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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不会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给出的承诺, 背后带着一块逐渐暖热的石头努力偏靠向人的思考。

    不过,可能因为它实在是太短了,听起来简洁到甚至有点敷衍。

    也有可能是听的对象分明什么都听明白了, 完全知道这句话有多珍贵,但就是还想再逗逗人,想要多留住一点石头身上的“活气”。

    反正有着盛珣面孔的青年听完,他眉眼舒展, 嘴上却还在困惑, 追问道:“不会什么?是觉得我不会流氓, 还是不会不喜欢我?”

    他非要问个究竟, 一副要人把话说明白的样子。

    梦里被追问的小秋却闭上嘴,就不说了。

    小秋还拥有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这人在明知故问, 于是莫名的不太想搭理,却也不想真的冷落到对方。

    刚好他之前伸过去的手还没拿走,仍然贴在对方手背上。

    他就把手留在了那里, 蹭蹭对方手背, 意图通过这个小动作来传达“虽然我不想回答问题, 但你看我也没有完全不理你”。

    没等到回答, 倒是等来一个蹭蹭, 那人很明显的一愣,手上反应倒是快, 跟练过似的反手就把贴在手背上的手给握紧, 速度快到仿佛唯恐下一秒它就跑了。

    “……这个答案也行。”青年在愣神过后说,他还笑起来,把自己五指交错穿进小秋手指间,让两只手变成十指交握的样子。

    小秋缩在大氅里的手还抱着手炉, 双层的精铜小炉里是灼烫的炭芯。

    他迎着扑面的晚冬冷风与细雪,却觉得,好像还是被人握住的那只手更暖和一些。

    风雪比两人刚见面时似乎又小了点,“盛珣”在逗过小秋一回后消停下来。

    他好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视线遥遥投过去,小秋的目光便正好落在他侧脸。

    小秋的意识在刚入梦时是模糊的,他那会仅对“现实”及“梦境”的区分有一个大概印象。

    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记得自己好像既是梦中人,也是跨越时空而来的旁观者。

    但渐渐,随着梦境内容的推移,小秋能感觉到他属于“旁观者”的那部分意识越来越清醒。

    他能够更多的分辨梦与现实的不同,能在许多浮光掠影似的念头里——比如方才的小动作,以及之前说出的那句“不会的”——准确判断出它们到底是出自他,还是发自过去的自己。

    他还想起了更多现实里的事情。

    包括他才记起来的关于遗憾的提醒,以及他自己的那个盛珣。

    小秋刚刚看“自己”裹着“盛珣”给的大氅,怀里塞着“盛珣”给的手炉,手还被对方扣押一只揣在对方手里。

    他想到的是自从陶盈事件后盛珣便隔三差五会给自己带的奶茶,对方越发熟练往自己手里塞的各种零食,还有双方都已经习惯的通过各种物件来达成的“间接接触”。

    他确实喜欢甜口的饮料,也知道盛珣对于奶茶没什么偏好。

    不过盛珣发现了他的喜欢,于是只要出门,途经路上有奶茶甜品店,给他带的饮料总少不了。

    ……

    真的奇怪,他答应提议进入梦境原本是为了寻找回忆,可坐在一个一看就与自己生前息息相关的人身边,他却又对现实世界开始惦念,频频想到的是另一张比身边青年要年轻上一些的脸。

    还好他的身体宛如一台忠实放映着老片的仪器,不管脑子里正想着什么,一切言行都还是按着当年的轨迹自动进行。

    “盛珣”对着远处出神了有好一会。

    从他们坐着的这个屋顶往那边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今日宴会场的一角。

    确实同那两个年轻人所说,大宅里正办着一场难得的喜事。

    小秋隐约记得那个方向有个宴会厅,不过今天,那宴会厅都已容纳不下络绎不绝的客人,喜酒的桌子从屋内一直摆到了屋外。那头还有连通的两个院子,被一并精心收整出来,布置成偌大一处宴会场,堪堪招待下前来吃喜酒的宾客。

    风声送来聊笑和喧闹,雪天也不影响鞭炮的燃烧,大红的纸屑与其他象征吉祥的装饰衬在一起,在一片银装素裹里把喜庆气氛烘托得更加热烈鲜明。

    “你在想什么?”小秋听见自己终于忍不住地问。

    他内心里有一股淡淡的疑惑与好奇,那是属于过去的他的情绪。

    他隐隐约约记得,在同自己相处的时候,“盛珣”的走神似乎并不常见,对方总是专注于自己的时候更多。

    是什么吸引走了“盛珣”注意?

    梦里的小秋依稀还有轻微的不快,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不过随着“盛珣”收回眼神扭头,对方目光重新在他身上聚焦,那种种复杂情绪都即刻烟消云散。

    “盛珣”的目光里带着对小秋来说过于复杂的情感,让视线与对方相触的他直接一怔。

    “我在想。”

    他听见“盛珣”开口,对方声音不知怎么也和眼神一样,像是带一种复杂情感,于是显得温柔又低沉。

    “盛珣”就用这温柔低沉的声音继续说:“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贪心的人。”

    “你?”小秋不解,他重复着对方话里的关键词,“贪心?”

    “是啊。”“盛珣”捏了捏小秋指尖,“别这么惊讶,我不是在说财权方面的贪心,我是说——”

    之后的话好像难以出口,“盛珣”说到这里,突兀的又把话音给顿住了。

    他专程停下来重新整理语句似的陷入静默。

    小秋耐心等待,然后看见“盛珣”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刚才给了我一个承诺。”“盛珣”终于又说,他像借着最传统的方法稳定了情绪,将小秋的手攥得很紧,眼睛很亮,“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从不说谎,但我说我贪心,是因为我刚刚看着那边时就忍不住在想,除了口头上的约定,我其实还想要更加深刻且具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它最好是拥有更强的契约效力,还能够向所有人都正大光明的表明我们的关系……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盛珣”以往的风格是直来直往,很少会像这样半天还没将话的重点说清楚,兜兜转转到最后还要小秋来猜他的意思。

    不过梦里,过去的小秋在这一刻察觉到了青年平静表象下的紧张。

    他反握住对方的手,顺着这番话非常认真的想了想,忽然,便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肯定地说:“你想要我给你下咒?”

    那一瞬间,“盛珣”的表情就十分难以形容。

    刚好迎面吹来的一阵夹杂着细雪的冷风,青年在风雪吹拂中眨了下眼睛,表情是少见的发懵。他跟被风雪吹傻了,又或者被雪粒给灌了耳朵,于是相当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样。

    “……下咒。”好半天,“盛珣”才这么重复了一遍小秋的话。

    他表情一变再变,最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自己额头,抖动着肩膀无奈地笑起来:“小祖宗,我还专门提了一嘴那边的宴席,还以为自己暗示的足够明显了,结果你想的跟我想的可不只有一点偏。”

    突然荣升小祖宗,小秋知道自己猜错了,他和青年交握的手都被带动的抖个不停,可见对方笑得幅度之大。

    “辈分错了。”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好像是对自己的猜错浑不在意,只介意着对方没大没小乱喊的辈分问题。

    然而内里,小秋其实能感觉到,他对“盛珣”给的亲昵称呼还挺受用。

    那之中带着的亲密感令他高兴。

    “别把话题带偏。”好不容易从笑里缓回来一点,“盛珣”没纠正自己的称呼,只又拍拍小秋手背。

    他得了一句神回复,好笑又无奈的笑了半天,再看向小秋时,神色间方才还存在的踯躅迟疑就消散大半。

    好像是一场误解把他的勇气都完全误了出来,整个人更加坦然且坚定。:

    “我就不该和你兜圈子。”“盛珣”轻微摇了下脑袋,他看着小秋,不偏不倚,“我是想要告诉你。”他用犹带笑意的嗓音说,“我也想要与你成亲,随便传统的三书六礼或新潮的西式婚礼。”

    他似乎听见了自己从没想过会听到的词汇,眼前的青年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晰,对方与郑重的话音都近在咫尺,小秋却像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他愣在原地。

    良久,他轻轻地问:“你想要与我什么?”

    对方等待得专注又耐心,闻言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身前,按在胸膛上。

    “成亲。”“盛珣”重复道。

    心跳隔着层层冬装的衣料竟还能透出来,小秋手掌下有一颗温热又强健的心。

    在进入这个梦境前,不管是提出了尝试提议的安迪,还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一回“梦境溯回”的小熊娃娃,它们都向小秋及盛珣提到过的一点是——借由安迪的新能力入梦,梦见的将不仅仅是一段关联过去的回忆,它还能帮入梦对象回想起一件曾让他感到遗憾的事情。

    小秋从能够清楚分辨梦与现实后就思考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入梦迄今,发生的事似乎都称不上遗憾。

    这段回忆里有什么是会让他感到遗憾的?

    是什么让安迪的能力在他所有过往回忆中,偏偏挑选出了这一段?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新式的有点古怪。”梦里的小秋最终说。

    夜幕都还没低垂,大雪天里应当也是见不到几颗星星,青年的眼睛却像要提前跟星辰比亮。

    “我也觉得还是三书六礼更郑重一些。”他说,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到小秋手里。

    那两个小东西圆滚滚,有着完全一致的纹路和光润细腻的手感,外壳厚薄与重量也都正好,碰撞起来甚至有瓷器之声。

    是一对品相极佳的文玩核桃。

    “纳采要准备的东西至少有三十样。”“盛珣”说,“我先付一个定金,收下就不准跑了。”

    嘴上说的是请人收下,实际上干的是直接强塞,塞完才说收了就不准跑,行为相当强盗。

    还好被强盗的那个也乐得纵容,只看这位强盗一眼,就真把手里的东西乖乖收好。

    “定金不算在三十样内。”并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下定成功的“强盗”弯了眉眼,只接着向他定下的对象保证他一定会备好纳采礼,严谨走好整套流程,绝不让自己到时候筹备的东西排场小于今天。

    “我还有好多东西想给你。”青年在这一刻像少年一样絮絮叨叨,是一副愿意为意中人送上一切的模样。

    别人有奇珍异宝,他的爱人也会有。

    别人有一箱箱抬进门的金条银元,他的爱人也要有。

    别人有城南百年制衣坊里手工精制的婚庆礼服,他的爱人必须有。

    ……

    爱人听着这老长一串礼单,神色倒是不为身外物所动的淡然,只觉得这人恐怕是想用钱来把自己埋了,后来甚至渐渐听睡了过去。

    小秋把脸埋在毛领细密的短毛绒里闭上眼睛。

    他在梦里入睡。

    又在现实苏醒。

    小秋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发觉脸颊旁边的绒毛感一时半会居然还没退去。

    他带着疑问睁开眼,发觉那是小熊娃娃毛茸的那半边身体。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入梦的鬼怪没有辜负人类对他的叮嘱,果真这一觉睡得很长。

    小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床头,毛茸的半边身体靠着小秋的枕头,他手往另一侧一摸,便摸到另一个质感偏凉的塑胶身体。

    安迪坐在枕头的另一头。

    “盛珣呢?”

    鬼不像人,会拥有一个从迷糊到清醒的过渡,睁眼便是完完全全的清醒。

    小秋边问边直起身。

    小熊和安迪对于他一醒来就找盛珣这回事谁都不意外,两个娃娃齐齐对他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直起身的小秋把视线抬高,便不再需要娃娃们来解答疑问。

    盛珣就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他微微垂着头,手肘支着扶手,就那样撑着脑袋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们都不清楚你会什么时候醒。”小熊悄声说,“他不放心,怕你醒来后会因为找回记忆而陷入一些不太好的情绪,所以想守着你醒,一直等在那里。”

    小秋静静看了在椅子上入睡的盛珣半晌,他总觉得对方那个姿势似乎不太舒服,那一张电脑椅对于长胳膊长腿的人来说,睡起来也过于寒碜了点。

    他想要过去帮盛珣调整一下姿势,下床后才发觉自己的关节不太对劲,好像是起床时直接侧着身体折立起来,导致腰胯一侧的骨头有点错位。

    这对鬼来说当然是小问题,小秋咔哒咔哒两下就把自己给扭正了。

    盛珣昨晚一直等到不知不觉撑着脑袋睡着,他在椅子上应该没怎么睡实。

    先前小秋起床,和娃娃说话,这两处动静都没有将盛珣吵醒。

    然而可能鬼怪扭动关节的声音十分别致,小秋成功掰正了自己的身体,他再朝人类抬头,就发现,盛珣先是手臂轻轻动了一下,对方接着睁开了眼睛。

    身为人,盛珣还是有着从迷糊到清醒的过渡期。

    他神色带着初醒时的迷蒙,眼睛也因为感觉到光而将睁未睁。

    但就是凭着那想来就非常朦胧的视野,盛珣眼皮像是习惯性的往床这一侧抬了一下。

    “小秋?”他声音带着清晨刚醒时的一点鼻音,“你醒了?”

    “嗯。”小秋站在盛珣面前,他低头看向对方,“醒了。”

    盛珣一只手还盖在脸上,遮挡着对他来说有点刺眼的晨光。

    他没问小秋梦见了什么,只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说:“你这个梦可真有点长。”

    小秋忽然就有一种没来由的笃定,他觉得梦里出现的青年与眼前的盛珣就是同一个人。

    “你不问我梦见了什么吗?”小秋主动说。

    盛珣的眼睛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屋内光线,他放下遮挡的手,投向小秋的目光既关心又清正。

    “我是有点担心直接问会显得很冒犯。”盛珣说。

    因为不是所有回忆都是能拿出来分享的。

    但只要小秋愿意分享,盛珣当然乐意倾听。

    “你梦见了什么?”

    “你。”小秋回答的非常干脆。

    “……我?”盛珣显然就被这个答案给弄愣住了,他反复打量小秋神色半天,大概是在确定鬼会不会也有开玩笑的意识。

    “你。”小秋又说。

    迎着盛珣越发难以置信的视线,小秋想要扩充一下自己的语句,告诉盛珣对方几乎占据了自己梦境的主体。

    但非常奇异的,梦里的记忆被带到现实,小秋对于梦的印象深刻程度却远不及小熊上次那回的体验。

    他知道盛珣在他梦中频频出现,是他梦里的重要角色,他也记得那个下雪的有些压抑的大宅与落在雪地上喜庆红色。

    可是在梦境的主体之外,那些填充枝干的细节就像是被什么干扰过,它们是凌乱的,碎片式的。

    能够记起单个的小片段,却无法按着时间顺序将它们妥当理好,串成完整的情节。

    “我梦见你……”小秋因为这凌乱的回忆而卡顿了一下,他目光与盛珣相接。

    盛珣非常耐心的在等待着下文,这情景就宛如一个开关,让他脑中立即浮现好几个关于对方的清晰片段。

    “你有向我承诺过的东西还没给我。”小秋说着,他记起来的是盛珣与他一起坐在屋顶上,告诉他对方一定会给他很多东西的画面。

    这话刚一说完,忽然关于那些东西是什么的记忆也冒了出来。

    梦里,盛珣向他描述过能够从城南铺陈到城北的金银宝箱。

    小秋迟疑着补充:“你好像欠我……很多钱。”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把这个情节给顺利卡完了!!!

    这一章总共写了四个版本的开头,废稿差不多3000来字,终于是搞定了这个磨人的梦,之后写起来就会顺畅很多。

    本废鸽可以做回正常更新的好鸽了!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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