇着头说。

    林朗关心地贴了贴她额头:“你也有可能只是累了,毕竟走山路也真的有点辛苦我们娇气包了。”

    林朗的打趣就让冯蔷好受了点,她不轻不重捶了对方一下,又在林朗的劝慰下率先去做洗漱,对方则在外面先收一下床,这样待会她一出来就能躺下休息。

    一种无端的被窥探感在冯蔷洗漱时始终挥之不去,她在卫生间里甚至又有过错觉,那让她不敢在洗脸时闭眼。

    ——因为好像只要闭眼,在眼睛快闭合的瞬间,她便看见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冯蔷第一回受惊后连忙睁了眼,却发现镜子里分明没什么奇怪的,只有她自己和身后其他物品的影像。

    但她心有戚戚,之后没敢再闭眼睛,将就着匆匆把洗漱做完了。

    林朗跟在冯蔷后面去快速做了个人清理,两人随后在招待所的床上睡下。

    那床的质地出奇的硬,躺起来宛如是直接躺在整块的木板上,床单下的垫絮板结,一点也没有棉花本该有的柔软。

    冯蔷以为自己会睡不踏实,谁知最终,在这么不舒服的环境下,她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等她再睁眼,周围已经翻天覆地。

    冯蔷根本不是一觉自然睡醒的,她是被呜呜咽咽的哭声与吹在身上的冷风给惊醒的。

    扑面的冷风带着某种烧灼气味,好像还有些细小的碎屑拂在露在外的皮肤上。

    冯蔷带着慌乱睁开眼睛,却在睁眼的瞬间条件反射屏住呼吸。

    ——她正对着一张几乎紧挨自己的惨白脸孔。

    那张脸与她贴得极近,就在她脸上方不到几公分的位置,她一眼能看出对方一定不是活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死气。

    呜呜咽咽的声音正是从对方嘴里发出来。

    那张苍白脸孔发出的声音似哭,表情却在笑。

    林朗不知道去哪里了,冯蔷孤身一人躺在一片荒地里,她身下也早不是招待所那张出奇坚硬的床铺,而是一块深色的长木板。

    周围还有许多繁杂的窃窃私语,它们起先嘈杂不清。

    但渐渐的,因恐惧而完全僵住的冯蔷慢慢听出来,那些声音是在说——

    “新娘子,新娘子。”

    “荒村来了新娘子。”

    “新新娘,新新娘。”

    “八夫来抬轿,黄元白元抛。”

    “抬进罗刹门,换掉旧新娘。”

    冯蔷一动也不敢动。

    接着,她感到自己骤然腾空。

    木板被抬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单元推荐bgm:《囍》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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