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欢喜直觉此事有问题。
是, 皇上和中宫的态度很和曦，旁人以此玩笑一番亦可，但别忘了, 昨儿抄了那么多家, 皇家正在震怒, 这种时候谁有胆子去拿自己和闻人间的事打趣？
但看着他清正的眉眼, 狭长凤眸满是坦然。
是, 闻人间不惧阴谋, 但他自己多行阳谋，就几十年过往的认知而言, 他确实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最主要的, 自己不知道旁人会不会感动，但自己肯定不会，不仅不会感动，还会因此而生气。相信他也知道, 既知道，想来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无用功。
那是谁做的呢？
余欢喜收回视线，伸手取过他面前的杯盏放到一边，又为他斟了一杯新茶。
闻人间安静看着她的动作，新茶茶汤如旧，澄澈的浅黄, 执杯轻抿一口，这次不见甜腻只余浅浅花香盈润唇齿。
他浅尝即止，放回茶案。
落杯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舒了一口气。
余欢喜没发现他这个动作，问他，“出什么事了？”
昨天外面闹腾的这般厉害, 现在正是他最忙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为正事。
闻人间确实是为正事而来。
“银子不对。”
“昨天动了孙、王、李、何四家，数目太正常了。”
余欢喜皱眉：“没查到银子去哪了？”
工礼二部以次从好，自然是为贪墨，但他们的银子都正常，那就是已经送出去了。
“昨儿我亲自审了一夜。”闻人间声音微哑，“虽然没有拿到实际证据，但所有线索的指向，都是杨家。”
这才是他疑惑的地方。
他昨儿一宿没睡？
余欢喜这才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谁知转瞬从他嘴里听到了杨家二字，随即坐直身子，神色惊讶。
“杨家？”
闻人间点头。
怎么会是杨家呢？
余欢喜想不明白这件事。
她确实瞧不上杨家，但上辈子杨家没有爆出这件事，是，杨家可以贪墨，但是银子呢？
杨家的一应花费都很符合他们家的权势地位，就算有超出也在可控范围内，如果贪墨了银子，不做别用的话那就用在自身，但杨家人的享受并没有超出太多。
坊间从未传过杨家奢靡巨富的话。
是，贪墨了银子得悄悄的不能闹出声响，但如果真是杨家，他悄悄的时间也太长了点，至少自己当皇后的那几十年，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
余欢喜：“多少银子？”
闻人间：“目前所知大约八十万两。”
“兑成银票了吗？”
“没有。”
昨晚已经仔细排查过，这四家近年所兑银票都是正常的。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小鱼没抓到，但这数额太大，就几条小鱼来操作的话过于繁琐且耗时良久，所以闻人间更倾向于没有兑成银票。
“所以我想问问你。”闻人间凝神道：“你上次砸杨家的时候，没人试图拦你不让进内院吗？”
“没有。”
余欢喜摇头。
上次只动外院倒不是赔不起，而是内院都是女眷一群大老爷们冲进去不像话，但余家府兵没闯，自己四处查看损耗时，内院那边，别说拦了，都没人守着的。
可能当时杨家还巴不得自己把内院也给砸了。
所以八十万两白银，没有藏在家里？
这事很诡异。
要么真正的大鱼藏得太深，线索是错误的，和杨家无关，
要么，就是杨家藏得太深，几十年都没看清过。
在她这里也没有得到答案让闻人间眉头一皱，轻叹一声，“既如此，就只能慢慢排查了。”
不止杨家在京城的别院，甚至其他地方购买的家资也要查。
整个杨家光是说得上名字的主子就有十多位，更别说他们的妻族侍妾等。
显而易见是场持久战。
不过也算正好，杨家并不能马上动，真正确定是杨家的话也还要做后手打算。
“你放心，有任何进展我都会告知你。”
闻人间起身，准备告辞，余欢喜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不是想送客。
“肥羊’你做了吗？”
她口里的肥羊其实就是个诨名，不是正经称呼。
这是闻人间登基十多年后折腾出来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官场上的老油条多不胜数，只要不过分，上位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喝点汤是没问题的。
闻人间久居高位，对这种事容忍度还算高。
但架不住他是个勤政的皇帝，不仅御驾亲征还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打仗不要钱？民情出问题不得掏银子解决？
所以他在位时，国库几乎都是入不敷出的状态，少有丰盈时。
平稳时期还好，熬一熬也能撑过去，但遇到突发大事，国库实在无力时，那些个老油条竟一个比一个滑手，别说出资相帮了，照样该喝汤喝汤，只顾自身利益。
于是闻人间就折腾了一间小屋子，里面全是小册子。
册上记载的都是他们平日喝的汤，喝的每一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有大事发生时闻人间就去翻册子，找出最肥的就开始磨刀，你要是连羊毛都不愿意给，那血肉也别留了。
这事只有闻人间和余欢喜知道，没想过正经名字，宰了几次后直接统称肥羊。
…………
“还没做完。”闻人间摇头，他也才回来不过数月，这件事并不着急，“不过杨家的已经整理有大半了。”
杨家一直在闻人间的肥羊名单上，宰过好多次，得心应手了都，今生自然也不会放过。
余欢喜：“在哪？”
闻人间：“暂时放在了镇海阁。”
镇海阁是宫里的一座书楼，但里面存放的并非书籍，而是官员平时过手政事的卷宗，都是常事，大事另存。
闻人间就是在镇海阁整理的杨家卷宗，也顺便放在了那里。
余欢喜：“我能去吗？”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闻人间先是肯定点头，又含笑道：“你不是说你今生想过陈家人的日子？”
这时候掺和进来，无论是不是杨家，都还挺累人的。
余欢喜现在可精神了，“只要任何关于杨家的事，我都不累。”
“就如你当初所说，只要我出了什么问题杨家一定会落井下石。”
“真巧，我也是。”
她挑眉一笑，今日本是温婉淡然的妆面楞是被她挑出了冷笑，“只要这事真是杨家干的，我一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疯狗。”
浑身上下都是跃跃欲试的激动。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闻人间无奈低眉一笑，“行，那就去。”
…………
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将军府侧门出发，最后停在了宫墙的西南角。
余欢喜下了马车后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哪里，从这里进去，穿过太学就到了镇海阁，她抬头看向闻人间。
闻人间：“放心，都安排好了。”
父皇母后不会知道你今日进宫了。
余欢喜满意点头，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就示意闻人间快点进去，她有点等不及了。
先前她问能不能去，不是指能不能进宫，而且能否不让皇上皇后知道。
现在见面彼此都会很尴尬。
幸好闻人间十分上道。
如果可以的话，闻人间真不想接受这个赞美，尤其是她才竖了大拇指转头就毫不犹豫的丢开只等着进去的模样，别说察觉到体贴了，就算你把话说出来，她恐怕也会来句：这不是你应该做的？我想收拾杨家没错，但不也正好帮你忙了吗？
甚至可以清晰想象出说这些话时的她有多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闻人间嘴角微微上扬，在她再次催促之前，抬脚走了进去。
踏进这道宫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路，尽头就是太学，现在大门正紧闭，但走近后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两人正要走过，大门忽然打开，几个锦衣公子笑着走了出来。
两边一照面，都愣住了。
在这里入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官嫡子，谁不认识太子呢？
当即弯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闻人间停下脚步，“起来吧。”
“这个时候你们出来做什么？”
声音微沉。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常年抓逃课的六殿下都抓出经验了，哪怕出了太学几年也熟知各个先生散学的时辰，端亲王幼子闻人少卿上前一步，“回殿下的话，苟夫子让我等去雨楼取些书回来。”
这宫里但凡存书的地方，名字都跟水有关，是为防火。
雨楼确实是为太学存书所建的书斋。
“恩。”闻人间微微颔首，“早去早回，不得无故耽误时间。”
“谨遵殿下教诲。”
闻人间继续抬脚往前走，余欢喜沉默随行。
在外人面前余欢喜一向很给闻人间面子，同时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从下马车起，她就脖颈微弯，眉目淡然，行走间裙摆亦荡出了贵女的雅致，是真真正正的淑女。
身后的闻人少卿等人悄悄抬头，没一个看闻人间，都是在看余欢喜。
“原来这余家姑娘，文能战群儒，武能定杨家，竟还有温柔似水贤良淑德的一面，当真是奇女子也。”
“也只有这般的女儿值得太子殿下放下身段了。”
有人轻叹。
最前面的闻人少卿也是点头，不过，又不止太子一人愿意放下身段。
他抿唇，定定看着余欢喜的背影。
两人一路沉默进了镇海阁，闻人间已经吩咐清场，里面并没有任何人，他关上门，回身就对上了余欢喜泛着凉意的眸。
“谣言就是你传的。”
“你也是故意勾我进宫。”
闻人间垂眸看着她，竟还笑了笑，不慌不忙道：“对，是我。”
“也确实是故意引你进宫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9点开奖诶，让我康康哪个崽是最幸运的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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