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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食街的客流一般是从傍晚起开始增加, 到了晚六点到八点的时候,客流量便会出现一个凸出的峰值。

    所以通常,老罗他们的烘焙工坊会趁下午三四点钟客人还少, 抓紧这段相对清闲的时间来筹备今天最后一批现烤货品, 确保等一两个小时后暮色降临,从烘焙工坊飘出去的香气就能夕阳一道霸占满门前少说半条街道。

    “小褚?”老罗在刚把一批小蛋糕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后叫了褚室一声。

    这些用了异型模具烤出来的蛋糕胚放冷藏柜里冻上一阵,会更好脱模,它们虽然一个个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小个头,单一脱模起来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但架不住需要处理的一共有二三十个, 老罗就才想把外间看店的褚室叫进来, 两人一起工作也效率更高。

    只是等了又等, 一向勤快认真的小学弟迟迟未到也没应声,好像是破天荒的摸鱼去了。

    老罗有点奇怪的又叫了一声,还是没等到回应, 他就脱下一只卫生手套,掀开处理间的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喊:“小褚,都叫你几声了,你怎么杵在门口玩手机?快暂时收一收网瘾, 过来帮忙!”

    褚室就站在门帘之外挤不远的地方,他的确正低头看着手机, 姿势还有点古怪。

    就好像他原本是已经要来处理间帮忙了,结果人走到半路, 却接到了什么非看不可的信息,于是已然朝前迈出的一只脚都悬停在空中,他整个人被信息吸引得定在了原地。

    听见老罗出来叫他, 褚室就终于被惊动回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脑袋。

    “你看什么呢?”老罗更奇怪地问,“表情这么复杂啊?”

    老罗所言非虚。

    褚室的娃娃脸上正一半震惊一半茫然,好像那有限的脸部面积都快不够他五官发挥。

    在有限的活动空间内,他五官正堆积成一个竭力复杂的表情。

    看得老罗特别莫名其妙。

    老罗看着都还有点担心,他视线朝下瞄了一眼褚室手机:“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褚室似乎就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张开嘴,先说:“不,不是我。”

    说完,小褚学弟就直接冲老罗亮出了手机。

    老罗第一眼只看清这是个微信的聊天界面,他这个人平常大大咧咧,但也知道什么叫**,发现是聊天界面后下意识移走目光。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褚室都把手机给这么举起来了,显然这个聊天界面就是专门想给他看的。

    老罗这才把目光拽回来,就看清,聊天窗口最上方的备注居然是“盛珣学长”。

    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补了四个字“金光大神”。

    “……珣哥知道你这么给他备注吗?”老罗没忍住。

    褚室没想到老罗的第一关注点是这个,他自己偷偷给盛珣延长了备注,结果还被两人的共同熟人给看见,有点不好意思。

    但很快,他努力把那点不好意思给憋了下去,只示意老罗继续往下看聊天内容。

    老罗目光继续下移,看出下面那段聊天是由盛珣先发起的。

    在大约一刻钟前,盛珣给褚室发来一张图片和一条文字信息,问:【小褚,你知道该怎么处理照片上的这个东西吗?】

    “……这不就是根扫把杆子么?”老罗在认真揣摩了图片半晌后说。

    如果不是了解盛珣的为人,知道盛珣压根不是那种会随便拿人寻开心的对象,老罗都要怀疑这是在耍褚室了。

    那张盛珣发来的图片他看了又看,也就只能看出——画面的主体是一根从某个老扫帚上拆下来的长杆,背景应当是某个地方的室内,在照片的右下角位置还露着半只握着长杆的手。

    那手筋骨修长,捏个扫把杆子也都不能损害它的好看,一看就是盛珣的。

    “珣哥给你发个扫把杆子干什么?”老罗实在一头雾水,转头看向褚室主动问。

    褚室娃娃脸上的表情仍十分复杂,他又看老罗一眼,就语气尴尬地说:“实际上,盛珣学长要给我看的也不是扫把杆子。”

    “那是?”老罗摆出虚心请教的表情。

    自从陶盈的事情过去之后,老罗已经很有一阵子没再看见过任何奇诡的东西,因为曾被下印而剩的那点残余影响也随时间流逝自然消失。

    小褚学弟在没有怪事发生的平日里,也就是一个普通小学弟的样子,不会把神神鬼鬼的东西时刻挂在嘴边。

    所以就这么,老罗沉浸在他普通人的频繁日常里,要是不特意提起,他几乎快忘了盛珣目前也能看见鬼,他珣哥目前和褚室一样,都能看见非人存在的事。

    褚室一看老罗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把这茬给忘了,他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往后排了排,先说:“罗哥。”

    “啊?”

    “我现在真的觉得,你和盛珣学长不愧是在一起住了三年的亲室友。”

    “那我俩肯定亲啊。”老罗更摸不着头脑,“但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吗?”

    褚室的社恐起码在老罗面前,眼看着就是越来越好了。

    他能够认真的跟对方说:“联系就在于,你们连心大不记事这一点也很像,是真的亲。”

    老罗听到褚室说自己不记事,“心大”又是他过去一贯安在盛珣头顶的属性标签。

    至此,他也终于反应过来,盛珣会专门单独私发给褚室的照片,那能是普通照片吗?

    盛珣平常这么一个看起来基本全能的人,他又在什么地方需要小学弟来帮忙看一看?

    答案便很明显只有一个——灵异相关。

    “卧槽!”老罗先这么低声爆了一句粗,他不敢再小瞧盛珣发来的照片,有点紧张地往褚室重新按亮的手机屏幕上又瞄了瞄。

    心理作用,那之前还十分普通的室内环境和扫把杆子,这会再看过去,好像都多了几分阴森。

    “这张图上究竟有什么?”老罗摆正了态度,还下意识压低声音,他话音里掺着对盛珣那头情况的忧心,“我珣哥这是又遇到啥了啊,小褚你刚才也看了半天,你是不是还表示有点棘手来着?珣哥那边目前风险大吗?”

    “……说不好。”褚室是这么回答的。

    他可疑的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吧。”

    因为那张在老罗看来只有一根扫把杆子和露着半只手的图片,在褚室看来是这样的——

    长长的杆子顶端倒挂有一个鬼脸娃娃,娃娃本就是一张称不上干净可爱的鬼脸了,结果还硬生生用残缺的五官表现出了龇牙咧嘴效果,眼睛都只剩下两个空洞了,但看起来仍在努力用空眼眶对握杆的人表示愤恨。

    在长杆的背后,画面的上方,其实还有另一只苍白的手沈了下来。

    那另一只苍白的手提溜着娃娃玩偶装的裤腰,是正在把娃娃裤腰部分的两根绳子往长杆上绑。

    ……这是个什么迷幻操作哦?!

    褚室之前之所以对着照片看了半天,有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被这“人鬼携手抓鬼娃”的现场快照给震住了。

    尽管这图片一看就能猜到,一定是这个鬼娃娃率先找了盛珣他们麻烦,才会落得一个作乱不成反被逮的下场。

    但又因为鬼娃娃过分毫无排面可言,那画面就还充斥着淡淡的尴尬与好笑,非常富有冲击。

    老罗被褚室一句“说不好”给吓个不轻,连连追问盛珣那边是不是真的有大麻烦。

    而远在一个区之外的中学校远内,盛珣将挂在杆上的鬼娃娃抽空拍了个照发给褚室。

    他没有专门守着等待小学弟回复,发完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正在尝试与娃娃沟通。

    此时距离鬼娃娃再次在盛珣和小秋面前出现,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当鬼娃娃倒挂在盛珣后方,笑嘻嘻的说“你也是个丢了东西的人”时,器灵似乎见吓唬盛珣不成,于是丢下这么一句会动摇人心的话后就想要跑。

    盛珣确实在听到那句话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始思考自己是丢失了什么东西,隐约觉得这句话非常重要。

    是小秋迅疾出手,一把将险些逃逸成功的鬼娃娃给扣下了,让娃娃到底没能逃走。

    鬼娃娃有着人偶娃娃的躯体,性格似乎也更接近天真又残忍的熊孩子。

    它逃跑不成,发现抓住自己的居然还算半个同类,立即爆发出了充满愤怒的尖叫。

    鬼娃娃的声音也与童声相近,尖叫起来比普通的熊孩子还要魔音穿脑。

    盛珣是被娃娃的尖叫给惊回神,他上身有个小幅度后撤的动作,脑袋也不由自主往后偏了偏。

    小秋对于鬼娃娃的尖叫非常适应,好像什么样的鬼哭狼嚎都吵不到他。

    但看到盛珣反应,小秋苍白无血色的手就略微下移,直接掐住了鬼娃娃的脖颈。

    “别吵。”小秋不带任何感**彩地说。

    鬼娃娃声音瞬间中断,只能从依旧大张的嘴巴里发出轻微“嗬嗬”声,就好像它塑胶做的脖子和胸腔里真的有一套呼吸系统,会真的喘不过气。

    半晌,鬼娃娃便在小秋的力量下服软,它艰难闭上嘴,做了一个依稀是点头的动作。

    小秋的手就这才松开它的脖子。

    娃娃立即转头要跑——又被如影随形追上来的手给捉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想去哪?”小秋冷淡的声音自背后传过来,鬼娃娃满心以为自己逃跑的速度足够快,这半个同类的声音听着分明也离他有一段距离了。

    鬼娃娃愤而扭头,就发现,那个跟人类同流合污的鬼确实还站在之前位置,对方本身没有紧跟过来。

    但它的后颈上牢牢掐着一只苍白的鬼爪,而不远处鬼怪的左手手腕空空荡荡。

    对方左手直接离体,是单独飞过来一只手的把它给捉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这个人?”被抓回去的鬼娃娃不再尖叫,只阴沉地开口发问。

    小秋却只看它一眼,完全不搭理它的问题,直接反问它:“他丢了什么东西?”

    鬼娃娃索要回答不成,从小秋的态度里看出了力量差距下对方不加遮掩的看轻,它一张诡异假脸上的五官便更扭曲,将脖子慢慢歪折下去,直到将脑袋几乎折到胸前。

    “他丢了什么。”鬼娃娃终于说,它情绪变化得很快,也带着孩子心性的喜怒无常,又嘻嘻笑起来。

    “这要问他自己呀。”

    盛珣之前被娃娃一句话说得怔住,之后是小秋与对方的快速交锋。

    这时他终于有了机会开口:“但如果是按着你的标准,我不记得自己有丢掉过曾经声称很珍视的东西。”

    这并不是一句假话。

    所有但凡是能称为“被珍视过”的东西,无论那东西如今有多老旧,是不是已经经由时间磋磨到快到达寿命尽头,盛珣是个有轻微收集癖的人,他会把每一样自己曾热爱过,甚至只是拥有过的东西都好好保存下来。

    所以他搬家时总是要搬许多趟,也不嫌麻烦,只一定要确保每一样属于他的东西都会被带走。

    盛珣家里的房间也早成了半个收藏室,在那个他成长的小房间里转上一轮,别人甚至能找到他幼儿园时喜欢过的小玩具。

    “我不会随便把自己珍视过的东西丢掉。”盛珣知道自己的脾性,将这句话说得笃定。

    只是说完的瞬间,他心里莫名一突。

    就好像是刚刚无意之间,他又给自己立了一个fg。

    “每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都是这么说的。”鬼娃娃很快嘲笑他,“没有人类会觉得自己丢了珍视的东西,因为当他们决定丢弃时,曾经珍视过的东西也早一文不值。只有被你们人类喜欢的东西才拥有价值,可你们的喜欢又总是很短,所以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你们抛弃的东西。”

    盛珣没有继续与娃娃争辩自己是不是一个这样的人类,他只从娃娃的话里筛出另一层重要信息:“所以你是在为被丢掉的东西愤愤不平,才会去找上那个女孩。”

    娃娃面上嘲讽意味浓重的笑就又消失了。

    最近被它骚扰到快要神经衰弱的人类女孩只有一个,它一听就知道盛珣是在说谁,这让它表情变得恶狠狠。

    “是她活该。”

    “她为什么活该?”盛珣的追问紧随其后。

    娃娃却又闭上了嘴。

    它表情从善如流的由恶狠狠又切换成了笑嘻嘻,裂开嘴说:“你猜?”

    ——而这就盛珣和小秋最终将娃娃带走的原因。

    虞淼淼被鬼娃娃缠上的原因暂时未知,娃娃情绪变化无常且不讲究人的道理。

    在成功从鬼娃娃的嘴里获取更多信息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娃娃带在身边。

    其实原本在盛珣的设想中,他们给予娃娃的待遇会比目前这个绑在杆上要更好一些。

    但鬼娃娃不仅熊孩子心性,它就力量上来看,还等于一架熊孩子里的战斗机。

    当小秋起先只是掐着娃娃的后颈,准备提着娃娃在盛珣身后不紧不慢地走时,他们一不留神,忽略了一开始跟着娃娃出现的小红球。

    那个遭人忽略的小红球静静呆在一旁良久,在娃娃说话时它就也闭上了嘴,像个真正的玩具球一样停在地面上。

    但在鬼娃娃的本体被小秋抓住,它使劲挣扎发现自己也逃不脱这个强大鬼怪的鬼爪时,它阴森森瞥一眼地面上的小球,就又暗中瞄准盛珣,操控着红色小球出其不意的弹跳起来,直朝盛珣的侧脸飞快砸过去。

    鬼娃娃在小球快要撞上盛珣时发出尖笑,它知道身后鬼怪那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正掐着自己。反正就算对方及时飞手出去救人也好,对方来不及出手只能看人类被带着怨气的红球砸中也好。

    不管是哪一个结局,它要么能逃,要么人类受伤,都是它喜欢看见的结局。

    鬼娃娃陷在自己的美好畅想里,它的确以看人类受苦为乐,提前就为想象中的场景笑出了声。

    ——然后很快变成再次尖叫出声。

    人在面对着一样朝自己飞快撞来的东西时,反应通常有两种。

    一个是躲,一个是接。

    盛珣刚好是后面那种。

    小红球本来就不大,飞起来后也是个小物件,盛珣在听到脸侧传来破空声时蓦地就记起他和小秋都忽略了的小球,眼角继而扫到一片红影,于是他那一侧的手臂条件反射就抬起来,刚好不偏不倚,把主动送上来的红球一把攥住。

    盛珣必须得坦白的一件事是,因为鬼娃娃与之前的邪祟不同,它从露面至今除了明显打不过小秋外,也没有对他们流露出过明显的惧怕或忌惮。

    尤其对他更是态度极差,还想要袭击他。

    这就导致盛珣一度真以为,对方是不会被金光影响的类型。

    他伸手接住属于对方本体一部分的红球便也毫无负担。

    结果差点被二度魔音穿脑把耳膜叫穿。

    “疼!疼!好疼!”鬼娃娃的尖叫很快转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它好像从拥有意识起,就从没有这么疼痛过,这种感觉对它来说完全陌生,甚至让它只是接触一下,就立即生出了想要打颤的畏缩。

    这比之前被鬼手给扼住喉咙还要恐怖百倍。

    器灵之所以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不像依托生气的邪祟,靠着自己开启灵智的本体就能够长长久久的存在下去。

    但换一个角度,这也就意味着本体对器灵们来说至关重要。

    一旦本体受伤,甚至本体损毁,它们的存在便也灰飞烟灭,再没有回转可能。

    因此凡是器灵,最害怕的就是本体受伤。

    可这个鬼娃娃多半是还“出生”得太短了,它过去从没有品尝过真正的痛苦,个性像熊孩子,阅历也像个从没经历过疼痛教训的熊孩子。

    它根本没有“本体受创”的概念,也一直都以戏弄伤害人类取乐,才连明明是能重重伤害自己的金光也不放在眼里,大胆挑衅。

    结果尝到了器灵生涯的第一次重伤。

    “好疼啊。”鬼娃娃气焰不再嚣张,声音也变得虚弱又可怜,它在痛苦中蜷缩起来,变成更小的一团。

    这一刻的它看上去,就真的只是一个脏破且老旧的娃娃。

    盛珣没有把小红球在手里拿太久,他顶着魔音穿脑,反应还是算得上快的将小球抛给了小秋。

    差不多也就是在鬼怪接住红球的刹那,娃娃的惨叫声终于小了下去。

    它在小秋手下断断续续的抽气。

    之后,盛珣就才去找了那根老罗看见的长杆过来,拜托小秋用对方的力量将娃娃固定上去。

    这样一来,抓住娃娃的事便不用仅靠小秋手动,盛珣也能帮得上忙,又不至于他一碰到娃娃就直接金光生效,把器灵直接灼毁掉。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帮助这个人的吗?”

    这是鬼娃娃在盛珣去找长杆时对小秋说的话,它对那种疼痛心有戚戚,趁人类暂时远离,便大胆猜测起后面这个鬼怪会这么听人话的原因。

    小秋并不想理它。

    在小秋看来,他觉得自己在盛珣身边过得挺好,金光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从不烧他。

    要说盛珣自带的金光在小秋看来有任何缺点,最多就是它总是拦着他,让他一直不能真正碰到盛珣,这带来了一点点苦恼。

    不过这也都是他和盛珣之间的事情,一个忽然冒出来还需要盛珣费心力的器灵娃娃,有什么必要知道的这么详细吗?

    小秋选择了遵从本心,没有回答。

    他在盛珣去找东西期间维持着拎着娃娃的姿势一动不动,神色冷漠,像是整个鬼都随着盛珣离开进入了待机,压根听不见鬼娃娃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好困,先放上今天的部分更新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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