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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珣回来的时间已是很晚, 但这个点钟,小区还远没有万籁俱寂。

    香樟庭虽然是个老小区,可它紧邻大学, 位于大学城的中心位置, 是以住户十分密集, 不像其他老小区常有的那样冷清寥落。不管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 深夜里永远有晚归的行人, 单元楼下的自行车棚与电瓶车棚也永远停得满当, 小区里遛弯遛狗溜孩子的大军要直到每晚九点钟以后,队伍才会逐渐开始减员,至少得过十点, 外间熙攘才会彻底平息。

    四散归家的住户回到一盏一盏亮起灯光的窗口背后, 夜晚便留给了见人类散去,就开始悄悄开集会的流浪猫狗。

    现在正值季夏最后的尾巴, 夜间参与猫狗集会的还有最后的蝉鸣。

    而在这季夏终末独有的“夜间小合唱”里,盛珣耳畔分明还有许多其他声响。

    有一个电瓶车棚离他家单元楼很近, 刚刚不知是谁途径车棚, 把某几辆车的防偷警报给连环触动, 车棚里登时吱哇乱叫的吵成一团, 声响都直从楼下传递到楼上, 再肆无忌惮顺着夜风钻进了盛珣家敞开的窗——

    可他却什么也没听见。

    外间的世界好像都暂且远去了,就连自家屋内其他地方的动静也姑且不闻。

    盛珣还怔愣在小秋面前, 和同样动作停顿只会抬眼看他的鬼四目相望。

    全身的感官似乎仅集中于一点。

    他在思维缥缈无着落的想:原来鬼的皮肤并不僵硬, 接触起来也感觉不出所谓“冰冷死气”。

    它就是有点凉。

    然后盛珣浮在半空的思维绕了漫长的一周, 他以“有点凉”为起点将整个思维逻辑倒推了回去,那个最显而易见的起因兼方终于落入他脑中——

    他碰到了小秋。

    “你……”能碰到我了?

    盛珣终于结束了怔愣回神,这是他下意识想要说的第一句话。

    然而没能说完。

    因为小秋的反应比他还慢。盛珣都回过了神, 鬼怪却还在发呆。

    他张口说话,小秋之前想隔空点他下唇的手指居然就还在习惯性往前伸,冰凉的指尖随着一个“你”字立即往前滑,以至于盛珣又不得不紧急截断话音,他先本能抬手拉住小秋手腕,让对方手又定在半空。

    小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他歪过头。

    手心与手腕的接触面积远比指尖与嘴唇要大,触碰的感觉也更真实鲜明。

    “……我碰到你了?”小秋开口,说得却是个问句。

    好像光是他亲身体验的触感还不足以让他肯定,他得向人再征询一遍,才敢确信“碰到了”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盛珣被小秋率先说了他方才想说的话,他垂眼看一眼被自己握着的手腕。

    “是。”他回答着,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轻轻在那只手腕上捏了一下,“碰到了……你有点凉。”

    盛珣一不留神,把自己刚刚没头没尾转着的念头也说了出去。

    他正觉得不太好,因为不确定随便说人家鬼凉是不是会不礼貌。

    小秋将被握住的手腕在他手中转了转,突出的腕骨浅浅压着他掌心。

    “嗯。”小秋就对应似的说,“你有点烫。”

    那是个盛珣又得必须是事后回忆起来,才会觉出它既诡异,又有些好笑的画面。

    一般人见鬼的反应已不必细说,反正无非震惊慌张惊恐之类。

    而寻常人光是见鬼就已经反应这么大,万一不仅见到,还真真切切的被鬼摸上一把,跟鬼近距离直接接触,那状况便更加惨烈。

    是轻则惊声大叫,慌乱逃脱,重的,吓傻吓昏都是小事,怕到直接厥过去人没了的也不是没有。

    金光忽然对小秋不再起效,一人一鬼间再没了隔档,这事的性质本该相当于在观赏猛兽时忽然撤走防护网。

    但盛珣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没怕也没慌,反倒是好奇心空前膨胀,和尽管面上不显,但同样好奇心已满溢,正用行动彰显的小秋一起互相试探着……摸了半天。

    盛珣的手没有一直停留在小秋腕上,他就像在观察一样生平头一回见的新生物,指尖以小心翼翼的力道按按小秋腕骨,接着继续向上摸索,落在鬼怪肩膀,继而贴上对方正歪斜的脖颈一侧。

    小秋乖乖任他摸,动作比他更不含糊。

    鬼是直接把自己灵活的左手又给卸了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兵分两路,像活着和死后都没再见过人一样,让左右手“分手行动”,绕着盛珣碰了个够。

    “我早就想要问了。”盛珣贴着小秋的右颈,他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还想起了一些自己困扰多年的疑问,说,“这个问题从我第一回看灵异题材的恐怖片时就有,我这么多年都一直在想——为什么鬼在把脖子扭了180度后,颈部皮肤却完全不打褶,是随便将脑袋怎么歪也没有颈纹的?”

    由此可见,不是一般人的盛珣思维也极不一般。

    普通人看恐怖片就是为了寻刺激找惊吓,他竟还能在恐怖片里做观察课题,去细致观察鬼的颈部皮肤纹路。

    小秋的手正一只在盛珣背后,一只在盛珣左臂。

    为了配合人想要摸他脖子的举动,他脑袋一直朝左侧歪着,听完盛珣的问题,他似乎就还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诚实告诉盛珣:“不知道。”

    就连鬼都没想过人会有这种怪问题。

    不过小秋实在是个很纵容盛珣的鬼,他答完,整个脑袋忽然就直朝左边继续折下去,引带的关节一阵“咔哒咔哒”。

    “我现在扭一下。”小秋转着脖子说,“你手不要拿开,摸一摸,看看变化。”

    盛珣也就是一时好奇心上头,他和小秋能碰到了这件事的冲击余威犹在,让他整个人这会的行为思维都不免迷惑。

    小秋关节被强扭的“咔哒”声就堪比一剂提神醒的良方,让盛珣顷刻间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

    “别别别。”他连忙双手捧住鬼的脑袋,想要帮小秋回正却又不敢随便动作,只好先将手挡在那里,“快正回来——这样疼吗?”

    他都没发觉自己问了句多此一举的话。

    小秋被他捧住脑袋,他掌心贴在小秋耳朵边缘,手指匆忙间压着鬼怪比肤色还要更苍白透明两分的耳廓。

    “不疼。”小秋宽慰地说,却保持着姿势,好像是想要将这个动作多留住几秒。

    片刻后,鬼才慢慢将脑袋正回来。

    “真的不疼。”小秋又摸了摸盛珣手背。

    可以轻易碰到彼此的感受真的非常神奇,以前像这样伸手,不管是想要拍盛珣手背的小秋,还是刚刚一急直接冲鬼脑袋上手的盛珣,他们的动作都会被金光屏障挡住,然后只能将触摸空气的手又放下,再用言语和表情去提醒催促着对方做某件事情。

    在触碰变作一件能够平常发生的事后,言语和表情就仿佛突然变得单薄起来。

    连强调不疼这么简单一句话,鬼也要又摸摸人手背,好像非要加个动作才能传递安心。

    “那就好。”

    盛珣已经放开了捧着小秋脑袋的手,他后知后觉自己问鬼会不会疼是有点多余,小秋也早不是第一回在他面前将脖子转得宛如一只猫头鹰。

    但盛珣也说不出是怎么——也许是今天状况有所不同,能够碰到与以往只能看着很不一样。

    也有可能是因为不知不觉,他跟小秋已经相处这么久了,而人对相处已久的事物总是渐渐感情会不太一样。

    反正他今天格外在意鬼怪感受,连看一个以往并未少看的小举动都有点心惊。

    “我下次要是再说了异想天开的话,反驳我就好。”盛珣目光依旧在小秋脖颈一带流连,他不太放心,又叮嘱了小秋一句,“别什么都想着要配合我给我看,这也太惯着我了。”

    最后那半句话说的半认真半玩笑。

    依小秋这一言不合就要表演“猫头鹰转头”的架势来看,盛珣认为说一句对方惯着自己也不为过。

    没了隔档,小秋可以大大方方站得离盛珣更近。

    在更接近的距离下,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忽然便比以往更明显了点。

    “没关系。”小秋仰着头,他先很认真地说。

    有一个带着凉意的物体在盛珣背上攀爬,它从盛珣后背正中一路小跑到肩颈,接着又绕过宽阔肩头——路径竟和盛珣之前摸索小秋颈侧时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小秋跟身体“分头行动”的左手。

    它跑了一路,最终的目的地是盛珣的脸。

    小秋用这只灵活的左手又摸摸盛珣面颊,他像严格遵循着“一句宽慰一次触碰”的规律,在摸完人后才又说:“我没有在惯着你,我配合你,只是因为我愿意。”

    说完仿佛感到自己找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小秋将他与左手脱开的小臂也抬起来,苍白的断腕与还在盛珣身上的左手就在人类眼皮下无缝对接。

    “能让你看到你想看的,会让我觉得高兴。”

    小秋在接好手后说,还把自己冰凉的手又与盛珣贴贴。

    盛珣又一回近距离见证了鬼怪的非人,断腕与诡谲的衔接却都未让他流露出躲避或退让。

    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衔接好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接缝。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它是怎么断掉的?

    盛珣想着,这个问题却不适合放在当下来问。

    当下,他只忽然抬手,然后揉了鬼近在咫尺的头发一下。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盛珣在小秋懵懵然看过来的目光里说,他还笑了笑,“刚刚捧你脑袋时又在想,但怕当时直接揉你头发会显得很怪。”

    而这会则不同了。

    鬼自己刚刚都才说了肉麻兮兮的话,那人应该也能理直气壮揉鬼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当代鬼怪纪实观察学家盛博士首日观察记录——

    【问题1:为什么鬼在脖子扭转180度后毫无颈部褶皱,脖子像猫头鹰一样旋转也不存在颈纹?】

    【记录:学者私心过重,在判断出鬼怪拧转脖颈也会动用颈椎,并发出拟真颈椎断裂声响后当即终止观察,比起探寻结果,学者更关心鬼怪本身,他认为这个问题的价值远比不上鬼怪本身价值,遂本阶段探索到此为止。】

    【受观察鬼怪特批:“没关系,我愿意。或者下次我找个别的小鬼给你。”】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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