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珣不明不白就背上了一笔债, 疑似还是笔哪怕分期支付,期数也将相当可观的巨债。
他那天对着小秋格外认真的脸,本来还有一句开玩笑的话想说, 他想要告诉小秋自己也只是先那么随口一说,有没有那笔债还有待考证,不过就算没有,对方有什么想要的, 还有什么心愿在这人间未了, 他也都会尽力帮忙, 不会坐视不管的……可这后面的话他通通没有说。
他说不出来。
很奇怪, 盛珣在那一刻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就好像是冥冥之中, 他潜意识里已经判断小秋说的都是对的。
他的潜意识先于理智的默认了确实有那笔债务存在。
小秋向他说他可以不用立即还很多, 只要记得每次给对方一点就好,但不可以不给时,那个瞬间, 盛珣发觉自己心底甚至涌现出了亏欠。
他什么都还没弄清楚, 却已先感到对鬼怪有愧, 仿佛他没有如约履行承诺以及忘记了这件事本身, 都是一桩特别对不起人的过错。
毫无来由的愧疚感扭转了盛珣原本想说的话, 让他把什么有待考证,什么暂时假定和开玩笑都抛到了天边。
他只对小秋的分期提议“嗯”了一声。
——把自己给直接“嗯”成负债。
“不是把兄弟?”
窗外是“秋老虎”下的艳阳高照, 就连落地玻璃窗都被阳光烘烤得暖烫, 抓着夏日的尾巴发起高烧。
还好室内有空调冷气眷顾,中午这个暴晒的点钟,除了偶尔过来取单的外卖骑手,一般也不会有顾客上门。
老罗在飘着蒜蓉厚切香气的烘焙工坊里听完了盛珣最新的奇遇, 他目瞪口呆:“你……你就那么给答应了?什么都还没弄清楚?这,这我怎么听着跟碰瓷似的?”
这间常年香气飘飘的店都快成了几人碰面的固定地点,有一件盛珣最近才知道的事是——原来,老罗之所以在一众往各式单位投简历的同学中异军突起,选择跑烘焙工坊来做实习,除了是个人兴趣爱好,还因为这家店就是他家开的。
铺面的所有者是老罗叔叔,当初家里看他跑这边来上大学,便在旁边美食街里投资了家小商铺,如果老罗毕业后想要就留在这工作,继续发扬爱好,不愿去单位规规矩矩上班,那这间烘焙工坊到时候便直接交给他经营,让他毕业就从店员转正,在大学城旁当一个小店长,怎么也都能自给自足,算是家里给他提前安排好了一条备选的路。
正因为店就是自己家的,老罗招待起盛珣他们来更没有拘束。
今天盛珣本来是联系的褚室。一来小褚学弟前两天告诉他,他在对方这里定的犀角香囊终于准备好了,需要他亲自取货。
二来,盛珣正好有关于梦境的问题也想请教对方。
褚室今天在烘焙工坊这边有排班,盛珣则实习单位那边刚好调休,不需要他过去坐班,两人便商定好由盛珣来工坊这边见褚室。
从香樟庭步行到美食街也就小一刻钟,盛珣午饭后按着约定时间到达工坊门口。
他是个很守时的人,一般说好几点几分,便时间踩得分毫不差。
没想到一进门,却是老罗站在柜台后招呼他。
本该按时来交接下午班的小褚学弟还没到,老罗临时给小褚顶班。
盛珣打开手机,这才看见褚室匆忙发来的道歉信息,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请他在店里等一等。
老罗中午闲得不能再闲,他一见盛珣单独找小褚的架势便料想肯定最近又有事发生,他像个大号土拨鼠一样在柜台后频频探头,探到坐在一张欧风小桌旁等人的盛珣终于忍不住说:“想问就问。”
老罗败给了自己的闲。
他忙不迭去端来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和两杯最近热推的新品芝士果饮,坐到盛珣对面——然后听完了自己兄弟是如何突然身负巨债的故事。
“不是。”老罗抹了一把脸,比刚听闻自己欠钱时的盛珣还要震惊,“我真觉得这像一场碰瓷。”
总疑心他们过于好人的珣哥被鬼给套路了,老罗接着还掰起手指开始有理有据地跟盛珣分析:“你看,碰瓷的一般套路,不就是首先精挑细选目标,再针对性下手,接着强行赖上,你不达成对方的目标对方就硬是不走么?哥你仔细想想,这是不是和你完全吻合?”
在老罗的分析里,盛珣什么都还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鬼挑中再被鬼跟,接着又是稀里糊涂,鬼就说盛珣欠债,不还还不行,不还就不走。
按着他这么一通分析,乍听上去,盛珣好像就真的身陷小秋的套路,小秋的步步逼近真跟碰瓷是一个路数。
但盛珣听完,第一反应不是“迷途知返”,反倒笑了一下,对老罗说:“我记得你之前还很怕他,上次找器灵时听说他也在,对他的能力也很放心,很信任他来着。”
“这又不是一回事。”老罗把杯子里的冰块搅得哗啦作响,吸着饮料义正言辞,“我信任的是大佬的能力强,可能力强归能力强,他能力再强也不能碰瓷啊?这一个搞不好,不还成了他反正知道没人能请得走自己,于是就那个什么……那什么……”
说到这里时,仿佛一时间忘了最合适填进语境里的词。
老罗顶着盛珣的注视冥思苦想半天,终于道:“——就仗着能力对你用强?”
“……”盛珣面不改色在桌子底下给了老罗一脚,
他踹在老罗椅子底端的横杆上,那照理说不是一个最适合使力的位置,老罗好歹也是个身高一米八上下的大好青年,却被连人到椅子踹得往后滑了一截,差点人仰马翻。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紧急把自己救回来的老罗一叠声地说,“我用词不当,用词不当!”
盛珣这才收回腿,没有给这说瞎话的兄弟再补一脚的意思。
老罗自己把被踹开的椅子挪回来,接着跟上贡似的规规矩矩双手捧起点心,呈到盛珣面前,诚请他珣哥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胡说八道。
“不过话说回来。”老罗在成功上贡后又说,“真的,大哥,求你多上点心吧,真别人家一说什么你就全给应了。”
怎么当着人类里的活雷锋还不够,业务居然还要拓展到鬼怪圈?
老罗真心实意为盛珣感到操心,他看盛珣,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在像看一个**型版当代唐僧。
对面是个道行高深又意图不明的妖怪,挖了好大一个坑等着人来,结果师父还一心向善,那叫一个痛快利落的自行入坑。
盛珣知道老罗的担心,这是他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无可争议的好兄弟。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法把自己应下小秋时的古怪心态完全说给对方听。
“我也没有什么都答应。”盛珣只能说。
他在午后的光线里眯起眼,目光投向窗外,面前桌上摆着的是他已经收拾好的一个打包袋,里面装着老罗刚刚进贡的今日现烤点心。
盛珣是在下意识的装完了它们后才发现,他居然想也不想就直接打包,潜意识里思考的是这些东西应该带回去,投喂今天也是个家里蹲的鬼。
“……我可能就是有点鬼迷心窍。”盛珣补充,“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小褚学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差不多是踩着盛珣的话音,他身影风风火火出现在店外,整个人就像一个浸透了阳光的小火球,带着一身热气从玻璃门外扑进店里,刚一进门,便正好听见老罗发出老长一声叹气。
“你们在说什么?”褚室被老罗那一声长叹给弄得有点懵。
他背着自己惯常的小书包,脑门上的汗把额前的头发都黏住了。
老罗刚操心完盛珣,一抬头看见学弟这副造型,转头又拿过桌面上的纸巾盒和水杯:“行了,喘成这样先别说话,赶快擦擦喝点水——你跑过来的吗?”
褚室就还真是跑过来的。
他那头耽误得有点久,紧赶慢赶也还是让盛珣在店里等了半天,于是下地铁时都心焦火燎,干脆一路飞奔到工坊门口,就怕盛珣继续久等。
“学长对不起。”褚室猛灌自己半瓶冰水,好不容易把气喘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跟盛珣道歉,“我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又是擦汗又是灌水灌得打湿了领口,老罗之前给褚室抽的几张纸根本不够用。
盛珣示意过自己并不介意,就也从盒子里又抽几张纸巾,朝汗流浃背的学弟递过去:“我应该给你发个消息,你不用这么赶。”
“那不行。”褚室晃晃脑袋,发觉汗湿的刘海都丧失了垂性,干脆便把额头前的头发一把抓着朝上一捋,也不在乎自己变成个鸡窝造型,“我已经让你等很久了,再不赶一点,我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你今天上午不在学校里?”盛珣随口问。
他还记得褚室暑假不回家,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褚室已经在老罗帮他拉开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正低头整理背包,想要先把盛珣等了很久的犀角香囊翻出来。
听到这么问,他从包里抬头,脸上神色竟然有些愤愤。
“本来是在的。”褚室语气也带着怨念地说,“结果上午九十点钟一个电话把我喊走,本来说好的只是去指定地点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就能走,我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能及时赶回来才答应。”
结果褚室辗转地铁公交的赶过去了,要求见面的对象却直接迟到一小时。
都快要到中午,对方才姗姗来迟。
“这也太坑了吧?”老罗在一旁不禁说,“我要是你,我等个半小时,对面要是给不出一个正当理由,我就要怒喷一顿然后直接走人了。”
褚室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直接走人就好了。”
小褚学弟满是抱怨与无奈,一张娃娃脸都垮下来。
在盛珣和老罗带上疑问的注视里,他似乎并不习惯对他人说起自己的私事,不过又因为老罗和盛珣他都已经非常熟悉,他们如今也算得上朋友,不久前发生的事又实在令人生气。
他踯躅一下,就还是继续说:“但偏偏不行,对方勉强算是我的长辈。”
盛珣:“勉强?”
无法拒绝长辈的要求很司空平常,碍于辈分而不得不在等待的事情上忍让,也说得过去。
可褚室说对面勉强算是长辈,他就连说“长辈”这个词的语气都在勉强,这便不太寻常。
“勉强。”褚室肯定似的重复了这两个字,他飞快撇了下嘴。
接着,他尽可能意简言赅的向两位学长介绍了下他复杂的家庭关系。
“我和对方是有着亲缘关系但日常几乎不来往的亲戚。”褚室说,“不是更加常见的那种两家之间不来往,是据说从我曾祖父那一代……也有说是从曾祖父的上一代起,两边就闹了相当大的矛盾,最严重的时候势同水火,完全没法再共处,于是曾祖父他们带着人主动出走,我们这边甚至还改了姓,从我曾祖父那一代起开始姓褚,靠改姓来表明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的决心。”
“从此有六七十年两边都不再来往,完全分成两家,谁都看不出来这两家间居然有亲戚关系。”
分家改姓,落在盛珣和老罗这两位当代美满家庭中长大的年轻人耳中,就宛如及影视剧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谁都料想不到娃娃脸的小学弟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复杂纠葛,就像谁当初都想不到他是藏在普通大学生间的玄术师一样。
“既然这么多年都不来往,怎么忽然又联系到你?”盛珣问。
褚室说完好长一段话,重新喝了两口水,才说:“我其实不太确定具体的原因,因为有很多东西长辈都不会说得太明白,他们好像更希望我先专注学习,起码大学毕业再去掺和家里的事。”
但作为家里的一员,褚室零零散散,还是从长辈们偶尔忘了小心回避的谈话里窥探到了不少东西。
断交几十年的两家在最近一二十年内重新有了联系,似乎是自诩“本家”的那边出了一些问题,他们自己应付不来,才肯终于舍下身段,向被他们认定为“外家”的褚姓一脉求助。
只是这所谓的本家大概自持身家惯了,连求助做的都仿佛施舍,好像他们愿意与改了姓的“外家”联络,是褚室他们家的荣幸,特别喜欢在褚家人面前摆高姿态。于是两家依旧相处的极不愉快,见面没个好脸,却又出于某种原因,褚家即便觉得对面很有毛病,但在困住对方的问题上,还是频频伸出援手,从没说要置之不理。
“得。”老罗听到这里,他隔着小半张桌子的距离忽然一勾盛珣肩膀,将盛珣推到学弟面前说,“我先单方面宣布珣哥是你们家的编外人员。你们这明明自己吃亏,却还乐于助人的精神真是一模一样的,他不入驻一下你们家都说不过去。”
盛珣冷静将老罗强行勾住的胳膊推开,把他因为对方搭拽而倾斜的身体直回去。
他在小褚有点愕然的目光里问:“你之前那段时间突然很忙,说是家里那边有一些事,是不是也是因为同一个问题?”
褚室明显对老罗说盛珣该入驻自家感到好奇,不过他先老实回答了询问,点头道:“是,就是具体什么问题我也还是不清楚,两家好像都有意识的回避了小辈。”
不过小褚还提到有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是——他们两家的长辈间互相看不顺眼,沟通时特别容易吵起来,所以一来二去,反倒又经常需要通过小一辈来传话。
跟互相对暗号似的,他们让晚辈给彼此家里带去譬如“楔子松了”,“撞击一次”,“不□□宁”以及需要某某材料若干的信息。
“有时候如果是一些需要转交的实物材料。”褚室追加说,“也会让我们晚辈去取,然后转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忽然又想起他早该给盛珣的犀角香囊还没取出来,并且他一不小心,跟开了话匣子似的叭叭冲人讲了好多家里的事,跟之前只想意简言赅介绍的初衷完全背离。
意识到这一点,小褚脸当即有点红,好像之前被太阳晒过的热度又去而复返。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一下讲的有点忘形了?”他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小心观察盛珣和老罗的表情,“因为这些话平常也没有地方与别人讲,结果我有点收不住。”
“没关系。”
盛珣和老罗都对褚室摇摇头。
老实说,褚室讲的东西十分不常见,听起来不仅不觉得乏味,还自带传说故事一样的趣味性。
但再怎么听起来有趣,清楚这到底是学弟的家事,盛珣他们也没有过多评论或追问更深。
盛珣隐约觉得褚室应该是一个好奇心还算重的人,对方会从长辈们零星的只字片语里去自行拼凑信息,虽然对于“本家”的长辈不太待见,却也乐得去耐心见面及跑腿,为的多半也是收集线索,并试着自己从中找出关联。
但当然,这一部分的猜想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也并不认为好奇心有什么不对。
听完小褚愿意开口说的部分,盛珣给确实叭叭讲了半天的对方又续了杯水,他便把话题转回到今天原本的正题。
这回没了其他因素干扰,褚室很快从小书包里找出他早想要给盛珣的东西。
“有了这批香囊,你在三年内保持能够看见的状态都不成问题。”褚室将东西转交时向盛珣保证。
他也许真跟盛珣具有某种“老好人”的共性,之前盛珣委托他去寻找更多犀角香囊,他向盛珣提起犀角香价格不菲时就期期艾艾。
这会,香囊他都已经费心费力为盛珣找来了,东西足量又优质,褚室却又不好意思提钱的事情。
不过收款到账的提示还是在他手机上如期亮起。
盛珣一眼看出小学弟的踯躅,他有点好笑,直接在支付宝里搜索了对方手机号,顺着手机摸到支付宝。
转账打款一气呵成。
感谢当代科技。
“谢谢学长!”褚室条件反射地说。
盛珣被这抢先的反向感谢噎了一下:“是我该谢谢你。”
褚室就后知后觉的“噢”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说的确实不太对,有点难为情。
为了不让场面陷入尴尬,盛珣将香囊收好,很快自如切换下一个话题,终于和褚室聊了聊小秋的梦境。
小褚学弟听完,他似乎思忖片刻,再抬头看人时目光复杂。
他用一种非常迂回的形式对盛珣说:“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他梦见的那个人可能既是你,又不是你?”
褚室想要暗示的是前世今生。他唯恐自己直接就这么说出来会显得很扯,听上去让人难以置信。
谁知盛珣接连经历了这几回事情,境界早已升级。
“你想说他梦里的那个人可能是我的前世。”盛珣直接把话挑明。
他抬手揉了下眉心:“我自己也考虑过这个角度,只是觉得它缺乏一点证据。”
褚室捧着自己的大号杯子,便满脸欲言又止。
前世今生这种事情,除非慧眼通天,又或者阴差阳错获得找回记忆的机缘,不然要怎么去寻找证据,证明你确实是你自己呢?
小褚学弟一时就也给不出什么寻找证据的好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给“前世记忆”这个选项投上一枚人工票。
还好盛珣也只是想找个懂行的人聊一聊,本来也没有怀抱褚室能就地变身哆啦A室,立即完美答疑解惑的期望。
能够新获得一枚前世票,对他来说就也算是有收获了。
他在冷气充足的店里又坐了一会,看日光逐渐削减威力,慢慢不如中午时分那么灼热。
盛珣起身准备跟两人打个招呼就回家,赶在他走之前,褚室却像又蓦地想起来什么,连忙喊住他:“学长等等。”
盛珣停下脚步。
他看见褚室打开小书包就是一阵乱翻,然后对方又从里面取出什么,将一个厚厚信封状的物品递到他跟前。
褚室翻找的动作有些急,他在抽取信封时差点还把旁边的东西牵带出来,弄掉在地上。
那险些被牵连的东西所幸又被眼疾手快塞了回去,褚室还念叨了一句:“好险,要交给家里的东西弄掉就完了。”
“这是什么?”盛珣旁观了一场手忙脚乱。
“我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褚室将信封往他身前又递了递,说,“是一份给你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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